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東陽有商，姓莫名小笙。」

一座茶館內，說書先生的驚堂木啪的一聲落在了桌子上：「這位莫老闆的來歷啊，可不一般。」

這是最近新近流行的一部評書，在最近的茶樓酒館可謂火爆一時。說書台下人頭攢動，人們豎著耳朵，都聽著這位說書先生說出下文。

「這莫小笙本來生於東陽城外，沒個正經名字，就是個普通的鄉村丫頭。誰知就在她七歲那年，出了大事。」

「當年在東陽城附近，盛行一窩土匪，人稱黑風寨。這裡的土匪格外狠辣，又人多勢眾，那是見人殺人，見村屠村啊。」

「那日黑風寨下山清繳村落，莫小笙一家時運不濟，沒能逃了。一家整整五口人，被土匪殺得只剩下了莫小笙一個。」

眾人聽罷，都不約而同地倒吸了一口氣。

「那莫小笙是怎麼逃過這一劫的啊？」台下一個人突然抬起手來，迫不及待地問道。

「誒，別急嘛。」

說書先生笑眯眯地喝了口茶，倒了口氣，繼續道：「這黑風寨呀有個規矩，凡是遇到不滿十歲的男童，都一概留著，養在寨子里，以貼補人丁之用。這個莫小笙甫一進寨，便被幾個好心的老人扮成了男孩，加上她也是機警聰明，也沒露出什麼馬腳來，難得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熬過了幾年歲月，一直平平安安地活到了十四歲。」

台下的人瞬間議論紛紛。

「這麼說，莫小笙在黑風寨當了整整七年土匪？」

「還是女扮男裝，不露馬腳？」

「黑風寨不是個人呆的地方，這丫頭能活過七年，本事也忒大了。」

「各位稍安勿躁。」

說書先生對著躁動的人群擺了擺手，繼續道：「想必大伙兒都知道，這東陽城居於大梁的西北邊界，距離京都甚是遙遠，雖說平日里匪盜猖獗，卻也鮮少有人管轄——不過這莫小笙卻運氣不錯，趕上了好時候。」

「什麼好時候？」

「就在莫小笙十四歲那年，新任東陽城守段從錦，奉朝廷指令平定匪患，與這些土匪是大戰了三天三夜啊，最後，終於將在東陽城外肆虐了幾十年的黑風寨連根拔起。」

「莫小笙和她的一眾被困在寨中的夥伴終得重見天日，也乘著朝廷的恩典在東陽城落了戶。至於莫小笙在東陽經商，那都是后話。」

說書先生一甩手臂，將手下的書翻了一頁。

「咱們接著說，話說這莫小笙恢復了女兒身，但是畢竟女扮男裝了這麼多年，平日里說話做事都是一副男子的做派，看上去還帶著些土匪的痞氣，這平時招募女子的地方都不敢要她，生怕她把自己的客官們都給嚇跑咯，這時間一長，莫小笙越發是窮困潦倒，找不到出路啊。」

「不過後來，這位莫老闆給自己找了個好差事。」

「什麼好差事？」

說書先生神秘地笑了笑，比出一根手指，慢慢道：「起名字。」

眾人疑惑道：「起名字？」

「正是。」說書先生探出半個身子，有些投入地道：「大傢伙兒想啊，這黑風寨是個什麼地方？是山寨土匪窩啊。從小流落這裡的男童哪裡有什麼正經名字？頂多啊，也就是『丑娃兒』『狗蛋兒』一類的小名兒，那是要多難聽有多難聽，要多寒磣有多寒磣。」

眾人聽罷，哄的一下，都笑了。

「但現在他們被分到東陽城，入戶是需要填大名的，這些人都嫌棄自己的名字粗鄙，又都大字不識一斗，於是便想著讓人給他們取個名字……」

「這莫小笙年幼時多少讀了些書，此時啊便發揮了不少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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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炎炎，東陽城守府門前的大榕樹下，正里三層外三層地圍著一圈人，一位小吏有些不耐煩地衝下面一群人嚷一句：「快點啊，黑風寨登記戶口的都快點！」

人們擺擺手，都道：「知道了官爺，等我們起好了名字，這就來。」

人群最中央，莫小笙看著手底下的詩經，喃喃道「巧笑之瑳，佩玉之儺，我看佩玉兩個字就挺好的。」

「那我叫佩玉！」

「佩玉，怎麼不叫穿金呢？」

莫小笙又翻了一頁書：「幼女同車，顏如舜華，舜華這個名字也可以！」

「我叫舜華！」

「憑什麼？我先來的！」

「你不是叫佩玉嗎？」

「我……又想叫舜華了！」

每當莫小笙說出一個新名字，周圍一浪高過一浪的爭執之聲就沒停過。

莫小笙揉了揉額頭，乾脆說道：「不如這樣，每人報個價，誰出價高我便讓誰最先選名字。」

話一說完，周圍的聲音瞬間安靜不少，幾個人小聲問道：「小笙，這名字還要花錢嗎？」

莫小笙點點頭，兩手一背，煞有介事地走到眾人面前，搖頭晃腦地說道：「古語有云：『名如其人』，自古以來，每一個名人誰不是有一個響亮文雅的好名字？很多皇帝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改名，就是為了讓別人聞風喪膽，相信這位是真龍天子，聽到君主名諱就遠遠拜服。」

莫小笙說話的時候可以拉長音調，聽起來極其有說服力，她見周圍一群睜眼瞎都聽得一愣一愣地，又指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道：「試問，我要跟你說當今聖上叫王鐵柱，你會相信嗎？」

少年一愣，又拚命搖頭。莫小笙又打量了一番周圍的人，見大家都頗為信服的樣子，收腿站定。

莫小笙總結道：「所以說，名字是一個人身份的象徵，是一個人身價的直接體現，起一個好名字，不過幾個字便讓別人對你刮目相看，將來必定是運氣亨通，前途似錦。既然未來有這樣的好前景，這一點小錢又算得了什麼？」

這一番話說得抑揚頓挫，把這些在山寨里封了幾年的鄉巴佬們聽得兩眼發直，一時間都趕緊去掏自己逃跑時從山寨里順出來的銀錢，把莫小笙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

「小笙，給我起個那種一看就是家財萬貫，升大官兒的名字。」

「還有我，我要起說書先生講的那些神力蓋世，當世翹楚的名字。」

「我呸，你就是個殺豬的，還翹楚呢？」

「……」

剛剛平息下來的喧鬧聲瞬間又吵了起來，莫小笙揚揚眉毛，敲了敲桌子：「一個一個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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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書先生一笑，緩緩道：「於是啊，這個無父無母，不過十四歲的黃毛丫頭，就靠著給人起名這個行當，在東陽城賺了第一桶金。靠著起名賺來的本錢，莫小笙在東陽周邊干起了倒買倒賣的生意，再往後，又在東陽開了幾個新奇的鋪子，一時間，倒也有了些名氣。」

眾人聽莫小笙這段經歷，都難得露出了佩服的目光。

著實是有商業頭腦啊。

說書先生又道：「這莫小笙啊，是靠給人起名字發家的。不過說到名字，莫小笙曾經確實有個大名，叫莫柳。」

人們一愣：「莫柳？這個名字又是哪裡來的？」

「話說當初，莫小笙跟著一眾土匪去江陵搶劫。江陵身處江南，極其富庶，過往的管理也極其嚴格。打劫那段日子，正是江陵煙柳滿堤的時刻。也是為了方便，黑風寨的管事便隨便給莫小笙起了個化名，叫莫柳。」

眾人恍然大悟，原來這個名字是這麼來的。

「不過，對於這莫小笙來說，這畢竟是仇家起的名字，寄人籬下七年有餘，莫小笙就算再沒有良心，也不會頂著這兩個字過一輩子，更不願意觸過去的那些霉頭。這個名字啊，到後面也就沒人再提了。」

眾人都頗以為然的點點頭。

「咱們繼續說黑風寨那幫被抓獲的土匪，這些土匪在東陽作惡這麼些年，犯下罪過無數，段大人一聲令下，便全都給判了死罪，真可謂是大快人心，人人拍手稱快啊。」

「黑風寨的首領們被斬首示眾的那一天，那是秋風瑟瑟，滿地都是枯黃著卷的落葉，因為是午時，日頭高掛，圍觀的人額上都起了一層薄汗，但誰都沒喊苦，都一個個聚精會神，等著看這些土匪人頭落地呢。」

這說書人講得著實精彩，底下的聽眾也都聚精會神地聽著，生怕錯過一點細節。

「那莫小笙一身青白長衫，站在人群中間，難得神情頗為肅穆。恢復女兒身份以來，她一直都穿戴不慣那些珠釵裙衫，平日里也就是頂多穿些顏色鮮亮一點的長袍，長發束在腦後，看起來倒也清爽乾淨。」

「刑台上被綁在最中間的黑風寨大當家沙九宗，此時已經被嚇破了膽，面容死灰，目色獃滯。他看著彼時的手下都拿著白菜幫子臭雞蛋，一筐一筐地朝自己扔過來，竟也沒有什麼反應。」

「哎，這怕是嚇傻了吧。」

「……但是呀，奇就奇在，當他的目光掃過莫小笙的時候，突然就定在了她的身上，不動了。這莫小笙不閃不避，也神色平靜地看著他。而後，沙九宗的臉上竟然浮現出無比複雜的神色來——又是恐懼，又是釋懷。」

「沙九宗只緩緩說出一句『莫柳』來。這時間，只聽一聲令下，刀起刀落，鮮血飛濺。幾十顆人頭同時落地，咕嚕嚕滾得老遠。」

「至於這句沒有說完的話，還是沒來得及被吐出來，就這麼封在了沙九宗的喉嚨里。」

眾人都不由得發出幾聲嘆息。

又是一聲驚堂木，說書先生清了清嗓子，總結道：「總而言之，這黑風寨浩浩蕩蕩了幾十年，總算是翻篇了。至於之後，莫小笙是怎麼在東陽城叱吒風雲，又怎麼結識京都的少年奇才晏二公子的？且聽我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