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美夢幻滅
高治平：嗨，楊重啊，這些天你怎麼垂頭喪氣、蔫頭耷腦的呢？整天就是昏昏欲睡的，我看你在教室里也常常趴在桌子上，神遊天外，似乎在做南柯一夢呢！在宿舍里，就更不用說了，你經常是蒙頭大睡。你可真是配得上「睡仙」這個綽號啊！
楊重：呵呵，我是「睡仙」？
高治平：我想起當初咱們剛來大學報到的時候，我就看見你在床上昏睡了一整天。那時候我們就已經嘆為觀止，稱你為「睡仙」了。真是很有先見之明啊！
楊重：哈哈哈！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睡中仙！——你說的開學那天，倒是因為我坐了一夜的硬座火車，實在是太累了，須怪不得我。當然我確實是太愛睡了一點，這可能與我的年齡也有關吧。我身份證上的年齡不是真的，其實我的實際年齡比你們都大一些呀！你看我臉上的皺紋、笑紋、眼角的魚尾紋，都已經多麼深了呀！再加上還要拚命看書考研，每天的精力幾乎都拼盡了，怎麼可能不勞累？不整天想睡覺呢？
高治平：可是，我就是覺得你的情緒很不對勁呀！你究竟有什麼傷心事兒在瞞著人呢？我可是看出來了，看你今天唉聲嘆氣、嗒然若喪的樣子，絕對是有不順心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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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重：呵呵，治平，你還真是有眼力，眼神可夠尖銳的！我今天心裡還真是特別的不痛快。不過我還有些不好意思直接說呢！你先猜一下好了，如果猜個半對的話，我就全告訴你。
高治平：好吧，反正我覺得能讓你傷心的，不就是關於女人，關於愛情的事兒嘛！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麼對那種破事兒如此在乎！我看你是不是又讓哪個女孩子把你刺激了一下啊？
楊重：治平，你可真神呀，你是太了解我了！我也真是看不透我自己，為什麼對金錢，對功名，對權力都已經看破了，卻總是勘不破情關呢？唉，今天小雨真是讓我傷心啊！
高治平：小雨？她究竟又怎麼傷著你了？總不會是當面臭罵你不要臉地死追人家吧？
楊重：呵呵，其實人家也沒怎麼樣我。可是，昨天咱們系的同學，不是剛報了考研的學校、專業等方向嗎？咱們班居然有36個人報考研究生呢！你沒打算考，當然也不在乎這個，可我怎能不注意呢？我是報的河東大學法學院的法律碩士，可是今天我看看咱們班報的情況的時候，看到小雨報的竟然是蘇州大學影視文學專業！唉，看來我們是沒有緣分了，將來一旦天各一方，還談什麼情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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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治平：那倒不見得，也不一定就沒戲了呀！如果你們都考上了研究生，將來鴻雁傳情，信來信好，電話溝通，現在電腦上都能夠視頻聊天了，不也照樣可以談情說愛嗎？而且因為不常見面，興許還會更加親密呢！寒暑假裡你們在一塊的時候，不就更甜蜜了嗎？
不過呢，如果你沒考上研究生，人家考上了，那麼肯定就沒戲了。人家現在都不想搭理你，到了那個時候，哪隻眼睛會看得上你呀！你趁早就不要痴心妄想，也不必寫信聯絡，乾脆別麻煩人家，免得自討沒趣。
當然了，如果你考上了，她反而沒考上，那就成了她高攀你，你下娶她了。這樣的話，成功的可能性就更大。但是我看小雨這個女孩子，也絕不是那種善罷甘休承認失敗的人，也算是一個奇女子，屬於才女、女強人吶！說不定將來人家考上蘇州大學的研究生后，還會出國呢！就像她姐姐去美國留學了那樣。
楊重：是的，你分析得很有道理。今天我看了小雨報考的學校，非常震撼，非常失望，非常痛苦。今下午，我浮想聯翩，趴在桌子上，眼睛雖然看著書，卻一個字也沒讀進心裡去。唉，這個女人啊！我已經付出了三年的精力去追她。可她卻始終不冷不熱，不肯給我個肯定的答案。當然她是曾經拒絕過我，可是也不是很堅決的拒絕呀！
今下午我見小雨過去看男生的報考單，很明顯是去看看我的報考方向。她的臉色竟然一下子陰沉了下去。肯定是因為我沒有與她報相同的學校吧！因為，她也知道，蘇州大學法學院是全國知名的，她以為我也會報考吧！
可是，我又怎麼會捨近求遠，放棄河東大學而去遙遠的南方奔走呢？畢竟我在河大里，有眾多的熟人關係啊！何況，我並不喜歡南方那種常年溽熱潮濕的氣候環境啊！小雨也許聽我描述過蘇大法學院，就誤以為我想報考蘇大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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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治平：唉，你們的事兒發展的內幕，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你給我明確說說成不成？
楊重：好吧，反正事到如今，事兒已經黃了九成九，也許已經算是泡湯了，我也就沒必要保密了。索性就把這積存在心裡三年之久的孽緣說出來，發泄一番，也許倒痛快一些，不必這麼沮喪了呢！
怎麼說呢，反正從大一開學第一天起，我就看上了小雨。那真的是一見鍾情啊！從我們第一次接觸起，我就試圖在她心中留下一個好印象，從那時起，幾乎所有事件，所有接觸，我都一樁樁一件件的，詳細地記在了日記里。
唉！我做了多少與她有關的神往的離奇的美夢！我為她流了多少或歡喜或傷心的眼淚！有多少次我眼前晃著她美艷的面容、窈窕的身影而徹夜失眠？我付出了多少心血，給她送了多少東西，像蘋果、梨、栗子等家鄉特產，我每逢過節放假回來，都給她送去很多啊！雖然名義上是送給她們宿舍的，這樣她就更容易接受一點。
可是，這個冷酷、陰險、心機多於星斗的女人，在我大二給她寫了情書之後，居然果斷地狠狠地拒絕了我！以後我又給她寫過幾次情書，每次的結局都是冰冷的回信。雖然我並沒有放棄，可是我也只好對她喪失了表面上的一些熱情。可是我心裡，唉，這個你只要看看我的日記就會知道的。
後來，也就是在大三上學期吧，小雨忽然又對我好了一些，好像有回心轉意的樣子，可是也一直是若即若離，從未明確表態。大概她也是對考研的事持觀望態度吧！也許我一旦考上研究生，她就會立刻同意與我好的。可是，今天，看到我們報的都不是一個學校，唉！我的心就立刻拔涼拔涼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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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治平：對了，這期間，你不是還迷上了咱們聯誼宿舍的那個小芳嗎？你不也追得挺猛的嗎？我還以為你早就對小雨不感興趣了呢！可是小芳與你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楊重：是的。我大二的時候，對小雨大為失望之後，曾經對那個風騷的小芳，產生過一段如痴似狂的熱情。可是結果呢，她也是像小雨對我那樣的冰冷。我對小芳同樣也是付出了全部的柔情，付出了大量的時間、金錢、感情。可是我真不明白，為什麼小芳最後也是拒我於千里之外呢？！
高治平：這件事確實有點不可思議。你這樣的身高一米八多的大帥哥，真正的英俊瀟洒、氣魄豪邁的男子漢，卻一直得不到靚妞兒們的垂青，一直孤獨寂寞地打著光棍；像許偉那樣的形貌猥瑣的人，倒反而捷足先登，溫香軟玉早已入抱了。這事兒可真是讓人莫名其妙啊！難道是因為你太高大帥氣，那些犯賤的女人不敢高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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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重：唉，也許是因為我定的目標太高了些吧！我追的這幾個女人，太騷，太艷，太目中無人了，也許她們自以為是西施貂蟬呢！
其實喜歡我追逐我的女人也多得是，至少有一打吧，可我實在是看不上她們，全部果斷地拒絕了，就像小雨小芳傷我的心那樣，我也傷透了那些女孩子的心吧！
你可知道，咱們班現在跟小慶相好的那個小霞，原先是明確追過我的嗎？可我實在是嫌棄她長得太黑瘦醜陋了。雖說事實上，她也有中人之姿，可那時候我已在熱戀——應該說是沉浸在對小芳的熱烈的單相思之中，又怎麼會在意身邊這些單純而無味的女孩兒呢？
高治平：那個小芳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我只見過她一面，還沒好意思仔細觀察。你倒是給我好好描述一番呀，聽說她是典型的豐乳肥臀，咱們學校里最有名的超級波霸？
楊重：呵呵，那當然了，要不我怎麼會有段時間死命地去追她呢？她就是宋玉說的那種「增之一分則太高，減之一分則太短；施朱則太赤，施粉則太白」呀！
小芳身高一米六八，體重115斤，鴨蛋長圓臉，一頭烏黑的秀髮，眉清目秀，鼻子高挺，牙齒皓白，面頰生暈，微笑浮唇，椒房高聳，肥臀上撅，大腿渾圓，修長筆直……她是練過舞蹈的呀！哎，這個美人呀，絕對是我今生24年來所見過的最漂亮、最能誘惑男人的女子！
這所謂的「見過」，也包括我從影視上見過的人呀！
高治平：哎呀，這麼說還真是可惜了這個「文采精華，見之忘俗」的靚妞啦！竟然未能收入楊重大英雄的彀中，豈不可惜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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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重：呵呵，回想我這些年來的愛情經歷，也真是令人心碎感慨悲愴呀！我為什麼總是失敗？我為什麼這麼命苦呢？回想我中學時代那個頗費了我好些勁兒，但終於勾搭上手的那個女孩子，她也許倒真是我這一生中永遠不會一時或忘的女人了。
唉，那時候啊，每天每夜，我幾乎一切活動，一切言行的同時，腦中都在旋轉著她的倩影！我每說一句話，甚至腦中在思想，在造句的時候，總還受她的名字的干擾。我無論走在什麼地方，乘什麼車輛，在什麼場合，腦子中總在反覆尋思，現在她在幹什麼呢？
可是這個目光短淺的負心女人啊，這個傷了我一輩子的賤女人，這個天下人中也許算得上第一流狠毒的女人，她在第一年高考中，考了個專科，就歡天喜地上學去了。而我那一年卻考得並不理想。於是她就毫不猶豫地拋棄了我。
她是狗眼看人低，門縫裡看人，把我看扁了！我難道就那個水平了嗎？我至今不能忘懷，那年高考分數下來以後，我去她家找她玩時，她的「一闊臉就變」的令人噁心的神態！那副懶洋洋的、愛理不理的、高人一等的、趾高氣揚的勢利眼醜態！
她的媽媽倒是還算和善，給我倒了一杯茶，我也沒喝，就氣憤憤地站起來走了，她竟然沒有送出大門！特么的這個傻叉，她以為她是誰？她是王母娘娘或者天女下凡了嗎？
我楊重難道從此就一蹶不振了嗎？不！你特么太有眼無珠了，你這個有眼不識泰山的平庸世俗的女人，我發誓從此與你一刀兩斷！
那天我恨恨地要把腦海中的美好記憶都忘個一乾二淨。儘管在暑假裡，我曾經痛哭流涕，痛不欲生，幾天不食不睡，如喪考妣。幾天之後，我竟然形銷骨立，一下子掉了30多斤肉，增了30多根白頭髮！
但我終於堅強地戰勝了心中的惡魔，忘記了這個妖艷的女魔頭，又恢復了生氣。我投入了新的一輪複習。
一年之後，我考上了河師中文系。雖說河師算不上全國名牌，但畢竟也是本省的重點本科院校啊！至少在咱省里是僅次於河大的大學。
哼！我不知道那個女人知道我上了河師之後，有什麼反應。我也不想知道。因為自從一刀兩斷之後，我就從未再與她聯繫過，從來不曾給她打電話，寫信什麼的。
可是你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她居然厚著臉皮開始給我寫信啦！現在已經寫了十幾封信。她現在已經專科畢業，在我們家鄉找了個並不理想的工作。顯然她是想覆水重收呢！
可是我怎麼會再走回頭路，接納這個可惡的女人呢？我寫信告訴她，我在大學里已經有了女友。她給我回信，稱我為大哥了，還說什麼：
「祝大哥與嫂子美滿和諧！」
還想要看「嫂子」的照片。你說這有多麼可笑？當然，大概在她的設想中，我的女朋友是全校最美的女人呢！雖然事實上我依然孤單得很。
唉，這個女人吶！她還是對我不死心呢！她給我寄來了不少照片。我覺得三年過去了，她竟然比原來丑得多了，臉上臃腫得已經與先前判若兩人。我真不明白，為什麼我先前會把她當做終身不渝的夢中情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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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治平：呃，還有個女人正在對你展開攻勢嗎？而且還是舊日的老情人？那你為什麼不先接受，調戲一番再說呢？當年她玩你，現在你為何不玩弄一下她呢？
楊重：你看看她給我的信和照片吧！
高治平：啊！她長得還不錯嘛！比小雨似乎是有些不如，比起小芳來，也就遜色不了多少了。比起咱班裡大部分的雌兒，只怕要強得多呢！呵呵，她的信還真是寫得情深意長呢！看來對你蠻有一番真心啊！
楊重：嗯哼！我給她回信也挺絕情的，應該夠傷害她的自尊心的啦！可是她竟然還是不死心呢！
高治平：這說明你的魅力終究很強大啊！
楊重：我真有些自我懷疑了。為什麼我只要愛上了一個人，感情總是很難冷卻呢？為什麼我甚至竟然發過這樣的誓言：如果上天給我一個小雨這樣的女人，如果換來她對我十年的真心相愛，那麼我寧願折陽壽30年！就是說如果我本來能活80歲，那麼我寧願只活50歲，以求得一份美滿的愛情！可是，這種心思也並沒有感動過一個女人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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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治平：聽了你這些愛情的經歷，我很感動。但是，我還是覺得你是太重視女人，太痴情了。何必把女人看得那麼重要呢？要知道這個世界上，「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孔夫子總結得多麼好啊！
你看看我吧，我自從在大一失過戀之後，就再沒有被女人蠱惑過。任憑你是明眸皓齒，雪肌玉膚，到頭來也不過是一堆白骨。美與丑有何分別？也不過是「紅顏彈指老，剎那芳華」嘛！有什麼可真心的？什麼狗屁愛情？還不就是生殖衝動，是荷爾蒙的刺激作用嗎？
說穿了，女人對男人而言，只不過是繁衍後代的手段，是發洩慾望的娛樂工具，是服侍伺候男人生活的便宜放心的保姆而已！有什麼可愛的？不過就是互相依靠，互相利用，「取長補短」罷了！
千萬別把愛情看得那麼永恆！什麼山盟海誓，海枯石爛？我呸！騙誰呀？三歲小孩子才信！這一點你可以看看我以前寫的日記，幾乎都是對女人不屑一提，或者大加詛咒，甚至以前那個夢中情人，也是一筆抹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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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重：呵呵，看來我真的不如你那麼堅強啊！這一點我確實很佩服你。也許是個人的天性所限吧！反正我是不可能絕情於所有女人的。
說到了日記，你可知道我日記中寫的都是什麼嗎？幾乎全是關於我所認識的欣賞的愛慕的女人，幾乎全是我跟她們的交往！幾乎全是我的愛情歷程：那些追逐，迷惘、折辱、拒絕、打擊……啊，你翻翻我這冊日記就知道了。
高治平：呵呵，全是愛情故事呢！你的日記真可以稱之為「愛情日記」了。將來完全可以編輯成一本書啊！只需要對人物再加以比較明晰的描述，再稍微潤色一下文筆，擴展一下情節，釐定一下結構，增刪一些章句，這就是一部不亞於《少年維特之煩惱》的愛情小說啦！
楊重：呵呵，你可別耍我了。這種無聊的文字，將來僅可提供溫馨的回憶，或者苦澀的一笑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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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治平：實際上，愛情，何必一定要美滿呢？女人，何必一定要到手呢？想想一旦得到，恐怕距離自己理想境界的遙遠，更會使人痛苦不堪。錢鍾書在《談藝錄》里說過：
「苟盡其道而徹其理，則當知木石因緣，僥倖成就，喜將變憂，佳偶始者或以怨偶終；遙聞聲而相思相慕，習進前而漸疏漸厭，花紅初無幾日，月滿不得連宵，好事徒成虛話，含飴還同嚼蠟。」
想想那種結果，豈不可痛可懼乎？
一個男人把自己的追求目標，拴在一個外表美麗而頭腦簡單的愚蠢女子身上；把心中的愛與對美的追尋，放在一個肉身凡胎的女人身上，到頭來，怎麼可能不鏡花水月，空花泡影，竹籃打水一場空呢？
女人，或者說愛情，應該永遠只作為男人事業的彩色點綴，和業餘生活的花絮，而絕不應該成為男人生活的大部乃至全部！
楊重：你說得很有道理。其實女人愛一個男人，十之八九不是愛這個男人本人，而是被這個男人所佔據的位置所吸引。例如官位、名聲、金錢、好工作等等。真的為一個男人的純情、忠誠所打動的女人，在這個世界上，恐怕已經離絕種不遠了吧？噫！微斯人，吾誰與歸？天欲喪我之愛情哲學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