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重遇
?「你是做足了功課來的?」
見他不言語,自然就是默認了。
「你想讓我怎麼幫你?」
「我也不知道,遇事總是一團亂。」他雙臂抱頭,悶聲道,「除了面子上的嘻嘻哈哈,什麼都搞不定,我是不可糟糕了……」
我含笑。
「你知道面子上的工夫才是最難的。你既然能悟到這是個大麻煩,又為什麼還應承下來?應承下來為什麼還要在我這兒鬧心?」
我側身望向窗外。
「因為你把一切都想得通透極了。你知道這有多難?!
你才醒多久,入世更不過一年之久,能走到這一步,已經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了。」
「你甭安慰我!我沒你想的那麼聰明。」
「哦?那你為什麼來我這兒?自然是覺得接了個燙手的山芋,可又為什麼一口答應了呢?在聖上對答面前,可容不得你有一絲的猶豫和馬虎,在第一時間把這件事的利弊擺弄清楚,並且選擇了對你最有利的一方,這還不夠聰明?」
「那又如何?秋狄一廢太子的教訓還不夠么?」
「是啊……可是福禍相依卻是不變的道理!」
「少跟我拽文!我一理工科……哎!現在說什麼都是廢話!」
「你來不過是想讓我助你了結康熙的這個心病……」我嘆氣,「你早就將張家與康熙之間的人情往來查得個清清楚楚,而且更對我曾經和張廷玉同為康熙共事的往事了如指掌,所以才有此一問!」
他哼哼唧唧,就算承認了。
「我可以幫你,這是毫無疑問的。畢竟幫你就是幫自己,可是……」我無奈,「我沒有把握。一個若霱已經讓我措手不及,據我從前所知,並沒有這個長子。」
「那可不一定,說不定也是早夭,所以沒有計入史冊呢。」
他這一推論倒是讓我眼前豁然開朗。
「嗯,倒是有這個可能。所以我才說沒有把握。秋狄以來,我已經元氣大傷。
不過你的算盤倒是打的不錯,你襯了康熙的心意,無疑就又是見了一個天大的便宜。」
我一笑而過。
「我不得不承認,你真的走運得一塌糊塗!」
「那你就是答應幫我了?!」
見我又低頭不語,他急了。
「哎喲喂!姑奶奶,你都說了,咱倆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你幫我過了這一關,你想要什麼沒有啊!」
是啊!我想要什麼呢?不是沒有想過他說的這種可能,只是在張府再傳喜訊之前可能性渺茫得可以。如果果真如他所言,這一胎果真是張若靄,那麼即使如今沒有老八來求我,我也會想盡辦法參與。這不就是我一直等待的希望么!
福禍相依不錯!表面上無論成敗與否,老八承了我的人情,而一旦保胎成功,老八表面上是最大的受益人,而實際上兩全雙贏的是我才對,何樂而不為!
「好!我答應你,我儘力而為!」
「哦?!聽你這意思,已經有主意了!」
我會心一笑。
「主意談不上,只是唯一可行的辦法。」
「唯一?有這麼嚴重?不就是保個胎?」
嘆氣,我暗了臉色。
「才誇你聰明,就給我個樣兒看看。
如果只是保胎這麼簡單,康熙何苦操這麼大的心?」
「你都知道了……」他悻悻道,「這一關我也是過得迫不得已,康熙這麼看重他,我主詹事府大小事宜,自然明白老爺子是想把他當作自己的兒子來寶貝的,自己再不自覺開口攬下來,難道要讓老爺子開口自找沒趣么?」
我點頭,表示理解。
「是這個道理,可是拜堂已經報我,李氏的婦科病早已經不適合懷孕分娩了,也就是說她這是打算用命給張廷玉換個孩子。當年她與張廷玉的婚事還是我暗中保媒,自是明白她對張廷玉的痴心,她對自己太狠了,做為一個女人,我不佩服都不行。」
「所以啊,身為同胞你也得幫幫她,你對她有這個責任。」
我又何嘗不知道,可……
見我為難,他也不催促我,等我慢慢醞釀。
「可是據我所知,張廷玉長子與他同月同日出生,一直被傳為佳話。」
「哦?同月同日?什麼意思?」
「張廷玉是重陽的生日。」
「重陽?九月初九?現在是二月中,現在孩子有一個半月大,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這個孩子很有可能是個不足月的孩子……」
「啊!這……這……」
看到他錯愕的表情,我知道我們都意識到了此路的艱險。
「如果就你所說,這一胎正是他歷史上的那個長子,那麼……李氏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徐大人,此去張府萬歲所賜藥材物什一應均以清點完備。」
「有勞郭兄弟。」
「哪裡話,同為朝廷效力,理當如此。」
「那咱們這就上馬車吧。」
彼此做了禮,我即與太醫院的徐大人前後上了前頭的馬車,堆滿賞賜的貨車押后。
一上車徐大人便垂眼整飭起病例小注,我也抓緊時機不遺餘力地虛心求教。
「徐大人,此次皇差勞您多照顧奴才,奴才是賢親王府上的家生子,和俺爹同為內務府採辦總理大人手下跑腿,前兒奴才老爹正趕上給主子爺出京買辦,這才輪到奴才跟您來長見識。」
徐大人免不了一番寒暄。
「小哥兒既為八王爺委以此任,必是主子爺心理看重的,此去張府老朽還要多仰仗小哥兒的照應。」
我哪敢承此恭維,連聲不敢,趕忙就坡下驢。
「徐大人是太醫院的老資歷了,聽說這次為的是張大人府上的一位夫人,奴才淺陋粗鄙,還望徐大人指點一二。」
這徐知秋是這兩年提拔上來的,之前不過只是御藥房里的一個主事藥師,近幾年太醫院裡的大夫不知換了幾撥,倒是他年過六旬從未有個風吹草動,可見此人深諳這為事之道,又是個婦科能手,業務過硬,更何況後宮里待醫需求最多的不就是女人么,一個偌大的皇宮裡統共就那麼一個男人,婦科大夫自然緊俏的很,只是調任前一直因為黨系之爭不被太醫院所接納,如今太醫院幾多反覆,輾轉到老八手裡,吸取前幾任的教訓自然不敢再有馬虎,徹底整頓肅清了一番,才有了如此風調雨順的面貌來。想來當得此任的太醫自然也是個中翹楚,那嘴當然也是最嚴不過的了。所以我壓根也沒打算從他那兒得來什麼驚天秘聞,不過隨意閑嘮嗑,增進同志間協作默契而已,畢竟未來八*九個月直到李氏分娩,我和他是短期內接觸最頻繁的夥伴了。
「張大人府上如今只有這一位正房夫人李氏,乃前直隸巡撫而今文淵閣大學士李光地李大人的幺女。」
「喔!我知道我知道,就是那個修河道,減賦稅的李大人!」
這位老徐聽了我的話這才擼著白須露了點笑臉。
「不錯!正是這個李大人!」
「那可真是肥差!」
才有點笑模樣,聽了我這一句,臉頓時僵了一僵。
我覷著他臉色,極為配合到位地不恥下問。
「怎麼?奴才可是說錯話了?」
他沉吟片刻,無奈搖了搖頭,再無多言。任我如何拉扯也不再多說了。
看此情形,我心理的擔憂更添了幾分。他是康熙欽點給張府李氏的例診御醫,聽說現今幾個新進的幾個漢家貴人也是由他來操持安胎的,對張家來說已是莫大的恩典,想必定是太醫院裡頂尖的婦科大夫了。就連這麼一個皇家級專家主任醫師都面有憂色,看來這次皇差果真不好當啊。
張府門前依舊冷清如故,徐老先生好不費勁的下了馬車,自有門房通傳稟報不多時,不過一刻就張府大門便轟隆隆的大開,我循聲抬首,那門前佝僂的張三旁的不是令儀是誰!
我被突如其來的重遇驚得措手不及,腦中嗡嗡作響。
張英夫婦前後去世,張府如今有了女主人,令儀不是早就歸鄉了么?
哦,是了,張府當家夫人懷孕不說,胎兒不穩,尚且自顧不暇,張廷玉又蛻孝返朝不久,自然是需要一個知冷知熱的家人來主持府中大局。令儀自小在姚夫人身邊言傳身教,耳濡目染,當得這混亂局面的最佳人選。
正當我神遊太虛的當兒,門內人早已溫言笑語地躬身親迎。
「蒙萬歲垂愛,賜我張府如此恩典,妾身一個婦道人家不能遠迎,徐太醫您譽滿杏林,德醫雙馨,還要辛勞撥冗來為妾身嫂嫂例診,妾身代自家兄長道謝。」
說著頷首徐徐一福,說不出的氣派風範。
徐太醫自是宮中見慣了眉眼的老江湖,哪裡肯受,忙矮身長揖。
「萬歲爺日理萬機,宵衣旰食,張大人為君分憂,才是大清真真難得的棟樑,老朽區區拙計,怎能相提並論,綿薄之力,不值一提。」
我撇撇嘴,這客套可真要酸倒了我的大牙了,剛才還跟我拿著個架子,一見著人家有做派的高門寡婦怎麼就頓時矮了半頭。
少不了又是一通寒暄,我和徐大人這才將將進了府,從始至終,張令儀除了初見時淡淡一瞥,便恍如初識的陌生人。我摸摸鼻子,時刻提醒自己此行的目的,不忘囑咐車夫將宮內的賞賜並列單一一交給了張三。三叔抬眼見了我難掩詫異,隨即笑呵呵地全盤接管,沖我拱了拱手。
「郭……先生,別來無恙。」
我這才打心底里高興起來,點點頭。
「三叔,辛苦了。」
「快進去吧,我家小姐一直挂念您呢。」
聞言,我心頭一喜,快步跟了上去。
老老實實地跟在徐老頭身後聽喝也不是什麼難事,難得是在老朋友面前佯裝陌路。不經意抬眼瞧去,令儀舉手投足,盡顯,哪裡還是當年那個憔悴仍俏麗的嬌寡小娘,默默低頭反觀自己,唯一站在原地沒有進步沒有變通的大約只剩下了奇迹。而今的令儀早已褪去了青澀羞憨,竟隱隱出落了姚夫人當年令人心折的丰儀。好一個人才輩出的張家!讓康熙如何捨得!
「郭老弟!」
一聲低喝,我背脊一挺,側目是徐老頭朽木不可雕也的無可奈何,好像在嘲笑著我的沒眼識,進了張府沒多久就挪不動步了。一個緊跟上的眼色,我會意,忙傾身追了兩三步。
三進三出的宅子一如當年,談不上富麗奢華,但自有一派獨樹一幟的朝氣與韻致。好一個李筱旻,果然不同流俗。
守著三進北院正屋門口,聽著門內窸窸窣窣一陣便半晌沒了聲息。再出門時,徐老頭額上已浮了細密一層的薄汗。許是察覺了徐老頭腳步疲憊,令儀忙命人領我們各去客房休憩片刻,再做診斷。我自是不肯於徐老頭一個級別待遇的,一間素簡的耳房已是一個採辦的跑腿奴才消受不起得了,可見我還是沾了這皇差的光的。
一個晌午就這麼生生站過去了,我早已腿腳酸軟,蹬了鞋大字橫在木板床上,再不想多動一下。正是累極犯迷糊的時候,門環輕叩。
「是誰?」
我一骨碌坐起來,暗自懊惱自己的粗心大意,怎麼就真要睡著了呢。
「是我。」
像是溫柔的風輕輕地吹過耳側,我竟有些恍惚,手腳早已不自覺地先行一步。
門扉開,我咧嘴一樂。
「令儀……」
兩兩無言,嘴角卻都是暖暖的笑。
「予青別來無恙?」
我抿嘴。
「嘿嘿……無恙無恙,就是想你得緊!」
令儀被我女扮男裝這麼亦真亦假地調戲臉刷地就紅了,進屋掩門就啐了我一口。
「還是嘴裡不饒人。」
我搓著手不見外地和令儀對坐在四方柳木角桌的杌子上。
「令儀,你可真能裝,不知道的真以為咱倆無不相識呢!你再不來我就真開始嘀咕了,別是我真哪裡得罪你,你偏偏不睬我來整治我呢!」
聞言,她素手執絹,掩口而笑,頰帶□,真真美不勝收。
「還說我呢!你才是讓我誠惶誠恐。」
我申辯。
「我那還不是配合你。」
笑著笑著,我二人頗有執手相看淚眼的意味,漸漸變化作靜謐。
良久,她拉過我的手,專註地撫過我的根根指節,只再不抬首看我。
「上次一別,有多久了?
一直再沒你的消息了。
你過得好不好?
又遇到怎樣的人?
我常常惦記你。」
我合手握住她的,應道。
「我又何嘗不是?
那年聽聞姚夫人……」
我哽住。
「姚夫人故去我就在想……
這麼偉大的一位母親就這麼走了,就連我都……
何況……」
說到這兒,時間就凝固住了,我們半晌沒有言語。
令儀沒有哭,只是用自己的沉默來回應如潮的思念,模糊的反而是我的眼。
「母親臨走時最放不下的……就是我二哥了。
大哥走時,聖上嘉許賞賜追縊不斷,母親這個一品誥命要識大體,顧大局,咽下所有的悲苦,沒有傷心,沒有眼淚,苦苦支撐著父親和這個家……
夫君走時,我抑鬱成疾,也是母親一字一句開導我,甚至寧願拋下她一品誥命和御前所有的名譽,為我再嫁打算……
母親這一輩子不重名不重利,傾盡所有為了父親為了子女為了這個家,沒有一句怨言,可你知道嗎?在她臨走前,她流著淚讓我好好看顧我二哥,他是母親最後的牽挂。我知道母親心理對你不是不怨的,就連方才初見你,我不得不想起母親,心理也是記恨你的。」
我泣不成聲,頭深深埋在了掌心。
「可是啊……
予青,母親走了這許多時候,我在二哥身邊也想了很多。
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二哥對你情深至此,卻另娶她人?」
她幽幽地看著我,語頓。似乎早已料到我的無言以對,她又開口,語氣輕緩。
「若說二哥變心,那是萬萬不可能的。
我明明親見二哥神傷,再無與你相對的光彩。
那是為什麼?
難道是身份有別?
那更不成道理。
二哥是何人?他與母親性情何等相似,怎會拘泥俗物?
哪怕你出身如何低微,他也是不屑計較的。
是我二哥續弦怕辱沒了你?
那李氏堂堂巡撫大人的千金就不怕辱沒了么?
何況聖上更曾多次明裡暗裡願意欽點公主下嫁於我張府,這辱沒又從何說起呢?」
她撫掌嘆氣。
「我想了很多理由說服自己,又一次次一一推翻。
二哥是真真把你放在心坎里,任二嫂再賢良淑德也始終無法對你忘情。
你可知,自那贈於你,他再未作畫。
所以……我不得不逼自己相信,是你……也只有你能令二哥違背毒誓,心甘情願。
為什麼?
我直到今天也沒有想明白。
二哥哪裡讓你不如意?
論才華論樣貌,他那一樣輸人半分?
二哥中意之人,又豈會是貪戀權勢,愛慕虛榮之人?
又或者只是誤會?
可是犧牲自己的幸福,未免代價太慘重。」
言罷,令儀終於與我對視,深深地與我對視,彷彿一眼就看進了我的心裡。
「我從不敢想有一天能再與予青重遇,母親走後我曾對自己發誓,若有一日與你再見,必要將緣由問個明白,令母親安心。
不是沒有過這樣的猜測,只是我不能相信,不能說服自己……
予青,是你么?
是你讓二哥……讓他……娶……李氏……為妻……」
說不清心理是怎樣的翻攪,看到令儀紅了的眼眶和顫抖的追問,我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為什麼?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明明知道二哥對你的心意,即使無意,也不該這樣傷他,為什麼?」
即便此時此刻,令儀仍然竭力自持,語調悲傷慍怒,卻不曾咄咄逼人。
見我始終不發一語,她苦澀地笑了。
「你不說,就讓我來說罷。
因為……是因為你已嫁做人婦!」
一個激靈,我強撐起僵直的身體,一個趔趄差點被腿后的杌子絆倒,杌子咣啷啷滾到在地。狼狽的我,狼狽的姿態。
令儀沒有就此停口,跟著起身對峙。
「那麼,你的夫君究竟是誰?
他的身份又如何特殊?
致使你不得不婉拒二哥,又勸他另娶?」
我內心的震撼無以言表,只能步步敗退。
「是王侯將相?還是……皇親國戚?
甚至……」
咣當!緊閉的門大敞,一如我們三人倏忽釋放的心扉。
「二哥……你怎麼……」
「你二嫂的湯藥可送過去了?」
令儀抿唇沒有回答,只望著我欲言又止,遂深深地嘆息。
「二哥……我果真猜對了……你要如何與父親母親、三妹,還有二嫂交代……」
后匆匆出門。
作者有話要說:更新完畢!
儘快來補全!下面小玉玉的粉絲們終於扒到窗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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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完畢!
我承諾大家,下一章小玉玉肯定出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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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完畢!
下次來完結此章,然後引出下一章,令儀都出來了,小玉玉還會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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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補全!
小玉玉終於出來了!
另外,謝謝豆沙包的留言!我只能說就快完結了...終於...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