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歡而散
封遇西說。
「憑我知道你早年有個姑奶奶，去世之後給你留下一大筆遺產，夠你一輩子吃喝花用不愁？」
「或者，憑我查到你這個姑奶奶一輩子平淡無奇，這筆遺產來路不明？」
「還是說，你其實是被你這個姑奶奶撿回去的，並沒有血緣關係？」
「還有，你今年二十歲，青城大學文學系，開學就大四了，八歲之前由那位姑奶奶撫養，之後在福利院住到十二歲，十三歲之後偶然之下一位好心人給你開了戶頭，你開始獨居。怎麼樣，我說的……有錯嗎？」
有錯嗎？
沒有。
寒氣從腳底心一直躥到頭頂，混著空調出風口源源不斷輸送出來的冷風，將她兜頭兜腦籠罩住，翻湧混亂的思緒也一瞬間被凍僵。
米棠瞬間遍體生寒。
她怔怔望著封遇西，目光從震驚、木然到冰冷冷一片，只覺得他臉上燦爛的笑意惡劣刺眼至極。
死寂之後，腦子裡轟地乍響，米棠猛地站起身，側身抬臂指著門口，面上泛著一層冷白，湛黑的眸緊盯著他，冷聲道：「出去。」
似乎對她的一切反應都在掌控之後，封遇西臉上笑容不變，聞言聳聳肩，裝模作樣嘆一口氣，之後倒是乾脆利落地收拾好紙筆站起身。
米棠看著他的動作，幾不可查地鬆一口氣。
還以為以這人的死皮賴臉，會跟剛才進來時一樣賴著不走。
就怕是請神容易送神難！
然而，她一口氣還沒落地，封遇西在擦身而過時忽地停下腳步，一側身，笑著：「對了，哥哥友情提示一句，我還會再來的喔，好好想想。」
「還有啊，年紀輕輕眼神不大好，哥這麼風流倜儻風度翩翩，會是賣保險的？」
話落，他朝米棠眨了下眼睛，深邃明亮的眼底泛著一圈漣漪，輕笑一聲，自顧自開門走了。
聽著防盜門開了又關，走廊里皮鞋踩在地板上清脆的迴響越來越遠，米棠僵硬的身子一松，往後跌坐在沙發上，目光虛虛盯著空氣中的某一處，額頭上大滴大滴的冷汗滑落，腦海里瞬間掀起驚濤駭浪。
這個封遇西，究竟是什麼人？
怎麼會查到的？
明明，她都銷毀了的。
究竟是什麼事，或什麼病，會讓她腦電波紊亂、夢沉到關係生死？
下意識地，米棠急切地想弄清楚這幾個問題。
但她也明白，好奇心害死貓，知道的越多危險越大，也是因此，她用翻臉趕人來給自己爭一分餘地。
隱約地，米棠感覺到封遇西所說的「關係生死」一事有蹊蹺。
同時，也打定了主意，封遇西再找上門時，自己就裝傻充愣矇混過去。
這潭水想必很深，她這個泥菩薩勉強自保就已不易，決計不能再招攬麻煩。
然而，這世上最不留情的四個字就是事與願違。
當天晚上，米棠就迷迷糊糊做了一個夢。
她十一點上床睡覺，兩點的時候突然驚醒。
夢裡，她似乎一直在奔跑，好像在朝著一個什麼目標，一路狂奔，一路躲避，很累很困又很冷，醒來時，渾身大汗淋漓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
再去回想夢境時，卻一片渾渾噩噩，記不清具體的夢境，腦子裡卻仍殘留著那種疲累饑寒交迫的虛脫感。
窗外朦朧的月光穿過窗帘灑照在室內，米棠瞪大了眼，目光獃滯地盯著天花板，直到天亮。
*
合歡樹下，米棠手裡拿著傘，細小的水珠從傘面滑落，濺落到青石板上。
回想著那天晚上夢醒之後的詭異、驚悚，額頭上又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想什麼呢？」
一道清朗含笑的男聲在耳邊響起，聲音不大，卻足夠將她的神思從回憶里拉回。
米棠猛地回神，眼睫輕顫兩下，下意識地抬眼，蒼白驚懼的小臉以及眼底深處的驚惶、恐懼毫無預兆地撞進封遇西的眼帘。
封遇西一怔，眸子里精光一閃，面上浮出一抹恍然之後的沉凝，沉聲問：「你做夢了？」
米棠直直看著他，眼底的驚惶逐漸被倔強、抵觸給取代，態度相比上次更為強硬，嗓音輕顫，卻仍支撐著反問：「是，滿意了嗎？」
封遇西眉心一蹙，上前一步微微傾身與米棠平視，薄唇一掀，十分不解地道：「滿意什麼？」
「我今天願意跟你談，你不滿意？」
眉目間浮上一抹譏誚的冷笑，米棠再次反問。
封遇西眉頭一皺一松，暗道原來如此。
他就說今天米棠這小姑娘的態度怎麼這麼奇怪，雖然依舊冷冰冰的不近人情，但起碼理智在線，願意聽他說跟他談，他還以為是這幾天她冷靜思考之後的結果，卻沒想到，其中還有這一層因由。
看來，她並非是願意跟他談，而是不得不。
封遇西心底便多了一分底氣。
唇角一勾，他輕嘆一聲，半真半假說道：「結果特別滿意，過程嘛……」
他故意說一半留一半，米棠也沒心思去問去猜他對這過程感覺如何，餘光掃了他一眼，抬腳就要繼續往前走。
「哎，」封遇西抬手攔在她身前，他個子高手長腳長，胳膊一抬，便擋住了米棠的路，趁米棠擰眉不解的時候，手腕一轉，伸向她的頭，「別動。」
骨節分明的手指直直朝她伸過來，米棠一驚，下意識就往後退，同時壓低了聲音呵斥道：「你幹什麼？！」
然而，她的動作雖快卻快不過封遇西。
看著是慢悠悠的，手指卻轉瞬就觸到了米棠的額頭，一觸即離，米棠只感覺到發頂上像是落了一滴雨這樣，他就收回了手，而後指尖捏著一點綠色伸到米棠眼前，下巴一點：「喏，樹葉。」
米棠視線掃過那指甲大小的落葉，瞪了封遇西一眼，往邊上繞了兩步往前走。
封遇西偏頭瞧一眼她透著幾分氣惱的背影，又瞧瞧指尖掐著的落葉，落葉上還帶著水珠，他哂笑一聲，朝指尖吹了一口氣，落葉飄飄墜下的同時轉身大步跟上。
眼角餘光里，有幾個女生正舉著手機，看樣子像是在拍照，而攝像頭對準的，正是他和米棠剛才站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