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終南山下 第四章 雌虎託孤
那雌虎與人熊一路撕咬著翻滾出洞外，雌虎在上，人熊在下。雌虎咬住人熊肩頭死不鬆口，四爪在人熊胸腹間亂抓。人熊雙爪扣住雌虎，本有心生撕了它，但身體仰面朝天倒在地上，雙足騰空，一身蠻力不得發揮。
雌虎爪子雖然沒有人熊那麼長，但是也是鋒利非常，尋常生牛皮一爪下去都能抓個稀爛。此番人熊仰面朝天，肚腹空門大開。雌虎后爪又蹬又抓，竟在人熊肚皮上抓了一條巴掌大的豁口！裡面露出來花花綠綠的腸子。
人熊吃疼不住，「嗷嗚----」一聲怪叫，使盡渾身的力氣，把雌虎甩了出去！
雌虎被人熊使足了力氣甩出去五六丈遠，「碰」地一聲，撞到了一棵古樹之上，雖然那古樹足有水桶般粗細，但也被雌虎撞的搖晃不止，落葉積雪紛紛洒洒的飄落而下。雌虎眼角鼻間由內往外滲出幾縷黑血，勉強掙扎著要站起身來，但這一下摔得實在太重，傷了內腑，連番試了幾次都爬不起來，只得不住哀鳴。
卻說那人熊甩飛了雌虎后，由於用力太猛，肚皮上的傷口又掙裂了許多，花花綠綠的腸子都掉出來一大截，騰騰冒著熱氣。那人熊用前爪塞迴腸子，接著用前爪從地上挖出一坨泥巴，糊在了傷口上。
冬季地面上落了一層厚厚的積雪，但是之前兩獸翻滾廝打，被體溫一烘，化了不少，又被人熊體內熱血一澆，已變成了一灘爛泥。粘性十足，正好被人熊拿來堵住腹部傷口。
處理好傷口，人熊人力而起，「嗷嗷」怪叫，傷痛刺激的它已經瘋狂，便要趕去結果雌虎。
正在這時，順著血跡趕來一人。此人約莫十八九歲的年紀，長得劍眉星目，容顏俊郎，雖然衣著只是一付普通山中獵戶打扮，但顧盼之間自有一股氣勢，絕非等閑之人！
之前李明在洞中聽到的聲音便是此人所發。只聽得他又道「孽畜，你四處作孽！傷了這許多性命，今日某便要除了你這一害！」說罷，從背後取出獵弓，彎弓搭箭一氣呵成，「嗖」地一點寒光射中人熊脖頸！
人熊正要去結果雌虎性命，哪想到又生變故。那箭來勢飛快，不及做出反應，已被射中。傷痛之下，它更加暴怒，拍掉箭支，當下舍了雌虎，向那來人撲去！
那人見人熊勢若奔雷般向他衝來，從箭囊中又抽出了支箭，怒道「給我中！」瞄也不瞄，唰地又是一箭射出，正中人熊左眼！
人熊被射瞎了一隻眼睛，「嗷」的一聲慘嚎，用爪子拍斷箭桿，仍然去勢不止！人熊今日屢受重創，早已瘋魔，誓必要將傷它的趕盡誅絕！
但凡山中獵戶，都知道一句老話，叫一豬二熊三老虎。倒不是說老虎作為獸中之王本事不及野豬人熊，而是單純從對獵人威脅的角度來論。老虎生性狡猾謹慎，極少與人發生衝突，就算獵戶遇上，只要它不能百分百肯定不會受傷，一般都不會與獵人硬拼。而山豬人熊生性蠢笨，頭腦簡單，橫衝直撞！一旦受傷發狂那更是不死不休！哪怕腸穿肚破也要先弄死敵人！
那人心中暗自可惜，此番進山，只帶得普通獵弓，勁力不足，兩箭都未能一擊必殺，只射瞎了人熊眼睛。
要是換做自己以往那把強弓在手，這一箭命中眼睛，勢必能貫穿入腦，直取了那人熊性命。
思忖間人熊已然到了，雙掌摧山破岳般向他砸去！那人道了聲「來得好！」腳步一錯，讓過人熊雙掌，右手從腰間一帶，「蒼啷」一聲橫刀出鞘！手腕一翻一轉，「唰唰」兩下，鮮血飛濺，在那人熊身上開了兩條十字交叉的刀口。
這邊人熊又添新傷，它早已顧不得別的，腦中就是認準了要殺死對手！只見它連聲暴叫，單掌蓄足勁力，向他拍去！
那人銳氣正盛，哪肯在人熊面前服軟！雙手握住橫刀與熊爪硬碰了一記！剛一接觸，便暗道不好！那人熊當真是蠻力驚人，刀身剛一與熊爪接觸便感覺虎口劇痛，拿握不住，橫刀「噹啷」一聲脫手而飛！
那人心中後悔，見得剛才刀爪相交，火星四冒，也不知自己那口百鍊寶刀傷了刃口沒有。
雖然寶刀鋒利，削斷人熊兩根爪子，但就算過後殺了它也是得不償失！終究是年輕氣盛，明知人熊性蠢，只會蠻幹，幹嘛要與它一個畜生硬碰硬。
此時那人寶刀脫手，已經失了先機，這邊人熊得勢不讓人，雙掌揮舞之間，嗚嗚掛風，對著那人連揮帶拍。迫得他只好左躲右閃！
人熊攻擊間不容髮，連綿不斷，那人不得機會去尋刀，暗道一聲「苦也！」只好赤手空拳與人熊斗在一處。此番自己真是輕敵了，雖然自小打熬得滿身武藝，但更多是擅長於馬上功夫，要是征戰沙場兩軍對壘，斬將奪旗自是不在話下。
可要是下得馬來步戰，一身本事只剩三成！此時又是對付發狂的人熊這等全無章法套路的猛獸，以往對敵的打鬥經驗竟是半點作用也無！
輾轉騰挪間或是拳打或是腳踢接連命中人熊要害，但人熊此時神志已失，毫無痛感，又兼皮糙肉厚，對他的攻擊也不當回事，完全一副搏命打法！見此，那人也不敢託大，專心致志閃避人熊攻擊，否則一旦不小心被熊掌擦碰到一點，定是個骨斷筋折的下場，搞不好還要丟得性命在此！
斗得半晌，被人熊揮掌間帶起的掌風颳得皮膚生疼，又被人熊頻繁怒吼震得心煩意亂。那人也漸漸焦躁了起來，心道這人熊當真是皮糙肉厚，生機旺盛，身上受了那麼些傷，血流了不知多少，腸穿肚破后竟還如此威猛。似這般被它壓著打，何時才能等到它力竭而亡？為今之計，只得兵行險著了！
心中打定主意，正好人熊迎面一掌拍下，那人雙掌趁著人熊舊力用盡，新力未生之際在人熊前爪上一拍，借力向後一盪。
此法危險非常，且對眼力和時機的把握必須得分毫不差！無論是早一分還是晚半分皆不能成，那時人熊力氣未用盡，被擦碰到一點，便會被人熊蠻力帶倒。
那人借著人熊與自己的兩股力量相加，身形躍出一丈多遠。終於與人熊拉開一絲距離，看準了橫刀所在，拔足飛奔而去！人熊哪裡肯饒，怒吼一聲，後足用力一蹬前爪一撲身體往前一躥，一丈多的距離眨眼便到！
聽得人熊拉風箱一般的劇烈喘息就在身後，口中腥臭聞之欲嘔！知道自己只要慢得半分便是在劫難逃！三步並作兩步地來到橫刀跌落之處，飛奔中手一抄，刀終於到手！
這時人熊已至！大張雙臂，兩爪向內合攏，對他抱去！都說熊抱熊抱，原來人熊還有一個絕招，便是雙臂抱住獵物后，猛然勒緊，利用雙臂蠻力，壓擠致死！那人知道此法霸道非常，一旦被人熊抱住，在它怪力之下，就算是一頭耕牛，都能勒得胸骨寸斷，臟腑破裂，絕無倖免！
此時，再要躲閃，已然是來不及了。那人也是藝高人膽大！只見他手腕一翻，雙手倒持橫刀。兩腿分開，扎了個馬步，穩定住身形，上身微向前彎。用眼角余看準人熊來勢，寶刀從腋下穿過，對著人熊心口扎了進去！
人熊正要抱他，身體前傾，被他一刀正刺進心房！「嗷————！」一聲慘嚎后，身子便向前壓倒！
那人感覺刀身傳來阻力，側頭觀察，見得行險一擊果然奏效，手腕一轉，橫刀把人熊心臟攪了個稀爛！
人熊千多斤的碩大身軀往前倒來，被他深吸一口丹田氣，用肩膀抵住，雖然不至於被壓垮，但是一時之間也是動彈不得！
雖然人熊生機斷絕，但它畢竟身體龐大，氣血旺盛，一時間還未死透，迴光返照之下，雙掌扣住那人肩頭，張開大嘴向那人臉上舔去！
人熊舌頭上滿是倒刺，堅硬異常，如同鋼釘。要是被它舔得一下，半張臉便沒了。此時那人已陷入兩難之地。他能抵住千斤熊軀，全憑一口丹田氣，要是躲避熊舔，這口氣便要泄了，身體脫力之下，到時候千多斤的熊身砸下來，決計躲不過去！
不躲，那這張臉是全毀了，對於自視甚高的他來說不啻於比死還難以接受！那人暗叫糟糕，一顆心不住的下沉，想道，我怕是要葬身於此了！
正待全無辦法可想之際，突然一股大力從側面襲來，對著人熊軀體一撞！那人感覺身上一輕，趕緊一個就地打滾，躲了開去。
定睛一看，原來是之前與人熊死斗的老虎，那人之前見它被人熊摔得口鼻竄血，知道是臟腑破裂，命不久矣。
原來雌虎知道自己生命無多，但作為獸中之王，自有它的傲氣！怎可如此窩囊死去！見那人類與人熊激斗，暗自積蓄力氣，終得忍痛掙紮起身，正見人熊伸出滿是倒刺的舌頭舔那人，雌虎鉚足全身僅剩的力氣，合身撞向人熊。
兩獸滾在一塊，人熊迴光返照時間已過，當場氣絕身亡。雌虎見仇敵終於先它而去，不甘的怒咆一聲，倒在地上，已是只有出氣沒有進氣了。
那人被嚇出一身冷汗，見人熊死了，心中也是鬆了口氣，只見他走到雌虎身旁道「我李三郎一向自視甚高，但沒成想此番竟被一隻畜生救了性命！也罷！某也不是那忘恩負義之人，這就將你安葬了吧！」
雌虎本來閉目待死，聽得李三郎一番言語后，突然睜開眼來，虎頭扭向山洞，口中嗚嚕嗚嚕的叫著。李三郎順著雌虎目光，轉頭望去，正見山洞口有兩個幼小的身影，只是洞中陰暗，影影綽綽看不清楚。
他心中瞭然，於是對雌虎問道「你可是放心不下幼崽？」那雌虎竟似是聽得懂人言，微微點了點頭。
李三郎沉吟了一番，說道「你於我有救命之恩，我這人最是恩怨分明！你可放心，幼崽我來幫你撫養，待它長大后再放歸山林！」
聽他如此說，雌虎終於放下心來。虎目中湧出血淚，對著山洞哀鳴連連，像是充滿不舍，又像是在交代後事。聲音越來越低，突然腦袋一歪，就此絕了生息！
那李三郎心中感慨，雖然雌虎是畜生，但也懂得舔犢情深！
李三郎素來最重信義，既然答應了雌虎，便向山洞走去，打算先尋得兩隻幼崽之後，再去安葬雌虎。
走到近前，正好看見李明和幼虎趴在洞口，頓時心生詫異!脫口道「怎得會是個嬰孩與黑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