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是她

記憶里的程少胤不是這樣的。

程少胤年輕，自信，意氣風發，眼神里都是對未來的期許，他進京參加秋闈前，臉上都是笑容，他們分別時，他依依不捨，卻又信心十足，他對她說道，「阿貞，你等著，等著我高中，等著我帶你住大宅子，給你買綾羅綢緞，金釵玉簪。」

在她的印象里，一直是程少胤那樣的樣子，那樣一張鮮活俊美的臉印刻在腦子裡。

而不是現在這樣，身上不僅是沒有一點生機，更是沒有一點活著的慾望，他彷彿就是一具行屍走肉，卻又不知道為了什麼執念而繼續喘著這一口氣。

這一口氣……

周貞看著，都覺得心頭像是被一塊石頭壓著，沉沉的喘不過氣來。

程少胤怎麼會變成這樣？

他老了，像是心枯萎了，臉即便看著還未老透，卻依舊讓人覺得他老透了。

「少胤？」周貞輕輕叫了一聲程少胤。

可程少胤一點都沒有反應，像是完全聽不到她說話一樣，依舊是安安靜靜地抄寫經書。

血用完了，他就面無表情地划傷掌心，擠出一些血來，繼續抄。

周貞看到了程少胤的那隻手，那隻掌心已經不成樣子了，刀傷好了還沒結痂就又被划傷，這樣周而復始的，掌心的肉都像是爛掉的一樣，連骨頭都可以看見了。

一邊的桌子上倒是有些傷葯的，只是他似乎也懶得用那些傷葯，周貞甚至覺得那些傷葯也只在程少胤疼的不能再疼的時候他才會去用。

周貞繞到了桌子前面，想看得更清楚一些，想看看他到底是在抄寫什麼經書。

然後她就看到了程少胤每一張抄寫的經書紙上都有她的名字，他是在抄寫《往生經》，替她抄寫往生經……？

周貞一時更加茫然了。

就在這個時候，外面忽然來了人，程少胤的動作倒是沒有停下。

「程大人。」

外面來的人對程少胤很是恭敬，那人穿著紅色的官服，看起來也是有官位在身的人。

程少胤沒有回答，一直到手裡的這一段經書抄完了，才是放下筆，再是回道，「我讓你做的事情做完了？」

「回大人的話，屬下已經按照大人吩咐的都做好了，夫人的屍骨也已經按照大人說的安置妥當，只等大人了。」那人又說道。

程少胤好半響后才點了點頭，站了起來。

他本就是一直放血的關係，人一站起來就覺得頭暈的很，整個人就晃了一下，周貞下意識想去扶。

可是她的手穿過了程少胤的身體，根本扶不到他。

「大人！」那人驚呼一聲，一下上前扶住了程少胤。

程少胤擺了擺手，站直了身體，說道，「等我將這一卷經書抄完就可以了，就安排在今晚上。」

「是，大人。」那人點了點頭，只是話說到一半，有些遲疑地看了一眼程少胤，「大人現在的身體不太好，今晚……」

「按照我說的做。」程少胤卻是打斷了那人往下要說的話，情緒也有些波動，所以一時沒緩過勁來，猛地咳了好幾聲。

那人也沒再多說什麼，只點頭答應。

現在周貞看得有些迷茫，程少胤在給她抄寫經書，那麼他夫人又是誰啊，夫人的屍骨？

周貞的心忽然砰砰跳著，有些說不清楚的期待。

那人走了，程少胤又回到了桌前繼續抄經書，繼續這枯燥的事情。

周貞怎麼叫程少胤他都沒有反應，她又離不開這間寺廟，所以有些無趣地坐在一邊的蒲團上看著他。

外面的天色漸漸的就暗了下來，寺廟裡也有小僧人過來點了燭火。

這個時候，程少胤終於抄完了經書，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來，鄭重地收拾這些經書，將這些經書放在了一個箱子里。

那箱子打開的時候，周貞看到箱子里有許許多多的抄好的經書。

「咳咳，來人。」程少胤站起來放好后，臉色看起來更差了一些，他朝外喊了一聲，外面立刻就有人進來了。

那些人進來后，扶著程少胤去了寺廟後面的後院里沐浴更衣。

雖是覺得不妥，可周貞還是在一邊看著，畢竟她與程少胤也做了那麼久的夫妻了，沐浴更衣也不算什麼。

程少胤太瘦了，比她印象中的要瘦的多，渾身上下沒多少肉，像是在骨頭上只包了一層皮一樣，瘦骨嶙峋不過如此。

周貞看著，忽然就有些難受，他怎麼會是這樣，他不該是這樣的。

然後他看著他們給程少胤穿上了紅色的……婚服，竟然是婚服。

周貞愣住了，他今日是要去成親么？

「咳咳，咳咳~」

程少胤穿好衣服后，就又是一陣咳，像是忍受不住一樣，彎腰咳了好一會兒，他捂著嘴，掌心裡都是咳出血來。

周貞想上去幫幫忙，想問問他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把自己搞成這樣。

但顯然程少胤是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的，他穿戴整齊后，就走出了寺廟，寺廟外有馬車等著了。

一群人送了程少胤上了馬車，一路朝著西邊去。

月亮高掛在夜空的時候，馬車終於在一處山腳下停下。

周貞環視了一圈四周，明月很亮，所以她認出了這座山。

這山叫做瀧山，這座山有一個很美好的傳說。

傳說古時有一對恩愛的夫妻生活在這座山上，只是可惜後來妻子生了一場重病，撒手人寰，丈夫就將她埋葬在了瀧山下面。

瀧山裡有一條神龍，那條神龍未成龍前不過是一條小蛇，曾被這對夫妻在他即將成龍前救了一命，所以，這條龍就顯了神威，令這丈夫時光逆轉回到了過去。

丈夫回到過去后就事先帶妻子進了京城，找好了神醫，在妻子初染病時便由神醫醫治，終於妻子治好病，活了下來。

這對夫妻便重新幸福地生活下去，直到老去。

周貞看到程少胤在山腳下下了馬車，抬腿就往山上走，他的下屬要背他，可程少胤不肯，一定要自己走。

他花了好一番功夫，終於走到了山腰處的一處墓穴里。

墓穴里，擺放了一口棺材，一口冰玉棺。

那棺材很大，周貞雖是沒見過那樣式，卻覺得那棺材像是能一下放下兩個人。

「我的身後事，我已經都交代給你們了，等我死後，按我說的做。」

程少胤走到了棺材旁邊，眉眼柔和地看著棺材裡面，聲音卻是十分冷靜地囑咐外面站的人。

「大人！」外面又是一聲驚呼。

可程少胤並無所覺，他翻身躺進了棺材里。

周貞心跳得很快，一直到程少胤躺下后才忍不住上前一步去看棺材，她想看看棺材里到底是誰。

結果，她看到了躺在冰棺里的自己，穿著鮮紅的嫁衣，臉上戴著紅色綉金線的面紗，只露出了一雙眼。

不知道程少胤用了什麼法子，她看起來臉上竟像是完好的，沒有被人划傷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