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三章 一直於暗處的他
入夜了，在郿州的一個邊遠小城之中，有兩抹不省人事的身影，渾身是血。
少年緊緊抱著懷中的小女孩，靜靜躺在一個小山坡上的泥路上，眉宇之間緊皺著，彷彿藏著深深的憤恨與不滿......
事實上，以冷赤瞳體內丹珠目前的能量，根本無法完全壓制住體內的那兩顆靈珠。
一旦受到的刺激太大，它們所蘊藏著的千年魔性隨時都有可能會爆發出來，然後逐漸操控住這少年的心智。
幸虧在他當時的潛意識裡，有著超乎常人的堅定信念，只一心想著要帶小女孩離開。
如若不然，只要一個不小心，他的心智，或許就會迅速被兩顆靈珠的魔性所吞噬。
到頭來，吱吱依舊是最了解他的人。
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知道，為了帶走她，他一定會牢牢堅守著他最後的那一絲有關人性的理智，不至於喪失心性。
最主要的是，當時真的已是無路可走......
周圍廖無人煙，在小山坡上，昏昏暗暗的，只有一片從藏青色的夜幕之中，揮灑而下的淡淡銀輝。
這時，在冷赤瞳的身上，隱隱出現了異常的動靜。
只見一本無字書，悄然從少年的衣服中鑽了出來，懸在了半空，緩緩漂浮出了許多亮燦燦的金色光點，越來越多，也越來越耀眼。
最終，所有的金光，匯成了一道人影。
光亮消失，一身穿白袍的老者，落腳在了冷赤瞳和吱吱二人的身邊。
他低低地看著少年，又將視線落在他身邊的女孩身上，眼底，笑意漸深。
「我當年看的沒錯......你果然很在乎這隻小松鼠。」
「瞳兒，這一次，你總算該認真了吧......」
說著，他望著郿山派的方向，摸著自己的花白鬍須，幽幽長嘆，思慮甚重：「岳南天啊岳南天，如今看來，你縱使超乎常人，卻依舊只是凡塵之人，心眼未開，心眼未開啊......」
「難道你忘了當年我留給你的讖言，也忘了瞳兒眼中的那抹澄澈了嗎？今日之事，如何能僅憑肉眼所見的魔形，鼻子所嗅的魔氣，就冒冒然地向天下發起緝妖令啊......」
「修為高深如何，信念堅定，又如何？只怕......天下又要亂了。」
白袍老者掐指算了算日子，而後仰頭看了眼夜空中閃爍不定的微亮繁星，搖了搖頭，眸底便生出了一種意味深長的神色，「瞳兒，看來，你的情劫終於現世了。」
現在的他，心中充滿了一種矛盾的情緒。
一邊是他與少年的多年情誼，一邊是他等候了千年，必須要完成的使命......
白袍老者拋開心中各種雜亂思緒，俯身將地上的兩人扶起，轉眼，便是消失在了這一冷冽荒涼之處。
下一瞬，他將他們二人再一次帶回了霧山。
天下雖大，但是於白袍老者而言，去往何方，不過只是心念一動而已。
就在他一踏入霧山地界之時，世界瞬間明媚光亮了起來。
在這裡，是永遠不會有黑夜降臨的......
白袍老者，將冷赤瞳安放在藍竹林之中，為他暫時壓制住他體內那兩顆靈珠的魔性，一如十幾年前。
而後，他將身受重傷的吱吱，帶到了冰殿里，幫她療傷。
為了幫這個已然徘徊在生死邊緣的小女孩脫離死亡，他幾乎耗去了近三成的功力。
然而，在最關鍵的時刻，他卻是停了下來。
因為，打從一開始，他就沒有打算要徹底救活她，只是想要留她一口氣而已......
在白袍老者的心裡，對這兩人，是心存愧疚的。
他並不想要傷害他們。
然而，為了完成他自己的使命，就算已經知曉了前面暗藏無數火坑，就算知道他們將來會遍體鱗傷，他也只能什麼也不說的，深深埋藏著心中的秘密，眼睜睜看著他們一步步走向痛苦的深淵。
他非常清楚，自己的決定，就是「他」會做的選擇......
只有讓「他」真正重生回歸，亂世才會平息！
他將那一個已經脫離生命危險期的小女孩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冰殿的光滑地面上，然後緩緩站起身子。
白袍老者輕晃著身子，一步步走著，面色微微有些憔悴，嘴角泛著一抹蒼白之色。
他環視著冰殿內擺放著的一尊尊逼真的冰雕，目光掃過那尊暗淡了光澤的百眼巨蛇妖的冰雕上，又看向了它旁邊那尊同樣毫無光澤了的紫血蝙蝠獸的冰雕......
最終，白袍老者將視線落在了其中一尊若隱若現散發著綠光的冰雕之上，一臉的若有所思之狀。
「看來，它也快要來了......」
......
一月之後，冷赤瞳隱隱覺得身邊涼風嗖嗖，打了個冷顫，迷迷糊糊的蘇醒了過來。
等他一睜眼，發現自己此時正在一片深山老林之中。
冷赤瞳昏昏沉沉地坐起身子，打量著眼前的一切。
此時正值深夜，再加上雲層太厚，沒有月光，使周圍顯得格外昏暗。
耳畔，靜悄悄的，唯一能夠聽到的，是一些聲音微弱的蟲鳴聲。
看樣子，這裡只能是一個無人的荒郊野外了。
少年眉頭緊蹙，眼中茫然，完全記不得在他昏迷期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在他最後的記憶里，他明明是在一個小山坡上，正拼了命地往吱吱所躺的方向爬去，想要緊緊地將她抱著，盡自己最大的能力去保護她。
在他陷入昏迷的那一刻，他以為自己此次必死無疑。
可是，他現在為什麼會莫名其妙地出現在了這裡？
他為什麼還活著？
難道是有認救了他？
他越想越覺得奇怪，空握著拳頭，在腦袋上輕輕敲了幾下，試圖想起一些事情。
恍恍惚惚間，他記得在自己意識不清醒的時候，似乎感覺自己躺在了一個非常熟悉，且令自己無比懷念的地方。
那裡，似乎很冷，四周有好多好多的樹，好像，那葉子都是幽藍幽藍的......
這樣的地方......難道？！
冷赤瞳一個激靈，心裡緊張了起來，腦海中突然一閃而過「霧山」二字！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難道，是師父救了他？！冷赤瞳暗暗如此猜測著，眼中出現了興奮的神色。
不料，才只是那麼一瞬，他的臉色，又立馬陰沉了下來。
冷赤瞳低頭，失神地看著自己手中那本什麼變化也沒有的無字書，突然不敢再胡思亂想。
師父已經不可能回來了，怎麼可能會是他救他的呢......
突然，冷赤瞳意識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猛然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嗖」的，像是一個彈簧一般，從地上跳了起來。
「呀！吱吱哪裡去了！」
少年驚呼一句，四下尋覓了起來。
誰知，他才沒走幾步，就覺得腳邊像是踢到了什麼東西。
冷赤瞳有些好奇地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趁黑仔細瞧了瞧。
是吱吱！！
他趕緊把她從地上扶了起來。
感受著懷裡傳來的溫度，他心中緊繃著的那一根弦，頓時鬆了開來。
冷赤瞳溫柔地撫摸著吱吱的頭髮，緊緊抱著她。
幸好她還活著。
這麼想著，少年的嘴角，不禁揚起了一抹好看的弧度。
「吱吱，吱吱！」冷赤瞳搖晃著她的身子，在她的耳邊不斷地喊著她。
不料，許久過去了，吱吱卻是一點反應也沒有。
這時，他開始意識到了事情的古怪......
冷赤瞳顫顫的，急忙將手放在吱吱的鼻下探了探，眉宇間的褶皺更深。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吱吱明明有呼吸，明明還活著，可是為什麼就是不醒？！
難道她不會醒來了！？
心念至此，冷赤瞳的瞳孔陡然一縮，身子莫名僵硬著，一下子緊張了起來。
「吱吱，吱吱，你快醒一醒！你不能就這麼睡去！」少年突然像是瘋了一般的搖晃起了小女孩的身體。
他不明白她這是怎麼了，也不願意她就這麼沉睡著。
他拼了命的在她的耳邊狂吼著。
然而，無論他喊得如何撕心裂肺，她卻始終緊緊閉著眼睛，完全沒有任何要醒過來的意思！
抱著這樣的吱吱，冷赤瞳的眼中儘是空洞神色，臉上的頹廢之色隨之漸漸加深。
「吱吱，你倒是醒來啊，為什麼不醒過來？你明明還活著......為什麼不醒過來！」
「我們在花氏山莊的那一天晚上，在離別前，我們兩個不是蹭過額頭了嗎？你難道不記得我們在那一天晚上的約定了嗎？我們不是說好要先在極南州的雨櫻城匯合，再一起去玄州的璟城，去看你最想看的朝霞與夕陽嗎？」
淚水，在少年的臉上流淌著。
他覺得，自己突然有些絕望。
冷赤瞳吸了吸鼻子，繼續哽咽著，自言自語著，「吱吱，乖！只要你醒來，我一定不怪你騙我，只要你醒來，我以後一定不再隨便掐你的臉，只要你醒來，我以後一定什麼事情都順著你的意思，只要你醒來，我們就一起去璟城，只要你醒來......」
......
少年悲傷地在夜風裡不停地哭訴著一句又一句，嗓子越來越沙啞。
直到最後，他的嘴巴在不停地蠕動著，卻是完全發不出任何聲音。
冷赤瞳的眼淚，早已乾涸，靜靜抱著完全沒有反應的吱吱，從深夜，坐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