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奢求的東西

為什麼會這樣呢……

夜晚時分，夜幕籠罩了大地，白天的喧囂都被夜晚的靜謐所取代，而就是這樣一個時間上，修一個人靠在學院深處的某棵樹榦上仰望著頭頂的星空，

回想著過去某個時刻，說著有什麼東西一定要讓自己去看看的伊莎硬是拉著自己爬到了某座山頂上，然後像是小孩子一樣躺在草地上對著璀璨的天空發著感嘆，

每次想到這裡，修總會下意識地轉頭巡視著四周，然後直到心臟深處傳來的一陣揪痛感才會讓自己意識到「她已經不在了」的事實。

伊莎……我真的不想相信……

即便是自己親眼見證，但是在修的心底深處仍然還抱有著「伊莎一定，一定還在這個世界某處」這樣的希望，即便這個【希望】被一次次地背叛，但是修依舊將這份【希望】埋藏在心底深處，期待著【奇迹】的發生。

然而，就是因為這份渺小而又虛無的【希望】，讓他傷害了另外一個人。

伊莎貝拉，這個擁有著跟伊莎相似的名字，相似的容貌，甚至連力量都是如此相似，

對，僅僅只是相似而已……

就在那之後，由蘭洛卡親自主持的測評中，伊莎貝拉終於發揮出了她應有的高水平的實力。

所以修才能察覺到這點，比起伊莎，伊莎貝拉的力量更為柔和脆弱，兩者的力量存在著本質上的不同，那是宛如新生的嫩芽和溫暖萬物的太陽一般的差距。

這絕不是單單能用強弱來形容的差距，

她，伊莎貝拉，終究不可能是伊莎……

這樣的事實明明早就已經知道了，

明明自己比誰都清楚這一點，

但是在某個時刻，自己總會情不自禁地將伊莎的身影重合上去。

結果，自己在無意中到底給她增加了多少負擔呢……

修不禁嘆了口氣，

伊莎貝拉對於那個叫做洛古特的傢伙的反應很奇怪，結合西凱洛給的資料以及她的癥狀來看，或許是因為她小時候遭遇到的某些事情讓她留下了心理陰影，現在又恰好一下子爆發了出來才會導致這樣。

但是修並不覺得這樣就能推脫自己的責任，

她很脆弱，這點毫無疑問，但同時她又是那麼的堅強，能夠在看見自己那樣一面后不僅沒有逃跑，反而還會反過來安慰自己的人幾乎寥寥無幾，這份【不可思議】讓修感到了震驚以及久違的溫暖……

但正是因為這樣，被這份感動麻痹了的自己才會忽略了最應該注意的地方，

她明明已經很疲憊了，

明明應該讓她好好休息才對，

但是我卻偏偏在這個時機上丟給了她重擔，

僅僅只是因為自己的自私的理由，完全沒有注意到她的狀態已經到了怎樣的一個地步，

將她逼到那種地步以至於崩潰的人，

不是別人，正是修自己。

但即便是這樣，伊莎貝拉也完全沒有退縮或者拒絕的意思，讓人怎麼能理解的了為什麼啊……

修根本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麼，他想不出伊莎貝拉這麼做的理由，或者說即便想出來了也不敢相信。

明明只要拒絕我的要求不就行了么……

就算放棄也沒事，會害怕成那樣的話就算放棄也沒人會責怪她，

如果我之前就知道會這樣的話，我怎麼可能還會那樣做……

可是事實就已經發生在眼前了，修就算再怎麼後悔也沒法倒流時光去彌補一切，

但就因為這樣，修才更加自己的心臟更加痛了，

因為從一開始，伊莎貝拉沒有拒絕，沒有放棄，甚至就算那樣了也沒有責怪自己的意思，而是選擇了繼續實現自己的諾言。

完全不知道為什麼她要那麼做啊……

什麼「我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這種話，難道不只是一句安慰嗎……

視野模糊的同時貌似感覺到臉上有什麼東西流下來了，修不禁抬手擦了一下，然而卻讓眼淚一下子就爆發了出來，

為什麼啊啊啊？！！

為什麼偏偏要這樣？！！

這份【溫柔】，

這份明知自己做不到卻還要死撐的，傻瓜一樣的【溫柔】，

為什麼偏偏是這點，

為什麼偏偏是這點會跟伊莎【一模一樣】啊啊？！！

「為什麼啊……」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裡幾乎不會有人在所以幾乎不用擔心，還是因為修實在是太過希望有人能夠回答他的問題，他的嘴唇不小心地漏出了些許聲音。

「什麼……為什麼？」

然而就是這樣細小的聲音也被某個人捕捉到了，這個突然的聲音讓修的身體瞬間一僵，

「伊莎……貝拉……小心！」

原本想說些什麼的修看著伊莎貝拉的動作卻下意識地擔心了起來，

「沒事的哦……」

跟那些在城鎮生活的孩子不一樣，邊境地區的娛樂活動十分的稀少，所以像爬樹這類的活動可是邊境出生的孩子們少數不多的娛樂項目之一，雖然沒法做像緹婭那樣敏捷，但伊莎貝拉自信也不會差太多。

「為什麼……來這裡……」

「嗯？因為西凱洛學長說你很有可能會在這裡，所以……」

「不、不是這個……」

為什麼還願意見到自己。

明明是想這麼問的，但是修不知道為什麼沒有開口，或者說沒有勇氣問出這樣的問題，

「嗯？那是……呀！！」

修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些畏縮，但是跟之前的做錯事時候的感覺又不一樣，這讓伊莎貝拉注意力有些分散，結果在還差一步就能到修面前的時候卻踩空了，完全沒有可以什麼東西能夠抓住，整個人瞬間被重力拉向地面。

但僅是一瞬間，一隻大手抓住了自己的手腕讓自己避免了摔下去的結果，

「沒事吧？！！」

「是、是，沒事……又被修先生你救了呢……」

「嗯……」

但是對於少女的謝意，修卻突然變得含糊起來，不像是這個人之前的風格，

「我拉你上來，抓穩了……」

「嗯。」

「修先生，剛才你想問什麼嗎？」

等到被修拉上來的伊莎貝拉站穩時，少女立馬就問了這個剛才差點讓自己摔下去的問題，

「沒、沒什麼……你又是為什麼來這裡呢？」

下意識地躲閃被伊莎貝拉看在眼裡，但是她並沒有指出來，

「因為，在那之後修先生就不知道去哪裡了啊，感覺有點不放心所以就想著過來看看。」

「我沒事……」

「可這幅樣子怎麼看，都不像是沒事……明明都哭過了，不是么……」

因為角度的問題，月光正好落在了修的面孔上，在這種淡淡的銀色光輝照耀下的淚痕相當的顯眼，根本就不可能被看漏。

「都說了沒事了……不需要你擔心……」

有些無視了伊莎貝拉的擔心，修用自己的衣袖隨意地抹了幾下臉就算是了事的態度說著，語氣比起先前來說似乎透露著一股距離和生硬感，就像是要故意遠離自己一樣。

這點伊莎貝拉當然不可能沒感覺出來，但是她並沒有就此退縮，到不若說僅僅是這點程度就退縮的話，她也不會有機會在這裡退縮了。

但是比起這些，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須對這個人說清楚，

「修先生……這幾天來我有時候會不禁想著，我是不是不應該獲得這份力量，懷疑著自己是否有那個資格繼承這份力量，有時候又會覺得害怕，感覺這份力量或許會帶來什麼不好的事情也說不定。像這樣想了很多很多……」

伊莎貝拉在自己手心裡稍稍地聚集出了一團光芒，

「為什麼……不……你或許……應該確實該這麼想……沒有錯……」

與其說是給別人聽得倒不如說是自己的聲音，修看著那團光芒，雖然力量強度比起早上見過的要差上許多，但是那毫無疑問是只屬於她的【光芒】

「但是想了那麼多完全得不出答案，所以我想著如果是修先生的話，應該就是對的吧，畢竟比起我來說修先生更加熟悉這份力量，所以我覺得只要按照著修先生的話去做就好了，如果是那樣的話就沒問題了吧，畢竟伊莎小姐當初也只是……」

「伊莎？」

「額、不，沒什麼……」

就好像是故意要轉移修的注意力一樣，伊莎貝拉手心中的光芒忽地散開，然後星星點點地圍繞在她的身邊，

「但是現在，我想我稍微搞明白了一些東西。我終究不是伊莎小姐，就算這份力量來自於伊莎小姐，但我是我，伊莎小姐是伊莎小姐，想讓我像伊莎小姐一樣偉大什麼的，實在是太強人所難了……說實話，在那個時候我甚至有點恨修先生……」

又是忽地一下，彷彿在襯托伊莎貝拉的心情一般，周圍的光芒瞬間熄滅，黑暗再度覆蓋這裡，

「真的……對不起……」

說到這個份上修自然也明白了她的意思了，

少女是來責備自己的，

但是她有這個權利，而且她也應該這麼做，只是修不知道自己的道歉是否真的有用，

「難道修先生覺得一句對不起就能被原諒了嗎？」

雖然周圍確實很黑，但是這點程度並不能阻擋修看清伊莎貝拉的面孔，只是他已經沒有勇氣抬頭了，

「那……我該怎麼做……」

說到這裡，修似乎已經明白了該怎麼做，

或者說無論如何他也只想出了這樣的辦法，

「再見了……」

修輕輕地躍下了樹枝，

原本修是打算動用自己的【霧化】徹底離去的，但是自從那次的黑幫事件開始，自己的能力就已經有些不對勁了，或者說是一直沉睡在體內的它似乎有些蘇醒的跡象，因此修甚至無法像以前那樣完美支配自己的能力。

所幸的是，在那次事件結束之後，它似乎重新被壓制住了，但相應的，修的能力被極大的削弱，甚至像【霧化】這類的能力都無法再度施展，導致現在修就算想立刻離開這裡也辦不到了。

不過，幾秒之後，不能像霧一樣散去反倒成了一件好事，

因為坐在樹上的伊莎貝拉，突然間就從那裡跳了下來！

若是優秀的元素系神武者的話，是可以做到利用周圍的元素來拖住自己或者減緩下落速度的，像風屬性的神武者甚至可以還可以做到御風而行。但很顯然，伊莎貝拉還遠沒有那樣的層次，她完全就是在任憑自己的身軀墜向地面！

「你瘋了……」

但就是一個瞬間，一雙臂膀穩穩地接住了伊莎貝拉的身軀，就在這個瞬間，兩個人的眼睛對上了，

「因為，我相信修先生一定會接住我啊。」

看著修罕見地動搖著的模樣，伊莎貝拉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因為也就是在這個瞬間，從看到修的眼睛的那一刻起，她確認了某件事，

「果然和西凱洛學長說的一樣，修先生你……只是為了自我贖罪，對吧?」

修的身體陡然地一僵，

伊莎貝拉，你要記住一點哦，

來之前的西凱洛特意跟自己說了這些，

修·亞特羅這個人是個確確實實的傻瓜，缺乏常識，也不會看氣氛，有時候認準一點就會變得異常的固執，甚至可以說是無藥可救的地步，讓人真是看不下去……

說到這裡的西凱洛聳了聳肩，像是感到無奈而嘆了口氣，

就像……對你一樣，

那傢伙大概是在希望保護好和伊莎很相像的你來贖罪吧……

從修的眼神里，伊莎貝拉察覺到的正是這份過度的擔心，這份明顯已經超越了兩人的關係的情感，

「………………」

「修先生你其實一直都把我看作是伊莎小姐的替代品，希望通過我來贖罪，對吧？」

修想說些什麼，卻又完全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自說自話到這種地步，真是過分得沒法原諒……」

「我……沒資格奢求你的原諒……」

從跳下樹枝的那一刻，修其實就已經得出了某個結論，

「對，我是絕對不會原諒你的……」

雖然知道會是這樣，但是親耳聽到的話，這份言語的重量還是讓人難以忍受，

修又再度羨慕起曾經可以自由支配那個怪物的能力的自己了，至少那樣還能像霧一樣儘快散去……

但是，伊莎貝拉接下來的話，卻令原本打算放下她的手臂的修再度停滯了下來，

「在修先生你徹底分清楚我是我，伊莎小姐是伊莎小姐之前，我是絕對，絕對不會原諒你的！」

「你……為什麼……」

但連修都沒說完，伊莎貝拉就已經趁著這個修動搖的空隙溜出了修的臂膀，

「所以，給我做好心理準備哦，修學長！！」

做了個不算滑稽的鬼臉的伊莎貝拉如此宣告著，隨即就逃進了黑暗中只留下修一個人。

這個人……到底怎麼回事……

說實話，修都已經做好準備了接受伊莎貝拉的怒火和恨意了，心中也早就準備好了徹底消失在她眼前的打算，不過這些準備和打算都落了空，因為少女用了一個極其彆扭的，甚至不像是她做的出來的方式表達著修預想之外的情感，那是完全不同於憤怒或者恨意的情感，

也就是說，即便在知道那樣的事實之後，她也沒有恨自己，

真是……讓人無法理解……

搞不清楚的修再度望了望天空，同樣奇怪的是剛才看起來有些沉悶的天空，現在看來卻是輕鬆了不少。

不過……

回想著臨別前少女的鬼臉，修的嘴角久違地掀起了一絲久違的弧度。

這樣……似乎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