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繁華的深夜
諾大的徽州城在月光的照耀下,呈現出一片古樸氣息,入城之後,一條寬闊的青石板鋪就的大道異常寬闊。
張大老闆不是第一次來到這座城,老闆娘自然也不是,這些年,他們已經很少分開,老闆娘架著車行進在徽州城酒香四溢的青石板路上,道路兩旁的商鋪,客棧,青樓,皆是張燈結綵,雖已至深夜,但依舊繁華,來往的行人仍絡繹不絕,若說此時生意最好的莫過於青樓,不管年輕的公子,落魄的書生,還是上年紀的老者,甚至窮到衣衫襤褸的乞丐都想去青樓買個新鮮,這也不禁讓有的人站在樓下,望著樓上穿著涼快的姑娘感嘆,「有錢真好。」
青樓的招牌亦是應景,「快活林。」門前的老鴇子一眼便看見張大老闆的馬車緩緩而來,頓時喜不自勝,手裡搖著手帕,扭動起多年已扭不動的腰肢趕忙迎了上去,只是當她看到是老闆娘親自在駕車后,便又識趣的停下腳步,等到金色馬車駛過去后,立刻嚴肅起來,雙手叉腰,擰著身旁始終低著頭的小姑娘的耳朵道:「還不快招呼起來,說不定啊,你也能像她一樣,草雞變鳳凰,聽到沒有?」
小姑娘吃痛,卻忍住不叫出聲,彆扭的喊了老鴇子一聲媽媽,道:「知道了。」
老鴇子又打量了一番小姑娘的姿容,然後又嘆道:「變不了鳳凰,起碼也該飛出這裡,你想想看,你那賭鬼老爹把你賣給我,整整五十兩銀子啊。」她攤開一隻手,心疼的自言自語道:「五十兩啊,說句難聽的,你呀是真不值這個價,我自然也是真不願意收你,可你媽媽我呢,又天生就是一副神仙心腸,跟了我,總比跟著你那死鬼老爹強吧?雖說干我們這行不太乾淨,但日子還說得過去,這些天你也看見了,你那些個姐姐…」
話說到這裡,老鴇子又看見個熟人,趕忙招呼了道:「哎呦,李相公,是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啊。」
衣著光鮮的李相公左右環顧一通,壓低聲音道:「有新的嗎?」
老鴇子想也沒想,立刻回道:「有有有,您來了沒有也要有,李相公快請進,姑娘們,快陪李相公了。」
笑臉歡送李相公進去后,老鴇子又回過頭來,「我剛剛說到哪裡了?」
小姑娘猶豫了一下,道:「我那些個姐姐。」
老鴇子道:「對,你看你那些個姐姐,剛來的時候跟你一樣,也是尋死覓活的,你現在再看看,她們現在哪個不是精通十八般武藝,哪個不是人精尤物?就拿剛才的李相公來說吧,你要是能把他給伺候好了,只要讓他開心,一次賞你的錢就夠你吃一年的了。」
小姑娘低著頭,一番天人交戰後,彷彿歷經過一場生死,面紅耳赤道:「媽媽,那我去試試?」
老鴇子笑道:「這才對嘛,被男人愛惜可是很舒坦的事,你早點想通的話,都不會挨那麼多打了。」
小姑娘沒來由的打了個冷顫,只有她知道,自己身上的淤青至今還沒有消散。
………
「阿雪,凌雲會不會追上來?」緩緩而行的馬車內傳出男人吃力的聲音。
老闆娘見馬車越來越接近城主府,而這一段路早已脫離喧鬧的街市,在此刻更是顯得異常的安靜,她仔細的環顧四周,確定不會隔牆有耳後,才緩緩開口,道:「高傲的人,是不屑做這樣的事的,況且……」
忽然,老闆娘的話語就此止住。
張大老闆追問道:「況且什麼?」
緊接著,馬車停了下來。
張大老闆心裡沒來由的緊張了一下,而他的預感突然間變得很不好,他挪動身軀,撥開馬車的帘子后,八匹駿馬前已站著不下十個人,且一身的黑色打扮,皆沒有右臂,皆左手握刀。
老闆娘緊緊捂住嘴巴,一丁點兒的聲音也發不出,就好像被人緊緊扼住喉嚨,張大老闆見狀立刻跳下了馬車,站在馬車與黑衣人的中間。
張大老闆朗聲道:「蘑菇?」
所有的黑衣人靜靜悄悄。
一句簡單的黑話,讓張大老闆明白,這些人並不是「道」上的朋友,緊接著他鎮定自若道:「馬車留下,可否?」見仍沒有人理自己,張大老闆大聲質問道:「敢不敢亮個相?」
不出片刻,右前方樹下的陰影中緩緩走出一個蒙面客,身形竟看不出是男是女,是只是聲音尖銳而沙啞,「馬車中的孩子,我們要了。」
老闆娘故作鎮定道:「什麼孩子?我們兩口子可沒有孩子。」
蒙面客一笑置之,淡淡道:「二位有所不知,我這些兄弟們的右手可都是因為這孩子才丟的,所以我總得給他們一個交代,給他們一個立功贖罪的機會,不然我這些兄弟,這次丟得可不僅僅是手臂了,希望張大老闆能夠理解我們這些做……狗的難處。」
蒙面客說到這裡,自嘲的笑了笑,又道:「沒價值的人,還不如一條聽話的狗。」
此間緣故,張大老闆並不知曉,他雖然疑惑,但並沒有細問,也沒有必要細問,面子與孩子都不容他丟,所以立刻拒絕道:「抱歉,他是我的人。」
蒙面客笑聲極為難聽,老闆娘實在想象不到黑色紗布后是一張怎麼樣的面容。
老闆娘沉著臉,問道:「你們是什麼人?」
蒙面客笑了笑,並沒有直接回答老闆娘的問題,而是道:「知道與不知道都無關緊要,只是我想告訴二位的是,人我們要了,不管你們答不答應,再說,二位如果想留住性命的話,就把他交給我們便是,只需了此一事,張大老闆的天下一家便能更好的開下去。」
張大老闆聽得出蒙面客的威脅,卻也僅憑一個『更』字,便能聽出蒙面客在示好,可他又忽然想到徽州城禁止打架鬥毆,更別說殺人,而且這些人能進徽州城,自然也留過姓名,所以他並不擔心蒙面客敢對自己動手,唯一要擔心的就只有城外的天下一家,可若是僅僅威脅天下一家的話,那他張大老闆又有什麼好擔心?因為,比他更擔心天下一家的人,大有人在。
張大老闆笑著冷哼一聲,心想不去理眼前的這些白痴,因為在他看來,根本沒必要跟他們耗時間,索性直接轉身回到馬車上,道:「阿雪,咱們走。」
老闆娘怔了一陣,然後聽從自己男人的話,用力的揮動馬鞭,一聲「駕」,八匹駿馬頓時朝著人群沖了過去。
蒙面客搖搖頭,黑色的長袍下頓時劃出一道銀色寒芒。
緊接著,八匹正在狂奔的駿馬頓時重重摔了在地上,而馬車劇烈的晃動之下,老闆娘也摔了出去,馬車內的張大老闆,更是被摔的七葷八素。
丟失馬蹄的馬兒在凄涼的嘶鳴,而老闆娘的手臂膝蓋也被摔破了皮,她重新拾起身,怒斥蒙面客道:「你們當真不怕死?」
蒙面客道:「不帶回那孩子,我們難逃一死,所以,死在誰手裡倒成了唯一的區別,或者說死的是痛快還是痛苦一些罷了,但我們其實也想活著啊。」
老闆娘凝重道:「難道你們不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么?還是覺得我們夫婦二人就一定比其他人善良?那我可告訴你們,你們這次賭錯了。」
蒙面客搖了搖頭,不置可否,冷冰冰的下達命令道:「只要那孩子,不可傷害他們二人。」
一眾的黑衣人並無一人回話,只是冷漠的朝著馬車走來。
老闆娘退到馬車旁,張開雙臂,視死如歸道:「想要那孩子,就先殺了我。」
蒙面客為難道:「夫人又是何苦為難我們這些可憐人?」
張大老闆背著少年,緩緩下車,嘆氣道:「我張某人敬你是一條漢子,今天的事,我就權當從沒發生過,給你們最後一個機會,走吧,走得越遠越好,當然,去我的天下一家也可以,那裡有人足夠安排你們的後半生了。」
蒙面客悲從心來,拱手道:「謝張大老闆,只是我家主人的手段實在通天,天下一家即便可以收留天下人,可沒法收留我們這些非人。」
張大老闆如遭雷劈,怔怔出神,他忽然很理解這些人,曾經的他也是如此,過著一種連自己的死亡也沒辦法選擇的人生。
張大老闆嘆道:「既然如此,我張某人也只能誠心的祝願各位也能如長生殿所講,下輩子重新做人吧,做個好人。」
蒙面客苦笑道:「早聽聞張大老闆為人和善,總喜歡救人一命,今日我等弟兄迫不得已來此,便只想著張大老闆給我們一條生路,沒想到,我等十幾條性命,還不如那孩子的一條命。」
張大老闆解釋道:「非是不如,而是不能啊。」
十數名黑衣人猛然轉過身,面朝蒙面客,單膝跪在地上,一言不發。
蒙面客望著眼前這些生生死死的兄弟,殺人如麻的他,第一次感覺到痛苦,他看向張大老闆,道:「我們這些人出生卑微,修為拙劣,人品不端,為了活命不擇手段,為了生活出賣一切,可我們也是人,我們也只想好好的活著,為什麼你們偏偏就不願意給我們一個機會?」
老闆娘義正言辭道:「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蒙面客笑笑,手中已握起一柄散發著黑霧的短刀,合上雙眼后瞬間揮出,寒芒閃過,十數個黑衣人屍首分離。
張大老闆迅速將老闆娘攬在懷裡,輕嘆道:「何必呢?你為什麼不想著將我殺了?」
蒙面客一指西北方,一指西南方的屋頂,哈哈笑道:「那兩位前輩不過十丈開外,我又怎敢造次?」
張大老闆神色複雜,欲言又止,他可憐這些人,卻絕不會心疼這些人,他既然理解這些人的處境,也自然知曉這些人所犯下的罪惡,究竟有多駭人聽聞。
直到蒙面客走向黑衣人,然後自刎。
張大老闆才回過神來,道:「二位可願與我同去城主府?」
話音未落,黑夜之中兩位「前輩」凌空而下,「最好不過。」
張大老闆望著眼前突然出現的二人,鄭重道:「謝過孔先生,莫大夫,之前我張某人多有得罪,還望二位海涵。」
莫大夫擺擺手,看著滿地的屍體,神色悲涼,接連嘆氣。
張大老闆疑惑不已。
仍舊一副落魄書生的孔先生道:「在我看來,對於有的人,死是一種解脫,莫大夫無需自責。」
莫大夫無奈道:「殺人總是何其簡單,救人總是千難萬難,可救人才是老夫的職責所在呀。」
老闆娘頓時眼前一亮,急忙滑出張大老闆的懷抱,道:「莫大夫,您看,這孩子還有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