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袁廣波與丁蘭霞
十月過後，第一批菌菇也漸漸長出，之前的三年裡，他們種植的香菇慢慢走進了各大餐館飯店，生意越做越大。這一年，怕是林君直的小舅沒有太多時間再照看攤子，一天到晚都要騎著三輪車，給下了訂單的飯店送香菇，好在林君直已經長大，他說他可以獨立照看攤子，但田裡那麼多溫棚，每日透氣、控制溫度，還有澆水，採摘香菇等等一大把事情，全靠袁英珍肯定忙不過來。
如此，便只能請一個短工來幫忙，但雙塔村這幾年，村民們大多是夫妻倆一起外出打工的，閑在家裡的多半是老人，即便少數留村的婦女，也都各謀了生計。好在袁英珍幾經打聽，加上有人介紹，找來了一個年輕的姑娘。
這姑娘叫丁蘭霞，家就在距離雙塔村僅二里路不到的窩山村，是個會騎有橫樑自行車的大姑娘。
丁蘭霞來的第一天，也沒有找誰問話尋路，自己一個人大清早直接找到田裡溫棚來，在第三個溫棚見到袁英珍正在給溫棚通風換氣，連忙跑過去搭把手，雙手一起，麻利地卷著塑料膜，翻到一邊去。
「你就來哩呀！還沒吃早飯吧？」
袁英珍昨天見過丁蘭霞，只是站得不是很靠近，現在這麼挨著比，才瞧見這大姑娘比自己還高一點，伸高的胳膊，也是有幾分力氣。
「袁姐，我吃了，你還沒吃嗎？」
丁蘭霞說話也利索，一點兒也沒有因為是自己是拿工錢幹活的短工，就和東家的人生分不說話。
袁英珍繼續往下一個通風口走去，回頭看了一眼丁蘭霞，見她穿的是雙薄底布鞋，便提醒她，說這棚地里多濕泥，莫要沾濕了鞋腳，又繼續聊了起來：
「我起早就來，沒有時間弄早飯，等下我就在孩子外婆家吃點。你這麼早就吃了，那你媽不是天沒亮就起來做飯哩？」
「我自己起早熱了些昨天的剩飯剩菜，吃了就來了。」
丁蘭霞回答著，也恰好走到下一個通風口，她腦瓜子可算靈活，不用袁英珍說話，就知道撩開壓膜的磚頭，著手開始捲起來。
袁英珍接著說：「你這女子，一個人吃這麼早，等下中午餓得早，要不如你等下跟我回去再吃一點，以後你可以就到我孩子他外婆家一起吃。」
「不用，我吃飽了，袁姐是不是其他大棚都這樣捲起來通風，要不你去吃飯，我一個人來弄。」
丁蘭霞手腳幹活麻利，第一次做就不比袁英珍慢，這讓袁英珍十分歡喜，又多瞧了幾眼這個大姑娘，見她臉兒肥圓帶著微微黑，手臂大腿鼓著緊緊的肉，胸大臀寬，是個會做事能生孩子的大姑娘，突然問道：
「記得你是叫蘭霞吧，今年多大了？家裡還有幾個兄弟姐妹呀？」
丁蘭霞心思忙著活兒，沒能注意袁英珍眼裡的打量，也沒太在意這話里的含義，只當隨便聊的話題，回答道：
「我過了年就喊二十三歲，是家裡的老二，我姐姐嫁到坳背村去了，家裡還有一個讀初三的弟弟！」
「二十三不小了，已經說了媒，有相中的人了吧？打算幾時嫁呀？」
這一下，讓丁蘭霞聽得突然，加上這種話題，一時讓這個大姑娘有些不自然起來，說著：
「還沒哩……！袁姐這香菇是不是要澆水啊？」
袁英珍套到這個回答，心裡就開始活絡起來，打算回去和林君直外婆商量商量一下，於是說：
「等下再澆水，我去吃早飯，你要不要再去吃點！」
「袁姐，真的不用，你去吃，我去其他大棚這樣弄！」
「那行，你累了就歇歇，上午就通風澆水，有兩個人，很快就可以忙完，等下我給你帶一雙雨鞋來。」
袁英珍邊走邊拾掇著溫棚里的瑣碎事兒，待出了棚，跺了跺腳上的泥土，就在田埂邊的溝水裡，搓洗了手，便大步流星往回趕。
等進了娘家的院子，在灶屋外面的水池裡再洗了洗手，也正巧孩子外婆探出身子來，見了她人後，隨意嘮起菜園子里的蘿蔔長相不好，有些懷疑是這批種子買的不好。
袁英珍便埋怨孩子外婆貪便宜，肯定挑了劣的，邊說著，邊抬腳進了灶屋裡，拿起碗筷，開始吃飯。這才開始壓低聲音，作得很是神秘，說起丁蘭霞和林君直小舅的事。
昨日丁蘭霞跟著介紹的人來雙塔村，就是在這院子里聊了會，外婆老人家這方面眼裡兒尖，早就有這方面的琢磨。畢竟林君直小舅已經二十六七了，再耽擱不得。但之前又不是沒有介紹過好姑娘，就怪小舅思想不在這方面，性子也是急烈的很，誰若強行給他安排相親，就是再合適的姑娘，他都要擺著性子把人家姑娘給氣走。
外婆老人家拍打了她大女兒的臂肩，作出一臉恨鐵不成鋼的無奈樣子，細聲細語分析了此中道理，又把自己的打算一起說道了個明白：
「那個小仔哩，你還沒看出來啊，不曉得像哪個？真的蠻橫，幾時會聽誰的話。這個女仔，我們都不要說多了，先讓他們兩個照幾個面起，再說，女仔到底什麼樣子，家裡什麼情況？我們不也要多看一下呀！」
聽到外婆這一分析，袁英珍才恍然大悟，忙說虧得她剛才在溫棚里，沒有把話說出來。轉而腦瓜子一想，說估摸著林君直小舅第一車香菇已經送到縣城裡去了，這個時候已經在往回趕，等下可以讓丁蘭霞幫忙裝車，順便讓他們兩個認一下人。
袁英珍就這麼聊著扒拉完早飯，起身後又想到什麼，說：
「哎呀！今天是禮拜五，下午雪念要放學回來，我要去鎮上買兩斤豬肉……！」
「今天又不趕集市，你現在去，還買什麼肉，我就曉得你忘了這事，特意多買了些，晚上都來這裡吃，順便把那個女仔留下來，我們作為東家人，請吃一頓飯，也是應該的！」
自這月份在縣城擺攤開始，他們的工作體系，便是這樣分配：林君直和小舅二人一大早，林君直騎摩托車載兩籮筐到攤子上賣，他小舅騎三輪車先跑一趟送各大飯店，之後看攤子買賣情況和各飯店定單量，下午一趟或者兩趟；袁英珍則負責溫棚里通風、澆水、檢查等等日常工作，下午還需要採摘好第二天的香菇，忙的時候，丁蘭霞需要一整天過來幫忙，不忙的時候，工作半天，休息半天。
這一天，林君直小舅跑了一圈縣城，在午飯前，轟隆隆騎著三輪車停在溫棚邊兒上，熄了火，直接一個大跨步，躍過田地與路之間的水溝，他才懶得繞那幾步，去好好走用一塊木板擱放好的小橋，聽到聲響，他走進第四個溫棚，遠遠看到棚尾多了個人，馬上就猜到是請來的短工。
袁英珍先開口問：「回來了！還要運幾車？」
小舅在身上摸出香煙，點上吸了一口，目光在溫棚里掃來掃去，認真說：
「這才剛開始幾天，還沒有摸清行情，也不曉得君直攤子上中午賣的怎麼樣？」
這般說完，又開起玩笑，哈哈笑著說：「我說給君直買個手機，好方便聯繫，你這個做親娘的，又不肯！說不定農貿市場一伙人在搶著買香菇，攤子上的早就賣光了喲！」
袁英珍瞥了一眼林君直小舅腰間，用皮兜兒包裹著，掛在褲帶邊兒的手機，這是兩年前買的，聽說還是特有名的牌子，叫洛基亞手機。她每次聽到林君直小舅說這樣看似調侃的話，心裡也有過這方面的打算，可總要吐糟兩句：
「腰上掛一個這樣的東西，像什麼樣？哪裡賺了天多的錢呀，裝得個假老闆樣。我第二棚里摘好了兩筐，你說還要，我就吃了飯來，再弄兩筐！對了，這個是丁蘭霞，我請來的幫工，你帶她去把皮水管幫我擼過來！」
吸著煙的小舅，不急不忙也不動說著：「皮水管哪裡好重啊？一個人就可以擼地飛起來，吃了午飯我再來！」
「是不是放在第一個溫棚外面的那大卷水管？我去擼過來！」
丁蘭霞也正好把檢查完那一排菌菇筒，說著就直接從棚尾小缺口處鑽出去。
袁英珍見丁蘭霞跑出去，用很嫌棄的目光盯著小舅，說：「停下來就吃煙，吃多煙沒有一點好處，這女仔第一天來做事，無論輕重活兒，做什麼不都需要帶一下……快去！要我總說幾遍？」
林君直小舅這才緩緩動腳步，出去前，也要頂回去幾句：「大姐，我說你們女人家就是不懂，做生意，不抽煙，那生意怎麼做！」
待都走後，袁英珍眼珠子一轉，麻利起身也鑽了出去，眼神可望得好遠，直朝第一棚那放皮水管的盯著看戲。
皮水管平時撒完水，都是卷好擱置在第一溫棚棚尾外面，往往裡面都藏有水在裡面，可不是那麼輕。丁蘭霞先到一步，彎腰用手一擼，正打算抱拉著走。林君直小舅正巧過來，他彈飛煙頭，說讓他來。
丁蘭霞這個時候才偷偷瞥了一眼這個比自己並沒有高大多的男人，他精短的頭髮顯得很精神，他是雙眼皮，眼珠子烏黑，眼神里還藏著年少的玩世不恭，粗壯的身材有著野馬般的行動力。
她先開口：「你是袁姐最小的弟弟袁廣波吧？」
「是啊！你叫丁蘭霞啊，哪裡人？」
「我窩山村的！」
「可以啊！不算遠，路邊那輛自行車是你騎來的啊？」
「嗯！」
「不錯，會騎那麼高的自行車！」
「走路回去有點遠，所以我就借了我大伯家的這輛自行車，等下我回去也快，下午過來也快！」
「還回去吃飯？懶得去跑這來回的路喲，中午，就到這裡吃飯要什麼緊，一頓飯而已，跟著我們隨便吃就是！」
「不了，我跟家裡說好了，中午回去吃飯！」
袁廣波說話爽朗，可越是這樣，丁蘭霞就越認為是玩笑般的客套話，不敢當了真。
這便是袁廣波和丁蘭霞第一次交談，丁蘭霞初大概了解了袁廣波，而袁廣波僅僅認識了丁蘭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