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隨便你吧

他抬眼看了陸萬里一下，似乎想要罵陸萬里。但是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晃動著一張被打的青紫紅腫，五顏六色的臉，又耷拉下去肩膀。然後轉身，拖著腳步一言不發的往外走。

奶奶兀自不解恨：「你們這些不省心的，要死給我死遠點兒去。別再讓我看見。」

陸大栓對此充耳不聞，彷彿行屍走肉一樣在前頭拖拖拉拉的走。到底是親生父子，陸萬里不放心，就在後頭亦步亦趨的跟著。

父子倆走了一會兒，眼看著出了村。陸萬里忍不住問道：「爸，你要去哪裡啊？」

陸大栓木訥的轉頭看了他一眼，又環視四顧，似乎才從夢遊里醒來一般：「我怎麼到這兒了？」

陸萬里道：「你走到這裡的唄。」

陸大栓望著遠處的青山，發了一會兒呆，忽然精神一振：「不行，我得把千里抱回來。那可是我老陸家的種。不能便宜了那娘們兒。」

陸萬里一頭黑線，陸大栓同志到了這會兒都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還在責怪楊翠好啊。他望著陸大栓，問道：「你把千里抱回來，誰養？」

原本氣沖牛斗的陸大栓聞言，驟然間又止住了將將邁出去的腳步。他轉頭看向陸萬里。

陸萬里皺眉道：「你不會想讓我養吧？」

陸大栓張了張嘴，卻發現無話可說。

眼前的大兒子才不過十來歲。因為之前長期應不良，長得很矮，細脖子、大腦袋、長著幾根稀稀疏疏的黃頭髮。

他自己都還是個孩子，陸大栓一個七尺漢子都做不了的事，如何靠給一個孩子呢？

他憤恨的垂下頭：「那娘們兒的心怎麼那麼狠？」

陸萬里抬眼望天，對陸大栓的腦迴路實在無語。

陸大栓正一肚子的憤懣無處發泄，看見陸萬里的樣子頓時火冒三丈：「你媽給老子戴綠帽子，連你也看不起老子是不是？」

陸萬里忍無可忍，可是又懶得和他治氣，望著他道：「爸，人不吃飯能活幾天？」

陸大栓正在氣頭上：「你別跟老子扯那些沒用的。」

陸萬里直直望著他的眼睛：「你回答不上來，我告訴你。人不吃飯最多活七天。爸，你都多久沒打聽過我們了？一個七天，兩個七天還是幾個七天？你自己能記清楚嗎？

我們姐兒幾個和我媽，在你心裡算什麼？

神仙嗎？

我們喝露水就能活嗎？」

陸大栓一肚子的怒火沒有發泄出來，反而被陸萬里問的張口結舌：「你們不會自己做點兒飯？」

陸萬里冷冷看著自己的父親：「用什麼做？」

陸大栓不假思索道：「當然是用糧食做，給你們吃土，你們能咽得下去？」

「糧食呢？」

「咱家不是多得是嗎？」

「在哪兒呢？」

「不就在……」陸大栓指著村裡的方向，當他看到陸萬里冰冷的眼神的時候，這才一個激靈，想起早就分家了。他一粒糧食籽兒都沒要。

他多久沒過問妻兒了呢？

就像陸萬里說的，他自己也記不清了。他垂下頭去：「你們要是向你奶奶服個軟，總不會把你們餓起來的。」

陸萬里冷笑：「我不是叫花子，沒有要飯的愛好。」

陸大栓楞在那裡，早春的晚風有些冷，吹得他渾身微不可見的瑟瑟發抖，肚子里不爭氣的傳來飢鳴聲。

陸萬里看著他，真的想就此調頭離去：「你是不是餓了？」

陸大栓倔強道：「不餓。」

陸萬里自顧道：「那是餓得還不夠狠。這種滋味我們母子可是一輩子都忘不掉。原先只是餓，餓過了就不餓了，但是會肚子痛。等肚子不痛的時候，你就會發現，自己變得輕飄飄的，那怕是倒在亂石堆里，感覺也是軟綿綿的……」

「不要說了，不就是你媽給你們每人買了件衣裳嗎？用得著來臊我？你們有種都找你媽去。還用得著我養嗎？」

陸萬里對他說不寒心那是假的：「隨便你吧。」他轉身頭也不會的走了。

陸大栓這樣的人，想要改變他簡直比登天還難。陸萬里放棄了。

反正前世今生，他都已經習慣了。上輩子他那麼難不也熬過來了嗎？這輩子他相信，憑藉自己的努力，一定會帶領姐姐和妹妹發家致富奔小康的。

陸大栓看著陸萬里決絕的背影，一時間竟然有些難得的不知所措。但也只是一瞬間，那一絲不知所措就變成了憤恨。這種人，真的幾乎不可能改變。他認定的人和事，就算他自己知道錯了，都不會有所改變的。

就比如此時，陸大栓望著自己兒子瘦小的身影，非但沒有想過要彌補什麼，反而狠狠的沖著他的背影啐了一口唾沫。就好像陸萬里是他的不世仇人一般。而後他轉身往石子廠去了。

父子二人就在陸家村外，一南一北，分道揚鑣。各自都走得非常決絕。這大概唯一是父子肖像的地方了。

陸萬里一路走了，原先只覺得心寒，等穿過陸家村望見柴火站的時候，眼淚就止不住的往下掉。

當他發現自己無論如何抑制不住那不爭氣的淚水之後，索性就放任自己大哭。一邊哭著一邊往柴火站走。一路引來無數送柴火人的側目。

他這時完全不管這些了，先哭夠了，哭痛快了再說。反正他是小孩兒，也不會有人笑話。

陸小六和陸小七這會兒都已經輟學在家，陸萬里上學的時候，柴火站就這哥兒倆管理。看見陸萬里哇哇大哭著走來。這哥兒倆還以為誰欺負他了呢，擼起袖子就要去給他報仇。

陸萬里伸手摟住他倆哭得更厲害了。前世今生，這還是第一次這樣肆無忌憚的放任自己。

等他終於哭夠了，抬起頭把眼淚一擦：「好了。」

哥兒倆看怪物一樣看著他：「萬里，你發什麼神經病？」

陸萬里如實道：「被我爸氣的。我聽說他被人打了，好心好意去看他，誰知道他覺得我媽改嫁都是我媽的錯，連帶我都恨上了。」

「這事兒啊。」陸小六道：「你爸就是個糊塗蛋，你跟他治氣，不是沒事找事嗎？」他說到這裡忽然想起什麼：「這是今天卸了車，沒來得及兌錢的。我都記下來了。」

陸萬里隨手把那個作業本收進書包：「我知道了。明天你和他們說，等星期天的時候，讓他們去林場宿舍大院找我兌錢。平常我還要上課，實在沒工夫。」

陸小七道：「那外頭那些人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