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有一次喬爾德覺得自己是夢到了，夢到塔塔西亞了，還有父母在那裡，他覺得真切，好像事情就是那樣發生的。他們在聽講座——因為訂的是時間最近的講座，又因為路上種種耽擱，導致進場很倉促。

他們穿過了一排排人滿的座位，終於找到了一處有空隙。「快過來！」老媽壓低了聲音，拉住了老爸的袖子，讓他快點坐下以至於不擋到他人的視線。

台上傳來聲音——

「人首先要學會放下，放得下才拿得起。」

「嘶——！」喬爾德驚地坐了起來，看清楚了之後又鬆了一口氣，「你哪裡找的冰塊來啊？」

「我自己凍的！」聖西林抱著她裝滿冰的小瓶子笑。

-

「仙師說得好對，人只要學會了放下，就會活得輕鬆許多。只是這麼多年都沒想到該如何放下，殊不知答案就在眼前。」老媽滿臉都是淚，本來不該那麼明顯的，但是她的眼妝全部被暈得散開了。

隨後她將隨身攜帶的手包交給老爸，自己一個人往前走，她是說做這種事要誠心，她要親自去排隊購買。

仙師年紀很大了，頭髮和鬍子都成了白色的絲線。頭髮是稀疏的散開的，鬍子最下端反而打了個結。

「仙師，只要每天誦經就可以學會放下了嗎？」老媽還是不放心地確認一遍，她這麼問根本就毫無意義。

仙師微笑著給她解答一二，身後的屏風後邊忽然鑽出個男人的頭，與仙師有了一些行程上的交流。

仙師看起來心情不錯，笑得比剛才情真意切多了。倒不是說他之前笑得假，只是先前太標準了。仙師還對老媽作了邀請，請她在晚會結束后一起去林子里「空神」，以便通透。

除此以外，與老媽位置相近的有幾位女士也被邀請了——還真是巧，這裡跟老媽差不多年紀的女士很多，或者說整個會場里都是無數個「老媽」。

後面的人沒多久就散了，仙師去作休整，沒排上的只好期待下一次。

-

雖然邀請的是老媽，不過這個時候老爸跟上去顯然也沒有什麼問題。

通天塔很大，塔本體是作為螺旋的樓梯存在，然後以此為基礎，修建了很多的圓盤。他們聽講座是在很高的一層，從房間里出去，便是一個環形的森林。

一行人將近十位，有些是帶著丈夫的女人，有些則是獨自一人。

老媽和老爸這樣的在隊伍里顯得非常特別，她與老爸的關係很好，因為老爸從來不會生她的氣，而別的男人都很有個性。不過很顯然，現在不是在意這些的時候，至少老媽不會在意到。

仙師雖然鬍鬚都白了，腿腳像是有些毛病，但走起來也相當利索了，甚至隱隱有些氣派，像是早年從過軍，身板很挺。

老媽走在最後，顯得有些猶豫。

別的聽眾，心裡是沒有什麼想法的，於是什麼都可以，能這樣最好。而她呢，說到底很有主見，她有自己的判斷，對也好錯也好，她總是信自己比較多。

這也是喬喬之前覺得奇怪，又能很快相信的原因。她相信自己，卻又是如此真切地面臨著難題；她需要排遣，卻不能指望家裡那幾個人。

-

前面的人群散了，有些眼角掛著淚，對仙師表達感激之情。有些聊過了的人本來還想跟著仙師再走一截，但是被仙師勸了回去，說今日天涼，人生本多風雨，可若是能避過了，也無需自找麻煩。

走在末端的老媽有些失神，可確實該輪到她了。

「女士，怎麼稱呼？」仙師放慢了腳步，到與老媽平行。

老媽終於回過神來，瞳孔從震動回到平靜：「仙師，叫我莎麗娜就可以了。」

「啊，莎麗娜！」仙師自顧自地又重複了一遍。他像是品了很久，然後回過頭來問：「你有什麼疑惑需要我幫忙解答的嗎？」

老媽張了張嘴，發出一個「我」字的音節，卻沒有跟著說下去。她確然是有所想，目光已無在會堂時的虔誠與狂熱，甚至她總是盯著地面。

仙師讓她不要著急，她好像真的不急了，但她看得出來仙師是有話要說的。老媽停下了腳步，仙師也跟著停了下來，但老媽的下一句話是說給老爸的。

「你先回去，相信我。」她那麼說著。

老爸深深地看著她，看了好久，在老媽第二次勸說后，提著箱子走了幾步。然後佇立著，回過頭問：「我去哪裡等你，莎莎？」

因為距離的緣故，老爸不再像平時的細言細語，他加大了音量，是他這輩子難得發出的聲音。

「坐火車回家去。」老媽的聲音倒是不怎麼大，畢竟才剛剛走了幾步。

老爸點了點頭，這次轉身真的走了，雖有回頭，但並沒有人回應他的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