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小小少年
這麼一句預言在人群之中炸開，這是生了一個災星啊，難怪生出來便奪去了母親的性命，天象大變，若真如那小國師所言，這便是一個危險又可怕的存在了。
雖是童言無忌，小國師也只是一個五歲的孩子口無遮攔，饒是皇帝急急讓人封鎖消息，這消息也以極快的速度傳至悠悠眾口，畢竟是關係民生大事，皇帝再心疼自己的孩子又如何？他能為了自己的孩子棄天下百姓於不顧嗎？
於是便有不少能者提議，將小皇子送出去，免得大梁國遭此橫禍，也有的提議乾脆一把火與皇后的屍體一併燒了以絕後患......諸如此類，怎麼處理一個即將成為災星的孩子這樣的事情被人討論了好些天，朝中有文武百官上書提議，朝外有城中百姓或茶社或樹蔭底，凡是能站人的地方圍成一圈不必聽便也知道在商量什麼，議論什麼。
皇帝剛剛痛失了心愛的女人，唯一存留下來的一個孩子卻如此讓人擺布命運。朝上朝下議論紛紛，國家不可安寧，皇帝讓人逼了一日又一日，就算上一刻下了決心做下決定，下一刻看著那嗷嗷待哺天真無辜的孩子便又拿不下主意。
到底是自己的孩子，如何能狠下心腸去殺害？
皇帝想了一個折中的辦法，國師一派在朝中的地位能與宰相併立，在朝外更是深受百姓尊敬，若是能讓國師開口為那孩子說一句話，比他這個皇帝都要受用很多。
老國師沒有想過他教出來的徒弟在大殿之上便斷言出那小皇子的命運，皇帝是個賢明的人，這才沒遷怒於他們國師一族。只是國師便是國師，說出去的話不可再收回來。
老國師也見那小皇子可憐，只得讓皇帝公佈於眾，將小皇子深養在皇宮之中，供給吃喝，從小授以愛國之道，唯獨病時不可就醫，那小皇子若是挨得過便繼續活著，若是挨不過也算是天道親自收了他，皇帝無需做到大義滅親，又可給百姓一個交代，他們國師一族也可得一時安生。
誰知那小皇子卻如此命硬，活至六歲也不曾害過重病。七歲那年舉國上下天花病瘋傳，小皇子也染了天花，小小的身子蜷縮在大床上奄奄一息，身上的溫度滾燙得嚇人。皇帝狀態早不如前，躺在病床上聽到小皇子的消息掙扎著便要去看，自小皇子被分出去單獨居住之後，皇帝便也再沒見過小皇子一面，老國師可憐皇帝愛子之心，便親自去走了一趟，卻不是什麼好消息，只告訴皇帝危在旦夕。
皇帝在病床上仰天而泣，雖說膝下已另有兩個皇子，才智也得皇帝遺傳，可到底最讓皇帝挂念的還是這個自小便命途多舛的大皇子。
那日晚，皇帝駕崩，臨死之前也未能見兒子一面，皇位交給了年僅五歲的二皇子岑子煜。而奇迹的是，那得了天花的六歲的小皇子卻硬生生活了下來，不僅病情好轉，虛弱的身子也不再終日病懨懨。
然而，如此便更讓人相信這小皇子是個不祥之人，生來剋死了自己的母后，將死活過來卻奪走了父皇的性命。
皇帝是大梁國的開國元勛，在位時間雖然不及二十年，卻深得民心，是難得一遇的明君，朝中官員也管理得極好，因此在這樣的環境下也沒有人乘人之危奪取政權。
只可惜這樣一位賢明的皇帝，卻在皇后死後便開始鬱鬱寡歡，狀態一日不及一日，如今乾脆讓那不祥的小皇子奪走了性命。京城上下皆有百姓嘆惋，只道皇帝當初應該除了那個小皇子，或許就沒有這些事了。而如今皇帝已去，最大的遺願便是希望自己的兒子能平平安安的活下來，如此一來，就算民間再有諸多想法，也不敢再說這樣的話。
那小皇子出生開始便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和命運，雖然一直被關在皇宮這個大籠子里不見來客，夫子教的治國之道，愛國之道卻牢記於心，專研武藝。小小的孩子，不信天道不信命，只待一朝能洗去一身污穢，被人接受。
而這一日一直等到他十七歲才到來。大梁國雖然是泱泱大國，可到底基業打下來也才近三十年，向來政通人和，百姓早就過慣了這樣的日子，突然一朝敵軍壓境，各個都驚得四處躲避。
天子雖然在位近十年，可到底也只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年，何曾見過這等場面？舉國上下武將不少，能去的也都去了，偏偏敵軍來勢兇猛，很顯然是做好了準備才來的，出征三十萬大軍，半個月下來損失過半，大梁國潰不成軍。
大梁國不與外國交盟，便無外援，若是再敗下陣來，大梁國的氣數也就到此了。
小小的皇子長成十七歲少年，在整個大梁國百姓都不看好的情況下，身披盔甲，手持長槍，單槍匹馬趕往塞外邊疆，於三月後，率領一幹將士班師回朝，此事在大梁國引起熱議，皆道這身來便是不祥的皇子竟然替大梁國擋去了這麼大的禍事，難不成是他們被人誤導了嗎？
當年斷言雁王爺是災星的小國師如今也長有二十三歲，再不是當年的小小孩童，卻依然斷定這雁王爺是個不祥之人，當初的預言也絕對沒有出錯。
一面是剛剛打了勝戰歸來的雁王爺，一面是鼎鼎有名的國師，國師在大梁國的百姓心中有一個很高的位置，而這國師卻不是他們想要誰當便能當的，國師自有知天意，預知的能力，能道出一個國家未來的命運，所以國師的出現也是順應天道，得之偶然，百姓必然愛戴，更何況還是蕭易之這樣的天才兒童，與那一生下來就剋死了自己的母后的雁王爺比起來，該站哪邊一目了然。
而雁王爺那一戰卻也沒有白打，至少百姓對他的惡意沒有再像以前那麼大，大梁國向來是個安寧的國度，皇家對軍事的培養自定都之後便沒有不如原來那般重視，到了如今要想找出一個能人義士去鎮守確實難上加難，而雁王爺的挺身而出正好替整個大梁國解決了這個問題。
自那次勝戰之後，雁王爺立下縷縷軍功，著實讓百姓對他刮目相看。
凡事都有兩面，難易相成、有無相生、長短相形、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同此，對於雁王爺的看法也是兩面的，人們需要他的庇護，需要他的能力，卻又同時恐懼他，害怕他。
雁王爺雖是個不貪不圖的人，卻難保沒有人在現皇帝的耳邊說不該說的話，沒多久雁王爺企圖謀反的謠言便此起彼伏，舉國上下人心惶惶，幸好在這個時候外敵來襲，雁王爺帶兵出征去了，一去便是三年，這樣的謠言才不攻自破。
楚小萌倒是沒想到雁王爺的身世這麼慘，她不知道從小便被灌輸一種自己是個災星這樣的思想是什麼樣的感受，如果是她，或許她應該從小便很自卑了。可雁王爺似乎很不一樣，他這樣努力，這樣費心的去做這些事情，就是為了向別人證明自己嗎？
程公公早就老淚流了一臉，他和黃嬤嬤便是從小看著雁王爺長大的人，看過小皇子一無所知時的天真無邪，都是孩童時候，小皇子也渴望見到自己的父皇和母后，卻從來未曾見他哭鬧過，程公公還是在小皇子練字的草稿紙中才發現了他有多想見他的父皇母后。
後來不知是那個宮女不負責任的隨口一提，將小皇子剋死自己母后的消息告知了小皇子，程公公氣得掌摑了那個宮女。那小皇子也不見哭鬧，可卻連著好幾日沒再說過一句話，就連黃嬤嬤做的他最喜歡的食物也不感興趣了。
程公公是看著雁王爺一點點長大的，看著他每日這麼辛苦的練習武藝，學習治國之道，程公公心疼壞了，那小皇子卻只搖頭說不累。教授武藝的師父只是宮中一個會一點三腳貓功夫的小太監，對小皇子的基礎功卻有極大的幫助，國師自然是不會讓人教小皇子武藝的，所以小皇子只得每日利用夜間的時候學習。
「我不是災星，總有一天我要用我的力量去保護父皇的大梁國。」這是那時小小少年振奮人心的一句話，至今都在程公公的耳邊環繞。
楚小萌眼眶紅紅的，也不知道是哪裡讓她感觸頗深，連帶著藏在心裡的酸澀也一併被勾起。她從未如此感同身受，聽程公公在說的時候，她彷彿也能看見那個小小少年倔強的臉。
強大從來都是被逼出來的，弱小隻能被欺負，無力還手，你若是想要為自己說理，首先要有讓別人願意去聽。
「現在百姓里對王爺大多都是誇讚，再沒誰把當初那些話掛在嘴邊，但誰又知道那是不是出自真心呢？人們只看到了雁王爺光鮮亮麗的一面，卻從來不曾想他曾經遭受的那些都是誰賦予他的。雁王爺一顆心都撲在大梁國上面，只關心大梁國的前途和未來，而自己卻只能輪到我和黃嬤嬤來操心了。」程公公一想到他家王爺曾經遭受的那些事情，一顆心就難受得好像是在油鍋里煎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