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台上的民謠曲

這天空滿盈著陽光的顏色，

渴望著飛翔的孩子們，

在如夢如幻里奔跑，

我的世界，是寶石的璀璨。

暮靄沉沉的天空，空空蕩蕩的樓頂天台，陽光的顏色愈發深暖起來，斜斜地披在這片方寸上。

一首歌，歌聲里有天空，有想要飛翔的心情，有追逐陽光，有絢爛的景色。

一個高亢的男聲，聲音里有晴空百縱下的寬袤牧場，有雲霞淡開后卷浪輕拂的清澈海岸。

高亢過後，餘音清朗，聽到了這個聲音，彷彿站在高原，遙望雪山。

收起了最後的尾音，這個聲音的主人閉上眼睛，張開雙臂，站在欄杆後面，迎接這一天當中最後的暖風。

明天就進入十月份了，說暖不暖，說寒不寒的時候。

來到這座城市生活已經六年了，記不清是哪一年開始，自己就喜歡在空閑的時候，悄悄跑到這棟大樓的樓頂天台上。

從這裡仰望，天空總是會更高一些。

攏了攏風衣領子，已經不能算是少年的男生離開欄杆旁邊，轉身走向樓梯門。

在這裡已經站了很久了，萬一老師要是正好找自己，自己卻不在，那可就不好了。

「怎麼不唱了？」

他對聲音非常敏感，環視一圈四周，這個隱隱約約的聲音是從哪傳出來的呢……

順著風聲，他慢吞吞地走向了距離自己很近的、給整棟大樓通風換氣的排扇寬管後面。

一個坐在地上、抱著膝蓋、埋著頭的女生。

看得出來原本精緻的髮型，現在有點狼狽地散開了，穿得也有點單薄，畢竟馬上就十月份了，這種夏季襯衫過了傍晚以後還是會感覺冷的。

「你好？」

看不到這個女生埋在膝蓋和臂膀里的臉，也不知道是誰。

奇怪了，自從自己開始選中這個天台作為放鬆的秘密空間以後，除了清潔阿姨和維護工人們，就再沒見過有其他人還出現在過這裡。

「怎麼不唱了？」

知道了有人站到自己身邊，這個女生說話的聲音收起來了一些。

撓了撓頭，他發現並不能通過聲音來分辨這個女生是誰。

因為是明顯剛剛哭過的聲音，沙啞得厲害，還帶著沒散開的哭腔。

這就有點讓他不知所措了。

這是哭成了什麼樣才把嗓子折騰到這種程度？

突然就有點於心不忍了。

收起了謹慎的姿態，他靠在那排大管道上。

「因為，這首歌唱完了呀。」

這個女生把自己的頭嚴嚴實實地埋在懷裡，所以並沒有看到他有些尷尬的表情。

從小就不會哄女孩子，就連自家妹妹哭了，他都是一副手忙腳亂、不知所措的樣子。

不知道說什麼好，他就乾巴巴地回答了剛才的問題。

這個女生不說話，卻更用力地收緊了手臂，指尖緊緊地陷在衣袖裡，指節發白。

手臂也在微微顫抖。

一絲壓抑的啜泣。

這個人怎麼又要哭了？

雖然看不到臉，不確定自己認不認識，但是他做不到就這麼施施然地離開。

我不知道你是發生了什麼事，可是你的嗓子不能再哭了。

但是我也不會哄女孩子啊！

雙手插進風衣口袋裡，他有些無奈。

倒不是覺得煩，只是他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讓這個女生不哭了。

從小就是一個不喜歡湊熱鬧的性子，也不喜歡多管閑事，可是長輩們賦予他的家教讓他做不到在自己一個人已經碰見了的情況下，袖手旁觀，完全冷漠。

風衣口袋裡，他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是他的口琴。

一陣清平安暖的聲音響起。

舒緩的節奏，清澈不刺耳的口琴聲。

一首很有名的民謠曲，《DannyBoy》

夕陽就快要落下，風漸漸冷了起來。

女生抱緊了手臂。

還是穿得太單薄了。

口琴聲暫停。

怎麼不吹了？

這個疑問剛剛冒出腦海的時候，「嘩啦」一聲，一件帶著體溫的風衣批到了這個女生的身上。

然後，那個舒緩的口琴聲又接續著剛才的部分，再一次融入到風聲里。

看了一眼女生漸漸不再緊繃的手臂，他覺得有點開心。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情況，雖然不知道是不是認識，雖然不喜歡湊熱鬧也不喜歡多管閑事，但是幫助了別人，還是會得到一份好心情的。

稍稍揚起嘴角，他閉上了眼睛。

整個天台都在《DannyBoy》的節奏下，慢慢平靜。

時間在陽光的消散中流逝，女生的哭泣慢慢平復，就像曲子中提到的男孩想必也已長大。

緩緩的樂音連同眼前的光陰一起遠去，帶著懷念，帶著思緒，帶著希冀。

這個男生是在音樂上多少是內行吧？

吹了一遍又一遍的《DannyBoy》，甚至每一遍之間都不怎麼會有明顯的間隙，就續接上了下一遍。

氣息綿長穩定，好像怎麼都不會累。

其實，也並不是不累。

忙碌了整個白天，跑到天台上的時候就已經很疲憊了。

可是，眼看著這個女生在自己的口琴聲下明顯平復了心情，他的心情也就隨著也好了起來，更好了起來。

雲霞沒入夜色，晚風乍起。

本該是有些冷的。

可是，這件披在身上的寬大風衣卻嚴嚴實實包裹住了自己，好像空寂許久的心緒也被這件風衣包裹起來了一樣。

在這個心境空靈的口琴聲下，那份風衣上原本的體溫好像還存在著。

愈發地暖了。

女生嘆了口氣，放鬆了一點抱緊的手臂。

不管是因為什麼原因，與一起生活了十年，一起拼搏了七年，一起經歷過多少心酸困苦、多少歡呼喜悅的人，以一種並不愉快的方式分別，都是一件特別悲傷的事情吧。

承受了多少壓力，承載過多少淚水，一路相伴走來的一群人里，就這麼少了一位。

總以為這條路還很長，路上能一起看到無數的風光。

卻不曾料到，登高之後，便只餘下匆匆一別。

就連時光，也太匆匆。

稍微平復了心情，沉浸在民謠曲的氛圍里，準備細細地品味一下這個男生的演奏。

這個好心的陌生人。

砰！

遠處的樓梯門被猛地推開了。

「哥，快跟我走！快點！老師找你呢！」

於是，「DannyBoy」，這個已經慢慢長大的男孩停下了他的腳步。

琴音驟止。

在來人的視線里，並沒有看到這個原本坐在地上哭泣的女生，整整一排換氣大管道把她遮擋住了。

來人只能看到這位吹著口琴的、微笑著的哥哥。

「來了！來了來了！」

有些慌張的聲音，漸漸遠去的奔跑聲。女生抬起頭，只看到了一個高大修長的背影，以及來不及被合上的門在微微搖晃。

「這個人的風衣怎麼這麼大……」

女生站起身，第一次好整以暇地打量著披在身上的風衣。

在冷脆的晚風裡，依然溫暖地包裹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