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吧（2）

背對著落地窗，拿玫清楚地聽到一身悶響。

是肉身撞擊地面的沉重聲音。

一個年輕男人倒在地上。

脆弱的頭顱極古怪地扭動著，骨折的四肢大大攤開，胸口撞出一朵激烈的血花。

如同一個巨大的爛西瓜砸在地上，熟透了的瓜瓤，被柔軟的草坪砸得血肉模糊。飛濺的血也重重地砸到近在咫尺的玻璃窗上。

像是橫空下了一片血雨。

這垂死的男人，緩慢而詭異地，朝著玩家們的方向轉過頭來。

瘦弱的身體在不斷抽搐，瞳孔渙散，嘴角吐出泡沫般的鮮血。出血的內臟使他的肚皮迅速充盈脹大，高高鼓起。

男人死死地盯著會議室的方向。

然後費力地伸出了一隻慘白的手，指尖顫顫巍巍地抵上了玻璃窗。

玩家們臉色發白。有人捂著嘴發出了乾嘔的聲音。

唯有拿玫站得最近，卻還興緻盎然地看著。

她能感覺到，這死人的目光一直放在自己身上。他一直在看她。

接著她看到，瀕死的男人在玻璃窗上——

用鮮血畫了一個大大的愛心。

拿玫：「？？？？？」

她猛地拉上窗帘。

並且重重地捂住了胸口：「天啦嚕，我的眼睛髒了！」

大多數玩家都還處於巨大的驚嚇中，並沒有注意到這邊發生了什麼。

只有眼鏡男十分獃滯地望著窗帘的方向，目瞪口呆地說：「那是畫給你的嗎……」

拿玫飛快地說：「當然不是了。」

眼鏡男：「我看到了。」

拿玫：「不，你沒有。」

眼鏡男：「呵呵。」

他懶得再跟她廢話，衝上前去，用力地將窗帘拉開。

屍體卻不見了。

死人在地上抽搐的場景分明還歷歷在目，面前的景象卻是一片風平浪靜。

草坪上空無一人。微風吹拂，棕櫚樹被暖黃的路燈照得微醺，投下一片搖曳的樹影。

這巨大的反差亦令人心頭髮涼。

直到拿玫十分破壞氣氛地說：「太好了，玻璃終於擦乾淨了。」

眼鏡男簡直氣得七竅生煙。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一個女生怯生生地說，「既然遊戲目標是活下去，那我們要不要找個地方躲起來？」

拿玫：「好主意，休息室在1901。」

眼睛男嘴角又是一抽。

這女人居然還想著摸魚。

他推了推眼鏡，十分冷靜地說：「你們沒玩過恐怖遊戲嗎？坐以待斃只會打出全滅的結局，只有找出真相才能活下去。

「遊戲給出的第一條線索，就是跳樓自殺的男人。他的屍體消失了，也就意味著——他並不是今天死去的。這個人應該早就不是』人』了。他只是在每天重複死時的場景。」

一個男玩家打了個寒噤：「也就是說，我們要在……一棟鬧鬼的大樓里值夜班。」

「是的。」眼鏡男說，「既然屍體已經消失了，那麼唯一的線索只能是他跳樓的地方。我們一起去頂樓的天台尋找線索吧。」

拿玫幽幽地說：「頂樓？你怎麼知道他不是從自己樓層的辦公室里跳下去的呢？」

眼鏡男梗住了。

接著他氣急敗壞地說：「這是恐怖遊戲！都是有套路的！你怎麼這麼愛杠！！」

拿玫：「你開心就好。」

*

辦公樓里空無一人；唯有慘白的燈自顧自地亮著，照亮每個人驚疑不定的臉。

玩家們七零八落的腳步聲，在這巨大的空間里也掀起了某種詭異的迴音。

似乎有無數人在陰影中陪伴著他們同行。

電梯間里有六座電梯。

奇怪的是，其中五座電梯的表面都被畫了個紅色的大叉；鮮紅的液體還在往下流淌，黏糊糊地滴落到地面上。

只剩下最角落裡的一座，畫風還比較正常。

眼鏡男敏銳地說：「不太對勁。這麼多電梯，為什麼只有這一座可以使用？在暗示什麼嗎？」

拿玫：「也許是晚上要省電吧。」

眼鏡男：「……」神他媽省電。

唯一能用的那座電梯，正在慢吞吞地從二十樓降下來。顯示屏上的數字，以一種慢得詭異的速度往下降。

慢得就好像……

每一層都有客人在上上下下。

拿玫突然說：「你們不好奇嗎？」

一個玩家：「好奇什麼？」

話一出口，他就想扇自己一巴掌。

為什麼要多這個嘴！

果然。

拿玫意味深長地說：「電梯為什麼會停在二十層？是誰剛才搭電梯上去了？」

是誰呢？

他們幾個不是這棟大樓里唯一的活人嗎？

眾人臉色煞白地對望了一眼：不知為何，他們都回憶起了剛才的那一幕。

年輕男人單薄的身體在急速下墜。他眼神空洞，瘦削的臉被鼓脹的風吹得扭曲變形，然後是……一聲悶響……

「叮」的一聲。

「！」

女玩家驚得簡直跳了起來。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猶如是惡鬼在耳邊發出的冷笑。

電梯門在他們面前緩緩打開。

出乎意料，這電梯看起來很正常。裝修風格和整座辦公樓一樣，都是商務極簡風；打掃得也很乾凈。

唯一的問題是……

真的很小。

性感大波浪率先走了進去。緊跟著她的兩個男玩家也忙不迭地進去了。

三人站進去，電梯幾乎就被塞得滿滿當當了。

大波浪深吸一口氣，又嫵媚地笑了出來，得意洋洋地看著剩下四個人：「你們誰來？」

拿玫目光獃滯地看著他們：「算了，太擠了，我等下一班吧。」

眼鏡男飛快地指了指拿玫：「我跟她一起。」

他旁邊的女生也說：「我跟我哥一起。」

大波浪沒想到自己被這麼果斷地拒絕三連，她臉色很難看地面向最後一個人：「你呢？」

被點名的女生很猶豫。她來來回回地兩邊打量。

一邊是性感大波浪和她的兩個壯漢跟班；一邊是兩個蘿莉和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眼鏡男……

「我、我跟著你們吧。」她小聲說。

大波浪很滿意：「這就對了。」

電梯門在三個人面前緩緩合上。

她冷笑道：「二十樓見。」

拿玫耐心地站在原地。

剩下的三個人又陷入了安靜。

大概是為了緩解此刻的尷尬，眼鏡男說：「做個自我介紹吧。我是路顯揚，這是我妹妹湖藍。」他指了指旁邊的雙馬尾女生。

拿玫：「哦。」

路顯揚：「？完了？」

拿玫依然直直地看著前方，好像根本沒有在聽他說什麼。

路顯揚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倒吸一口涼氣。

電梯停了。

護梯面板上，樓層數字穩穩地停在了4樓。

拿玫試著按了按旁邊的上行和下行鍵，卻都沒有反應。

電梯間內一片死寂。

電梯也像是一具沉睡著的屍身。

唯有牆上的鐘錶發出輕微的嘀嗒響聲。

兄妹倆臉色煞白，交換了一個驚恐的眼神。他們都腦補出了無數個電梯里發生的恐怖故事。

方才擠擠挨挨站在電梯里的四個人，或許此時已經變成了……

又或許……他們遇到了更恐怖的事情。

在那個——封閉的、狹小的、黑暗的空間。

他們都感到一絲卑劣的慶幸：幸好剛才沒有選電梯。

這慶幸的目光又放回到拿玫身上。

恰好聽到她在感嘆道：「電梯壞了啊。」

路顯揚乾巴巴地說：「是的。」

拿玫：「一般來說，電梯向上運行不正常，可能是因為安全窗關閉不牢靠，使安全窗限位開關接觸不良，由於井道內空氣壓力……」

路顯揚震驚了：「你為什麼會知道這些？？？」

拿玫：「記性比較好。」

路顯揚幾乎要咆哮出聲了：「但是這裡是恐怖片！！！」

他用一種十分陰森的腔調繼續說：「所以，電梯向上運行不正常，只有兩個原因。電梯鬧鬼，或者是四樓鬧鬼。你覺得會是哪一個呢？」

他的妹妹在旁邊默默打了個寒噤。

但拿玫依然毫無反應。

她：「哦。」

路顯揚：「給點反應好嗎？？？」

拿玫卻又指著電梯說：「要下來了。」

路顯揚：「？？？」

4——3——2——

不知何時，顯示屏上的數字，又開始以一種極其緩慢的、詭異的速度下降。

路顯揚頭皮發麻，下意識地拉著妹妹後退了一步。

「叮。」

這輕飄飄的聲音，在他們耳邊無疑於是開水沸騰時的尖嘯聲。

空氣已經達到了沸點。

電梯門開了。

奇怪的是，電梯內空無一人。

正如他們最開始見到的那樣，狹窄、明亮而安全。

路顯揚睜大了眼睛：「他們人呢？」

「可能在上面等我們呢……」他妹妹試探性地說。

他吞了吞口水，十分艱澀地說：「可是，這座電梯停的是4樓，不是20樓。他們在4樓……做什麼？」

還有一種可能，但是他不敢說出來。

那就是他們已經死了。

拿玫：「電梯還是壞的。」

她試著按了按上行和下行鍵，依然毫無反應。

「開門的時間也太長了吧。」她又說。

路顯揚眼睛一亮：「你說得對。載客電梯通常等待的時間會是十秒左右，如果沒有乘客進入，它就會自動關上門。可是這都快有一分鐘了。」

拿玫認同地點了點頭：「是啊，這個設計太不環保了。」

路顯揚：「……」這和環保並沒有什麼關係！！！

電梯門依然開著。

它安靜而溫順地停在這裡，等待著面前的三名乘客進入。

內壁的金屬表面閃著寒光，影影綽綽地照出了對面的人的臉。他們都變成了扭曲變形的碎片。

拿玫指了指裡面：「所以，我們要進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