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磕了一百四十一個頭
楊和青(綽號:和青子):「萌萌?你家嗲嗲(方言:爺爺的意思)去世了?」
楊萌:「青嗲嗲!是的!我是先給您來報一下喪。」
楊和青:「好吧!我知道了!伢子!你去下一家吧!等下我就會來的!嗲嗲這裡不用你磕頭了!你這樣要是從現在就磕起頭,到了最後一家。你還能不能回來,都不知道了?」
楊萌沒聽楊和青的勸解。
在屋外規規矩矩磕了三個頭。
連續三聲的砰砰響。
楊萌就這樣一家一家的上門,敲門,磕頭。
就這樣循環。
整個村子倒是不大,只有四十七戶人家。
楊萌跪了四十七次。
磕了一百四十一個頭。
這是農曆一九九四年九月二十四日晚上發生的事情!
十點以後的時間。
楊萌家裡面並沒有計時的東西,這是因為今天楊海峰過來陪楊萌說了一會話。
楊海峰手上有一塊手錶,楊海峰走的時候,當時已經是十點二十四分了。
對楊萌來說。
今天!
這是一個悲傷的日子,這也是一個解脫的日子。
這個日子。
楊萌雖然不希望它來。
但是楊萌知道這個日子的到來是絕對不會太遠。
床上的人已經沒有了一個人形了。
楊萌有些時候抱著爺爺上廁所。
都已經感覺不到這個老人身體的重量了。
從當時一個人根本都抱不動。
到如今自己輕而易舉的就把這個老人抱起來,而且一點都不吃力。
就可以想象是個什麼樣的情況?
這並不是說楊萌的力氣增長有多大。
而是這個老人身上根本就沒有了肉了。
就只剩下了一張皮。
包裹著裡面已經定型了的骨骼。
楊萌當時就有感應。
就感覺到自己的爺爺也就這幾天的事兒了。
長期的勞累使得楊萌精神並不集中。
屋裡面燒了一堆大火。
楊萌就坐在火邊。
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迷糊過去了。
等到再次醒來的時候抬頭一看。
老爺子眼睛睜著。
嘴也張著。
以為是爺爺在那裡招呼自己。
楊萌趕忙走了過去,把自己的耳朵貼在了爺爺的嘴邊。
想聽清楚爺爺在那裡對自己說什麼?
可是等來的。
卻是沒有一點氣息變化,連呼吸都沒有了。
楊萌當時心裏面雖然是有準備,知道不是今天晚上就會是明天,自己的爺爺可能就會去世!
楊萌發現爺爺去世之後,並沒有感覺到有多悲傷。當時就是除了腦袋裡面一片空白以外,根本就沒有想起過悲傷這件事,眼睛裡面就連眼淚的影子都沒有。
在村子里。
老人去世是要上門報喪的。
而且就是在老人去世以後,還不能等多久就得去上門報喪。
這是這個村子裡面的傳統!
楊萌也沒能免俗。
潛意識指揮著整個人轉身就往外走。
等走到屋外面楊萌才想起來現在都已經半夜了,也不知道這些鄰居還有幾家是沒有睡覺的?
但是不管怎麼樣?
村子裡面的這個風俗,就使得楊萌必須得上門去報喪。
而且上門報喪你還得下跪。
給人家磕頭。
三個響頭。
這是規矩。
如果人家沒聽到響聲,人家是不願意上門來幫忙的。
楊萌首先去的第一家。
就是楊和青家。
因為只有他家離得楊萌家最近。
上門。
敲門,退後。
楊萌是用手掌拍的。
這裡面也是有規矩的。
大半夜的敲門只有兩種情況!
一個是報喪。
一個是找人有事。
找人有事!
你只能用指節去敲門!
還有一種情況。
報喪。
這種你就得用手掌拍,聽到回應了退後,不能進門。
人家從屋裡面聽到動靜一聽。
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就會起床出來接待你。
等到楊和青聽到外面的拍門聲,就知道了怎麼一回事了。
肯定是隔壁楊萌家的老爺子去世了。
楊和青:「萌萌?你家嗲嗲(爺爺)去世了?」
楊萌:「青嗲嗲!是的!我是先給您來報一下喪。」
楊和青:「好吧!我知道了!伢子!你去下一家吧!等下我就會來的!嗲嗲這裡不用你磕頭了!你這樣要是從現在就磕起頭,到了最後一家。你還能不能回來,都不知道了?」
楊萌也沒聽楊和青的勸解。
在屋外規規矩矩磕了三個頭。
連續三聲的砰砰響。
讓楊和青心裏面也一陣不好受。
「也不知道這個剛去世的老頭,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
楊和青的老婆黃芙蓉在旁邊說了一句。
「這輩子來禍害這一個剩下來的孫子。這是鐵瞎子(楊萌爺爺的綽號)家的一根獨苗了啊!」
楊和青:「那有什麼辦法呢?總不能不管他嗲嗲吧?就是苦了萌萌了!這個鐵瞎子也是前世做多了孽,落得於今這個下場!」
黃芙蓉:「你說萌萌怎麼就沒有把他媽媽喊過來呢!這一個大小夥子照顧老頭子這麼久,都沒看見萌萌他媽媽上來看過一眼!萌萌媽也夠狠心的啊!」
楊和青:「不曉得!就莫亂講!當時鐵瞎子在世的時候,把鄺薇趕出去的,說是害死了章古老(楊萌父親的綽號)!搞得鄺薇當時就在那裡說:你以後就是死了,我都不會再進你家門看你一眼,就是會苦了我身上掉下來的這塊肉!」
黃芙蓉:「那到底章古老是因為什麼尋的短見呢?那時候萌萌還只有三歲多點吧?我到你們家來的這麼些年,老是聽別人說鐵瞎子的不是!」
楊和青:「不是什麼好事,就是鐵瞎子年輕的時候有點好色,跟楊和運他媽媽偷情。萌萌的奶奶經常吵!鬧得屋裡不得安生!」
黃芙蓉:「這跟章古老的死有什麼關係?」
楊和青:「怎麼就沒有關係?當時鄺薇就去找章古老回來,讓他勸勸自己老頭子。可等找到章古老的時候,章古老也跟他父親一個鬼樣!也在那裡偷人,當時就把鄺薇氣得號啕大哭。」
黃芙蓉:「這事還隨根啊?這還是跟章古老的死沒關係啊?」
楊和青:「章古老那次偷人好像是在萌萌八個月大的時候吧?當時鄺薇氣得就跑了,就這麼跑出去以後。這一家子人沒有一個去找她的,自己回來又沒面子。就在外面嫁人了!等到章古老去找她的時候,人家都有小孩了!章古老沒有找回來鄺薇,加上梅肉坨(跟楊萌父親偷情的女人)的男人跑到萌萌家一頓砸,把個屋裡打得亂七八糟。可能是章古老覺得自己沒有面子了吧!當天晚上就喝了1059!等到找到章古老的時候,人都涼透了!」
黃芙蓉:「管不住下半身,就是這麼個下場啊!就是苦了萌萌了!你說給萌萌說們親好不?就我舅舅家裡的大姑娘,佩佩!反正萌萌家裡也沒什麼人了!當個上門女婿也不錯啊!還無牽無掛!」
楊和青:「你舅舅家裡的那個佩佩會看得上萌萌啊!都比萌萌高出一截了!他們倆走到一塊相差太多了!佩佩都有一米七幾了吧?我不跟你說了!這深更半夜你也早點休息吧!我去萌萌家了!」
黃芙蓉:「那你注意點,這剛死的人煞氣大!」
楊和青:「他年輕的時候我都不怕他,死了還怕個鬼啊!再說了!一會人就都來了!」
楊和青穿上衣服,打開門走了出去,屋裡黃芙蓉就把門都給柵上了。
楊萌就這樣一家一家的上門,敲門,磕頭。
就這樣循環。
整個村子倒是不大,只有四十七戶人家。
楊萌跪了四十七次。
磕了一百四十一個頭。
四十七戶人家的頭磕下來。
額頭已經沒有了知覺。
楊萌的頭都磕得暈頭轉向了。
但是這個頭你還必須得磕。
要是有一家沒來,就證明你這個人的禮節沒做到位,人家不來你也沒有話說!
等到楊萌回家。
家裡面都已經是一堆的人了。
個個都在那裡忙。
燒水的燒水。
給老爺子換衣服的換衣服。
插不上手的人。
也在那裡商量怎麼安排這個老人的後事。
楊永德(綽號:永德矮子):「萌萌!你在家裡面還有多少錢?你這家裡面沒錢,我們也不好給你怎麼安排呀?」
楊萌:「德嗲嗲!累著你們了!你也知道我家裡面的情況!實在是沒有能力拿出錢來!你們誰能幫幫忙?把我木倉裡面的稻穀給賣了!我現在家裡面唯一能拿出手的就這一些稻穀了。其它的什麼都沒有!」
楊和青:「你把稻穀賣了,你以後吃什麼呀?這要等到你的早稻收的時候,還有好幾個月呢。」
楊萌:「這是沒有辦法的!暫時我也沒地方去借!再說借了我一時半會還不起。先把這些稻穀給我賣了吧!今年不是還有晚稻沒收回來嗎?餓不著的!這個稻穀裡面有早稻跟晚稻。兩個木倉里加起來有將近四千斤稻穀吧?也就用這些稻穀賣的錢把老爺子給葬下去。以前欠的飢荒就不算了,我不想以後再繼續欠。這也算是做一個了結吧!我現在如果沒有了老爺子的拖累,以後要混一口飯吃,真的很容易的。不說其它,我就是上田裡去挖點泥鰍,黃鱔出出去賣!那也能混上一口飯吃不是?現在最大的難題就是我拿不出現錢,我只能打這些稻穀的主意了。一顆都不要留,全賣掉。看能賣出來多少錢?你們就給我按照這些錢來安排吧!我到現在腦子裡面什麼都想不清楚了。整個人都是昏昏沉沉的。」
楊永德:「那好吧!萌萌!德嗲嗲就給你做了這個主!現在的早稻,水庫裡面的酒廠裡面收是三十二塊錢一擔(100斤為一擔),晚稻是四十塊錢一擔。到時候看能賣出多少錢來。我就給你按這些錢來給你安排。楊志才你跟著和青子明天早上一塊去。讓酒廠裡面的人把手拖開過來。把萌萌家的這些稻子全給他賣了。現在已經是這種情況了,也只能這麼辦了!」
楊萌走到床邊坐了下來:「那就只有麻煩你們這些嗲嗲們了!十個多月下來我也夠了!這一下總算解脫了!以後沒有牽挂在心裏面了,我干點什麼也能放開手腳的去幹了。我是真累呀!嗚……嗚……我都不知道我自己還能支持多久啊!……這一下好了!……你也解脫了!……我也算是累到頭了。……你這是做了好事啊?嗚……嗚……嗚……嗚!你知不知道?……我都準備好了甲胺磷啊!……等到我哪一天實在支撐不下去了,……我就陪你一塊走了,嗚……」
哭聲並不大,但是聲音長,哭聲裡面的憋屈。
讓周圍所有的村民。
而且是清一色的大老爺們兒。
就沒有一個不流眼淚的。
楊萌家的情況村民們都看在眼裡。
這個去世的老頭。
把他自己唯一的孫子給禍害得夠夠的了!
楊萌經過一番發泄,心裏面總算也好受了一點。
楊文彩:「伢子!你也莫哭了!你嗲嗲去了也好!他自己少遭一些罪,你也輕鬆了!要不這樣的日子是真要折騰死人的!十個多月還沒人替你!夠你受的了!」
楊萌:「我沒什麼事,就是心裡想發泄一下!在知道他已經走了的時候,我是一滴淚水都沒流!剛才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就這麼哭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