第十八章 永遠，別認輸！

輸！

永遠，別認

第十八章

眾鄰居一擁而入，七手八腳地搬起了東西。

一個留著短須的男人率先動手，抱起了電視機。隔壁婦人也不甘示弱，扔掉狗，搶過煤氣爐。有搬傢具的，有拆電燈的，有找存摺的……撞擊聲、喊叫聲、狗叫聲……窗外，電閃雷鳴！

巨大的混亂之中，馬皓文猛一把拉倒了書架，突如其來的聲響震住了所有人。

一道閃電斜斜地劃過天空，電光照亮了馬皓文的臉——只有一頭受傷的野獸才會有這樣的面孔！斑駁的傷痕之中，一雙血紅的眼睛猶如兩道裂縫，射出決絕的光芒。

「我不會認輸的。除非我死，我不會認輸的。不信你們可以試試！來呀。來！」

鄰居們畏縮了。

當一個人再沒有什麼可失去的時候，你無法用任何東西令他恐懼。一個不怕死的人，什麼都不怕。他們互相交換眼神，開始默默地放下手裡的東西，慢慢地朝門外退去。

片刻之後，屋裡只剩下父子二人。

一片狼藉中，馬飛抬頭，望著這個從來沒有見過的爸爸，那是他這輩子唯一一次看到素來溫和的爸爸發那麼大的火。

「永遠，別認輸！」馬皓文緊握拳頭，咬著牙又說了一遍。

馬飛不知道這句是說給他的，還是說給爸爸自己的——

昨夜的消耗令馬皓文睡得很沉。第二天清晨，馬飛一反常態地比爸爸還要早起，一起來就坐在書桌旁忙活。

馬皓文睜開眼睛，一看天色，慌忙跳下床：「起晚了起晚了。你怎麼也不叫我？」邊說邊走到書桌旁的臉盆架前，拿起毛巾在水盆里擺。

他無意一瞥，發現桌上的地球儀下壓著一個字條。

他拾起來，上面有一行字，是拿鋼筆鄭重而用力地寫下的：

「爸爸：像你一樣，永遠不認輸。」

馬皓文笑了一下，用毛巾捂住臉開始擦。擦著擦著，毛巾不動了，只有眉毛在顫動……

爸爸的舉動變得古怪，讓一直偷看的馬飛倒無所適從了。

他咳嗽一聲，捧起地球儀坐在窗口，又玩起了他最喜歡的遊戲之一——手指找到東沛市，從這裡出發，順著東沛河進入長江，沿長江逆流而上，攀上橫斷山脈，躍過青海湖，跳進河西走廊。

「沒有山，沒有河，一眼望不到邊的大漠，雲朵垂在地平線上！那會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呢？」

馬飛托著腮遐想。

沒有山，沒有河，一眼望不到邊的大漠，雲朵垂在地平線上。

酒泉衛星發射中心的監控室里氣氛緊張而嚴肅。顧星河的太太帶著女兒恰恰已經等在了監控室里，潘萬里總指揮陪在她們身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一個工程師揉揉布滿血絲的眼睛，從口袋裡掏出個眼藥水瓶子，剛一仰頭，無意中發現角落裡的一面監控屏幕上出現了異樣。

伴隨著數值的輕微變化，一道不起眼的軌跡漣漪一般浮現在屏幕上，一忽兒又消逝了。

「總指揮！好像是曙光十六號！信號是突然出現的，很不穩定，時斷時續很微弱。」工程師驚呼。

潘萬里一個箭步沖了過來，監控室里的所有人都飛奔而來，聚攏在他的身邊。潘萬里的眼睛緊緊盯著屏幕，果斷地拿起話筒發出指令：「這是最後的機會了。鎖定位置，天基測控通信系統向附近區域發搜索信號！」

全部工作人員迅速進入緊張的工作狀態，偌大的房間竟無一絲人聲，只有各種儀器有序的鳴響。

「是爸爸嗎？爸爸，你快回來。我真的沒有舔過牙床。」恰恰仰頭看著忙碌的大人們，她雖然不懂發生了什麼，但是也從大人的臉上看到了某種轉機。顧星河太太握住女兒的手，眼淚忍不住又在眼眶裡打轉。

與此同時，太空艙內的接收屏幕上也一閃一閃出現了訊息。

「指令長！指揮中心的信號？」馬飛興奮地叫道。

顧星河的眼睛也亮了：「應答！」

馬飛撳動按鈕。太空艙外壁上的一截線路倏地冒出火光；火光熄滅之處，飛船螺釘脫落，一些碎片向外太空飛去；主警燈閃耀紅光，發出銳叫；飛船劇烈地顛簸起來。

兩名宇航員全神貫注地進行緊急操作，四隻手在數百隻按鍵的儀錶盤上移動，絲毫不亂。

「速度過載，降速。」

「氧氣槽泄漏，緊急關閉。」

監控中心的大屏幕上，那條漣漪般的軌跡消失了。

全體工作人員都屏住了呼吸。片刻之後，潘萬里拎起一把椅子扔了出去，一面玻璃牆被砸得粉碎。顧星河太太一把抱住女兒，失聲痛哭。

太空艙內重新恢復了平靜。

顧星河和馬飛注視著閃爍的警燈，再次陷入絕望。兩人打開錄像機，開始對著屏幕錄製遺言。

「恰恰，你看到這個視頻的時候，不知道是大學畢業了還是出嫁了，還是也有自己的孩子了？」顧星河努力地微笑著，從宇航服的上衣口袋裡掏出一顆牙齒，「看，這是什麼？你的第一顆乳牙。爸爸的老家有一個說法，把孩子的牙扔到高處，孩子就會一生幸福。別的爸爸最厲害就是扔到房頂上，對嗎？你的牙在外太空。你會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錄像機的紅燈無聲地閃動著。

許久，馬飛都沒有說話。終於，他從固定在艙壁上的掛包里拿出一隻地球儀——十幾年的歲月已經讓地球儀變得相當陳舊，但是能看出來受到了精心的呵護，所有破損的地方都非常小心地修補好了。

「爸。」馬飛舉起地球儀，對著屏幕鄭重地說，「只讓帶一個東西，我帶上了這個！就像那次考試前我做的一切一樣，我儘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