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握不住的沙

醫院靜悄悄的，唐蜜邁著沉重的步子推門走進。

那個躺在病床上，瘦的骨瘦嶙峋的人，真的是她的母親嗎？

入獄前最後一次見面，她還張羅著給她肚子里的孩子做小衣服，怎麼現在她就成了這個樣子？

「媽，你怎麼了？」

她聲音輕微的哽咽，病床上的母親只是靜靜地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臉色蒼白的不成樣子，唇上沒有一點血色。

「媽，你睜開眼看看我，我是蜜兒，我回來了。」

可能是聽到聲音，病床上的母親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雙眸里滿滿都是紅血絲，眼神里難掩的激動：「蜜兒，你瘦了好多。」

「媽，我好想你，這三年來，我無時無刻不在想你。」

她曾經的絕望，和壓抑的悲憤，全都在這一瞬間爆發。

可是，下一秒，母親卻說了讓她這輩子都不能接受的話。

「蜜兒，把眼睛給韻兒，你欠了她一雙眼睛，是要償還的，媽媽不希望你一錯再錯。」

唐蜜只覺得自己聽錯了，心裡一陣說不出的酸澀。

從小到大，媽媽都是比較偏愛姐姐的，她心裡知道，現在才明白，這種偏愛，卻是到了這種程度。

這種感覺不好受，就像是胸口一瞬間壓了一塊五千斤的大石頭，橫豎都無法呼吸，她張了張嘴想要解釋，可最終什麼都沒說。

這三年，她在牢獄中，任人欺凌。

她忍了。

現在母親病危，和她說的話，居然是把眼睛給唐韻。

何其的諷刺。

「媽，我沒有欠任何人，如今連你也不肯相信我了嗎？」

「不是我不信，而是事實就擺在眼前，你總不能讓我替你顛倒黑白吧？」

「我沒有做，她的眼睛不是我弄瞎的，一切都是她自導自演，我是無辜的，媽媽，我真的沒有傷害她，是她自己……」

「蜜兒，為什麼你現在變成了這樣，你都快讓我不認識了你知道嗎？」

話音剛落，她突然間劇烈的咳嗽了起來，唐密急忙將她扶了起來，卻見到她原本蒼白的唇角，竟然咳出了血。

也就在這時候，門被推開。

唐密只覺得一股子大力將她拽開，緊接著臉上就是一個火辣辣的耳光。

「唐蜜，你是要氣死你媽才甘心嗎？」

走進來的，正是她的父親唐宋。

她舔了舔唇，咽下了口腔的那抹血腥：「我……」

「要不是我進來的早，都不知道你這個孽障竟然摘了你親生母親的氧氣罩，當初我就應該掐死你，免得你一次又一次的禍害我們唐家。」

唐密這才看到，在病床邊上那吊在半空的氧氣罩。

她剛才什麼都沒有做，為什麼氧氣罩會掉？

很快，她的母親被送進了搶救室，看著搶救室門口那閃爍的紅燈，唐蜜的心，緊緊的揪成了一團。

三年了，終於見到了親人，可是迎接她的，並不是不是闔家團圓的幸福，而是如此陌生的距離感。

父親唐宋落寞的坐在門口的椅子上，他吸了一大口煙后，赤紅的雙眸看向唐蜜：「你到底想幹什麼？這個家已經快散了，你姐姐因為你變成了一個痴痴傻傻的瞎子，現在你又來害你母親，我們唐家哪裡對不起你了，讓你這樣來坑我們？」

「我沒有，我真的不知道……」

「不說了，我就當沒有生過你這個女兒，你走吧。」

終究，她在父母的面前，成了罪人。

說不上是怎麼個滋味兒，胸口像是有刀子在不斷地攪動，攪的鮮血淋漓一般。

萬念俱灰，也不過如此吧。

沒過多久，預警過來接她。

她的手上再一次被銬上冰涼的手銬，當走到走廊轉角的時候，剛好遇到了迎面走來的唐韻。

跟在她身後的，是顧霆琛。

他扶著她小心翼翼的往前走，此時此刻，在他眼底的那抹溫柔，扎疼了唐蜜的眼睛。

直到經過他身旁的時候，才感受到了他那近乎於冷漠的目光，相比較之前的溫柔，那沒有溫度的掃視，讓人心痛。

就像是他們不是結婚幾年的夫妻，而是路人，甚至比不上路人。

「阿琛，你怎麼不走了？」唐韻溫聲問道。

唐韻今天打扮的很漂亮。

穿著白色的針織衫，身上還披著顧霆琛的黑色西裝外套，可能是因為她雙眼問題，腳下踩著一雙白色平底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藍色囚服，還帶著久不見陽光的腐味。

看得出，她保養的很好，或者說，顧霆琛將她保護的很好。

不像她唐密，在監獄中被折磨了三年，現如今已經成了煙火后的塵埃。

這種落差感，像是一根刺一樣，刺在心裡。

很多時候，她都想問一句，憑什麼？

身後的預警推了她一把：「還不走等什麼？」

她聲音沙啞的回道：「見到了熟人，能說兩句話嗎？」

預警不耐煩的嗯了一聲，走到了一邊。

唐蜜這才走到了唐韻的面前：「唐韻，認得我的聲音嗎？」

唐韻似乎是被嚇了一跳，原本無神的眸子，似乎有那麼一瞬間和唐蜜對視了一下。

她……不是瞎了嗎？

「是你，你這個壞女人，我記得你，阿琛就我，這個壞女人又要來害我了。」

她慌慌張張的叫喊，看那演技，真的不是一般的浮誇。

「想不到三年過去了，你的演技還是那麼的拙劣。」

唐韻神色頓了頓，眼角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怨毒，緊接著更加誇張的開始大吵大鬧：「你個壞女人，休想搶我的阿琛，我不會將他讓給你的，你這個壞女人。」

就這樣的一個人，將她唐蜜害成了現在這個樣子，當初她是有多麼的沒出息？

這三年她在監獄中，見過了太多太多的人，壞的，還有更壞的。

她在那裡學到了太多太多，比起手段，都比唐韻高明的多。

可笑的是，這個浮誇的裝瘋賣傻的女人，被顧霆琛護在身後，生怕她唐蜜會害了她一樣。

她忍不住自嘲一笑，聲音沙啞的說道：「顧霆琛，我同意將眼角膜給她，但是，這並不是我認了過去的罪，也不是我認輸了，而是因為我要完成我媽媽的願望。」

他特意在這個時候，接她出來，讓她見到了母親病危的一幕。

這個時候，她若是不答應，那麼，她就是唐家一輩子的罪人。

對於親情的渴望，讓她妥協了。

若說殺人誅心，莫過於此。

顧霆琛淡漠的眼眸沒有起一絲的波瀾，他聲音淡淡的說道：「如此最好，畢竟，這是你欠她的，過幾天我保你出獄，唐蜜，希望你不要跟我耍花樣。」

唐蜜暗暗的鑽進了拳頭，指甲都幾乎嵌入了肉里，有一種痛，沒有歇斯底里，卻是無聲地肝腸寸斷。

「顧霆琛我們相識十多年，愛你十多年，到頭來我什麼都沒得到，你真的狠，可是為什麼你只對我一個人這麼狠？」

原本波瀾不驚的男人微微僵窒了一順，垂眸看向她，薄唇輕啟，就在他剛想說什麼的時候，他懷中的唐韻突然間大呼小叫的喊道：「阿琛，這裡有壞女人，就是她把我推下樓，就是這個聲音，我害怕，我好害怕。」

顧霆琛輕輕的拍了拍她的頭，原本清冷的眸光，似乎在這一瞬間變得悲天憫人：「不怕，有我在，誰也傷害不了你。」

唐蜜突然間懂了，他的溫柔也好，呵護也罷，都不屬於她唐蜜。

即使她答應了送給唐韻雙眼，也換不來他的絲毫慈悲。

這樣也罷，十多年的單戀，再加上三年的牢獄之災，還有那十月懷胎被扼殺在襁褓中的女兒，她付出得太多太多，或許是該兩清的時候了。

握不住的沙不如揚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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