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9 章

雨正在下。

細如牛毛的小雨從天空洋洋洒洒地落下,沒有一點聲音。說是下霧也好。哪怕不打傘立在庭院里也不會覺得身處雨中。但是站久了，會覺得衣服微微發沉。

梅雨季節，這種天氣就算不錯了。沒有把庭院下成小河,也沒有把小河下成湖泊。

「您現在就去嗎？」梨子問坐在矮桌後面正在畫畫的晴明。

自從平安京一戰後,晴明被封為僅次於寮頭的陰陽助,屬於副寮頭的職位。工作量一下子輕了起來。

所謂重活兒、累活兒都是下面的人在做。他下寮回到家,再不是像以前一樣扛著大量案卷。而是像現在這樣閑閑地把昨天沒有畫完的畫補完。

「現在就去。」晴明一邊說一邊把筆在水缸里涮著,「今天剛出的和菓子新品。我知道老師不捨得買,所以買了給他送去。」

梨子側過臉看了一眼坐在長廊下認真給食盒包裝的朱雀。因為怕雨水從蓋子縫隙中進去，用麻紙包了一層又一層。

這個家裡,也只有朱雀和晴明兩個人對賀茂家留有舊情。就算是安倍益材也不願意再提起賀茂這個姓氏。

最負盛名的賀茂氏,平安京陰陽師的源頭，就這麼轟然潰散。

伊邪那美被關起來的那天,木村天皇駕崩。沒人說得清是什麼原因。只知道發現他的時候，他腦袋撞到了桌角。似乎是匆忙躲避什麼摔倒了。

雖然宮中女御們哭得厲害,但是大家都知道。這其實是個好消息。就像那天黃泉之國落敗一樣,平安京迎來了真正的新生。

新帝上位大赦天下。賀茂一家也從大牢里放出來。但是賀茂忠行和賀茂保憲的陰陽師稱號沒了。陰陽寮的職位自然也沒了。不僅如此，原本的家也被收走了。如果不是晴明幫忙租賃下一個小房子,賀茂氏就要流落街頭了。

梨子很理解晴明的想法。畢竟是待他與親子毫無差別的老師。賀茂忠行就算對不起所有人,也唯獨沒有對不起他。而伊邪那美那件事，沒有賀茂忠行，也會有其他人。

伊邪那美要的只是攻打平安京的理由。賀茂忠行湊巧撞了上去。不過他嬌慣女兒沒得洗白。就可惜他的兒子賀茂保憲了。被連累的前途盡失。

「要一起去嗎？」晴明站起來隨手撤下衣架上的大褂穿上。

「不去了，還要整理東西。明天搬家。」梨子說。

聽到這句話晴明臉上立刻湧出笑意，「太好了。」

「嗯？」梨子看向他笑著說,「聽起來就像晴明大人很希望我搬走似的。」

「因為你搬走,就意味著我們快成親了。」晴明笑著拎起地上的食盒。

平安時代流行走婚制。結婚後,妻子會住在娘家。丈夫想見妻子,還得登門拜訪。睡過一夜過後，如果妻子不耐煩了，丈夫就得離開。不光如此，妻子還可以在丈夫沒來的時候留其他男子過夜。

這就是你的錢是我的，你的人我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

清水隼人不在平安京住。三條大道的房子是她自己的。除此之外，她還有木村天皇賞下的二條大道的一套房子、現任天皇賞下的一套房子，以及幾箱金子。沒有任何人的約束，平時就和式神們待在一起。簡直是理想生活呀，梨子美滋滋地想。

「你搬家后，不會不讓我上門吧？」晴明微涼的語調清清淡淡。

「怎麼會呢？」

晴明盯了她幾眼，唇角微揚，「行吧，先信你。如果到時候不讓進只能硬闖了。」說罷就拎起點心盒朝外走去。

大天狗一直靠著廊檐下的柱子站著，他側臉瞅著晴明的背影問，「大人，他不知道八岐大蛇要在三條大道的房子里住半年，替您壓屋子嗎？」

「知道他就不會說這話了。」茨木幸災樂禍地說，末了還壞心眼地提醒一句，「別告訴他。」

……

賀茂忠行如今和兒子女兒住在六條大道的一條狹窄巷子里。晴明原本要把自己的一套宅子送給老師住，但是賀茂忠行父子拒絕了這個提議。賀茂忠行覺得是自己罪有應得，再住那樣好的宅子對不起自己做過的事。

而賀茂保憲則認為，自己家造成的後果，不應該由小師弟承擔。更何況他有手有腳，也有過硬的陰陽術。就算陰陽寮不要他了。也可以做民間陰陽師生活。不管怎麼說，日子都得自己過下去。

因此，晴明在最便宜的地方為他們租下一個只有兩間房的小院子。租金賀茂保憲只讓他付了一年，以後他賺了錢自己付。

晴明到達賀茂忠行居住的巷子時，巷子已經被雨霧澆得泥濘不堪。就像巷子的名字竹片一樣，這條巷子又細又窄。如果對面有人要通過，就必須側著身子避讓。

晴明走進院子的時候，賀茂保憲正要出門。他看到晴明，臉上立刻露出笑容，「剛接了一個活兒，給一家富商的宅子去除邪祟。」

晴明輕輕垂下眼帘，這種連初級陰陽師都不願意接的活兒，賀茂保憲卻顯出極高興的樣子。可見平安京大戰後，老師的所作所為還是連累到了賀茂保憲。

「你在家多坐一會兒，我一會兒就回來。」賀茂保憲拍拍晴明的肩膀，走出家門。

晴明看著賀茂保憲的背影，保憲哥一直是這樣坦坦蕩蕩生活的人啊。不管是曾經的貴公子，還是如今落魄的民間陰陽師。他都毫不在意。也不在乎去那位富商的宅子會不會遇到熟悉的人。

不管是珍稀佳肴還是清粥小菜，賀茂保憲都能面不改色地接受。積極地面對生活，無論什麼時候也不改變，這樣才是真正的大.陰陽師。

「是晴明啊，才下過雨，道路難走。你怎麼這會兒就來了？」身後傳來賀茂忠行的聲音，晴明轉過身把食盒遞過去，「今天剛下來的和菓子，想買了跟老師一起喝茶。」

「好好，」賀茂忠行很高興地接過來，「我就好這一口。喝點清淡茶水，再吃個草餅。」他忙去井邊打水，晴明接過他手中的水桶，「老師，讓我來。」

賀茂忠行放開手，走到一旁的青石板坐下，「什麼時候成親？」

「下個月初。」晴明把打上來的井水倒進瓦罐，放到小泥爐上燒水。

賀茂忠行點點頭，「嗯，你不錯，那個孩子也不錯。」接著又問，「你沒有將另一個你融合？就這樣放棄了神位不可惜嗎？」

「不可惜，」晴明坐在另一塊青石板上煮茶，「他已經有獨立的靈魂了。擁有自己的記憶和行動。借用跟他合體的力量逼退伊邪那美，就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現在他憑藉半個晶體獨立出去，就不用再藉助在我身體里了。」

「不是神明，成為大.陰陽師也不錯。」賀茂忠行又說。

「這原本就是我的理想。」晴明笑著說，把煮好的茶水端上來。

賀茂忠行也早早的把和菓子盒子打開，很高興地喝著茶水吃著草餅。以前都是喝大唐來的高檔茶葉用山泉水煮茶。

現在他已經習慣了用井水煮山茶。並從中得到了滿足。原本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現在全家都被放了出來，再沒有什麼奢求了。

「昨天，巷子里的幾戶人家找我。想讓自己的孩子學陰陽術。我看了看，資質雖然比不上你們，但是如果孩子願意努力也不是不行。」賀茂忠行笑著說，「都是貧苦人家，我沒有收取費用。能學多少，就看他們自己了。」

晴明點點頭，老師已經年邁。白天單獨待在家裡，擔心他胡思亂想。這樣有了事情做，也有了寄託，很好。

「奈奈子呢？」晴明又問。

賀茂忠行微微沉下眼，「每天都是一大早就跑出了。去找昔日的好友。總覺得人家可以幫她，一點骨氣都沒有。我真是愧對祖先，怎麼養出這樣的孩子。」

晴明默默地喝著茶，對於奈奈子，他已經沒有想說的話了。

陪著賀茂忠行又坐了一會兒，他惦記小梨在家收拾東西。擔心茨木那幾個人鼓動小梨趁他沒回來就搬走。便站起來辭行。目光瞥到籬笆外的一道纖細人影，是奈奈子。她垂頭喪氣地回來了。

奈奈子一大早就出了門，去找昔日的幾位好朋友。她們今日聚會。往日她最願意湊這種熱鬧了。但是現在卻不得不低下頭顱硬擠進去。

果不其然，那些好友雖然沒有拒絕見她。但是句句都是冷嘲熱諷。甚至還問她，用了生命之石后的腦袋有什麼不同？是不是能開竅成為大.陰陽師？

在大家的嘲笑聲里，她落荒而逃。

回來的路上，她碰到梨花子。看到她坐在牛車裡，很閑適地靠在車壁上。大江山的鬼王依舊坐在車夫身後替她守衛。後面還有兩輛牛車，一輛載著許多箱子，一輛坐著三個俊美的式神。

梨花子一定是搬家準備結婚了吧？

她一臉艷羨地看著，直到她的車隊走得連影子都看不見，才收回目光。

那一直是她想要的生活。擁有自己的房子、財富、被一群俊美的式神圍繞著、以及嫁給安倍晴明。

聽說八岐大蛇是她的哥哥。這位邪神因為平安京一戰始終守著修羅道，沒有放出一隻鬼怪危害人間，重新回到了高天原。

無論戰力還是威名，念出八岐大蛇的名字就讓人瑟瑟發抖。現在不管是人妖神，沒誰敢招惹清水梨花子。陛下還特意把清水氏和安倍氏的位階又抬了抬。現在這兩位新貴結合，是平安京的大事。不知道有多少貴族苦巴巴等著婚禮的邀請帖。

奈奈子把斗笠上的布又緊了緊。她這張臉如今走到哪裡都要被人冷待。似乎她拿到了生命之石後過的更糟了。她依然躲在陰影下生活。

一輛牛車快速跑過來，她躲避不及被濺了一身水。水滴從破舊的衣服上滴落，掉在腳背上。她輕輕蜷縮了一下冰冷的腳趾，突然很想哭。

朋友們現在依舊做著巫女，但是都在暗暗談論婚事。很快就會卸掉巫女的職位。而新一代的巫女們正在伊勢神宮等著上任。

聽說那個被夫君厭棄的玉子姬，勇敢地提出了合離的請求。她原先被慾望所支配，被嫁給沒落貴族的丈夫后，又卑微地祈求對方的喜歡。現在終於看清了完事還得靠自己。決定不再給渣男一個銅子，她背靠皇家，怎麼過也不會比沒落貴族過得難看。

而那位因為一個聲音愛上對方的雪子姬，嫁人後過得非常不錯。她本就長得傾國傾城，又沒什麼大的劣行，到哪兒都會過得不錯。

還有源初月，她的哥哥重新回歸家族。因為在平安京一戰的表現，源氏重新回歸高位。現在源初羽在安倍晴明手下做陰陽師。源初月還是在神社做巫女。有個可靠的父親和哥哥，不用想也知道日後的生活非常順心。

曾經她也是這個條件，但是現在全都變成了飛灰。為什麼大家都越來越好，只有她這麼悲慘呢？

奈奈子垂頭喪氣地走回家，迎面看到了晴明。

「晴……晴明哥哥。」她小心翼翼地喚道。

晴明淡淡看了她一眼，只回頭向賀茂忠行鞠了一躬，便轉身走了。

賀茂忠行搖著蒲扇，看著如落湯雞一樣的女兒，就知道她在朋友家一定遭到了冷遇。睡得再死，生活也會替他打醒這個女兒。希望她有一天可以像她哥哥一樣，重新找到自己的道路。

晴明回到家，庭院已經變得一空。

他眸中閃過一絲驚慌，打開梨子的房間，裡面已經空空如也。就連那棵巨大的櫻花樹都搬走了。

「人呢？」

「已經搬到三條大道的房子去了。」騰蛇在院子里答道。

「果然。」晴明說。

他走進梨子的房間，想到她第一次住進來的模樣，輕輕笑了一下。這間房子承載了他最珍貴的少年時代的回憶。每天白天跟小梨一起吃飯，晚上一起學習陰陽術。只要抬起眼，就能看到她明快的笑容。

推開側門，他抱著手臂倚在門框上，看著這座熟悉的板橋，不禁為自己未來的生活感到一絲悲哀。看來，這堆橋姬以後要改行做門神了。

也不知道想進小梨的院子還容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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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大結局沒哭，寫番外一竟然哭了。寫到晴明看著小梨的房間回憶少年時代。我彷彿看到了在他們少年時代談情說愛吃美味食物的時候，我拚命敲打鍵盤碼字的樣子。他們的房子也承載著我的回憶啊.......淚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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