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22章 風雪又起

第22章風雪又起

永和三年春。

去年的冬天，格外的漫長。

但再漫長的冬天，也終究會過去的。

春風吹綠山野，萬物生長。就在春天裡，皇后終於誕下了一位小皇子，舉國同慶。

…

永和七年夏。

留仙宮裡一片哀痛之聲。

皇后好不容易得來的嫡子，意外落水身亡。

…

皇后抱著小皇子坐在宮苑裡，不允許任何人靠近，也不允許任何人帶走她的孩子。

無數宮女和嬤嬤圍在皇後身邊勸慰。

但無論是誰，都不能勸動一個失去了孩子的母親的心。

在這七年裡，後宮有許多得寵的女人，誕下數名皇子和公主，但皇后只有這一個孩子。

皇后在宮苑裡坐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整個人老了十歲，頭上還出現了絲絲白髮。

她把臉貼在孩子冰冷的面頰上。

喃喃的，「還是被她說准了。他容不下我的孩子，燕雲卿，他容不下我的孩子！」

宮女和嬤嬤們被她唬得魂飛魄散。

「娘娘！慎言啊！」

皇后大哭大笑著，昏厥了過去。

被她抱了一夜的孩子，還是離開了她的懷抱。

入了夜。

一身縞素的皇後走進藍小沫的落梅苑。藍小沫正在老梅樹底下煮茶。

梅樹枝丫上掛著一盞宮燈，照亮了一方不大的石桌。

藍小沫並沒有招呼她，只是另外拿出一個新的茶盞，倒好熱茶，推到皇後面前。

「你還好么？」她問。

皇后抬起一雙木木的眼睛看著她。「我知道，不是你，是沈貴人那個賤人。」

她眸光陡然變得癲狂。

「可若不是你當年的提點，沈賤人怎麼可能會被燕雲卿看中，寵愛不斷，誕下皇子，乃至狗膽包天，謀害我的孩子！」

藍小沫搖頭，「你錯了，就算沒有我的提點，也會有今日。」

她的聲音，平和冷靜，有一種莫名的、安撫人心的力量。

藍小沫指尖攏著茶盞，隔著氤氳水汽朝皇后看去。

「燕雲卿不想被人掣肘，就必須壓制權臣，所以你不會有嫡子。」

「你的家族功高蓋主，尾大不掉，若想舉族平安，就必須大權在握。所以齊王不能亡。」

「京都的新權貴們想與皇帝維繫更密切的關係，所以後宮的美人，必然一個接一個生孩子。」

「每個人都有****，我不過是推波助瀾了一把。可就算沒有我，大抵事情，也還是會變成這樣的。」

梅樹枝丫上的宮燈被夜風吹得搖搖晃晃。

投下的光影也跟著搖搖晃晃。

石桌上的熱茶漸漸變涼了。

皇后：「你說，你做的這些事情，燕雲卿知道么？」

藍小沫笑起來。

「我不在意他知不知道啊，這與我又有什麼關係？我只是說了幾句話而已，具體要做什麼，從來都是你們自己做的決定。」

人的****啊，就像是埋在心底的陰暗種子。

不知道什麼時候，一點斜風細雨，它們就會破土而出，蓬勃生長，直至扭曲變形……

要建造一座大廈很難。要推倒它，卻是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情。

皇后擦乾眼淚，問道；「你要走了么？」

藍小沫：「也許吧，時間差不多了。你不也這麼認為么？」

…

這一年夏天，發生了許多事情。

但燥熱的日子，卻又和往年一樣，一日日往後翻過。

令人意外的，皇后很快從喪子之痛中走了出來，整個人越發嚴苛冷酷，不近人情。

藍小沫在自己的那一方小天地中，安安靜靜過著自己的生活。

燕珏已經長成個大孩子了，每日跟著太傅讀書習字練武，陪伴藍小沫的時間越來越短。

這一天早晨，藍小沫送燕珏去讀書。

一路閑談著，把他送到宮牆外。

燕珏身量長長的，像是剛抽了條的小嫩竹，頗有俊秀的小少年之風。

他回眸看過去，「娘親且回吧。兒子可以自己過去。」

藍小沫摸摸他的腦袋，「我今天，特別想跟你多說說話。」

燕珏已是個小少年，對母親的親昵有些害羞。

「娘親，那我今日早點下學，回來多陪陪你。」

藍小沫：「不必了。雛鷹大了，總是要自己展翅飛翔的。你快去吧。」

她站住腳，一直站在原地，看著燕珏的身影消失在宮道的盡頭。

過了午後，開始下雨，淅淅瀝瀝，地上很快濕了一片。

藍小沫午睡醒來，透過窗子，看到燕雲卿撐傘從宮門外進來。

藍小沫有些吃驚，「你怎麼這會兒來了？」

他從來只會晚上來落梅苑。

燕雲卿目光落在她臉上，「沒什麼，突然想到你，過來看看。」

藍小沫沒再多問，只說：「用膳了么，不如一起？」

燕雲卿：「好。」

藍小沫於是吩咐青桐，把晨間採摘的紫藤花拿過來。

「裹上蛋粉，炸一炸，應該很好吃。」

她坐在窗下，隨意挽著頭髮，穿著條素裙，一點點挑揀竹簍里半開的花苞。

燕雲卿坐在身邊，陪著她一起撿。

窗外雨聲淅瀝，拍打在花圃新栽種的花苗上。

藍小沫一抬眼，看到燕雲卿頭上的白髮。

登基不過才七年吧。

後宮的美人們說，陛下是位明德之君。減賦稅，輕徭役，鼓勵商賈，治理河道，生養萬民。

後宮的內侍們說，陛下是位勤勉之君。早朝從無耽擱，雨雪無阻。奏摺從不隔夜，哪怕通宵批閱。

藍小沫只能看到一方小小的天空，不知道他們說的是不是真的。

但短短數年，心神耗費如此之巨，大約，燕雲卿算是一位合格的皇帝。

「你在看什麼？」男人抬頭，一雙熟悉的眼眸，直直看進她的眼裡。

藍小沫回過神，「不用摘了，這些花苞夠了。」

炸得紫藤花果然酥香可口，再飲一盞淡茶，在這陰雨天里，整個人便如窗外的嫩苗，舒展開來。

放下茶盞，皇帝道：「你安生歇著吧，朕先走了。」

藍小沫站起身，「我送送你。」

外面雨還沒有停。

藍小沫將他送到落梅苑門口。

燕雲卿握了握藍小沫的手，「不必送了，當心淋雨。」

藍小沫不知怎麼的，對他笑了笑，「你珍重啊。」

燕雲卿看到她的笑容，也跟著笑起來。

身上冷峻的威嚴，瞬間消融，化為輕柔細語。

「我這些日子會很忙，可能要月底才能來看你，你和燕珏好好吃飯。」

藍小沫點頭，「好。」

她站在宮牆底下，看著他離開。

莫名的，心裡堵得厲害。這人的背影，真的，好像夜遙舟啊。

-

臨近傍晚，細雨方停。

藍小沫一個人走進御花園，一個年老的內侍正等在那裡。

看到藍小沫，拱了拱身子，卻沒有說話。

藍小沫朝著身後的宮闕看了最後一眼。

洒脫道：「走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