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游龍

「師父，普照寺不是在東北處嗎？為什麼我們東南而下？來這鳳城鎮？」

了空慈祥地看了日夕一眼微笑道：「你來過？」

日夕望著金鐘山方向痴看著：「當初師伯為了找尋星辰與瞬月，帶我走了不少地方。這鳳城鎮乃是中原腹地，我們也是經過了好幾次。」

「守清真人為了尋你們三人也是煞費苦心啊！」

日夕低頭未語。

「魔君即將出世，各門各派都在為此事做應對準備，當年守清真人受逍遙仙指引尋你們三人，已是受盡勞累，這金鐘山一事......」了空沉默片刻，終究沒有繼續說下去，「我們進去走走吧！」

日夕點了點頭跟在了空身後。

了空像是替日夕再次詢問自己一般說道：「你問我為何而來。」頓了頓之後回道：「我也不知為何，就是想來一趟。聽說他就是在此成名，不知是否能夠遇見他。」

「游龍公子？」

了空沒有做聲，繼續向前而行。

「師父是想度化他？帶他去普照寺？」當日夕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自己也在疑惑，為何今日自己的問題會如此之多，這與以往的自己完全不同，是受瞬月的影響？還是其他？

「若是能夠引他向善，我相信這世間必定會少更多殺戮。」

「我們能遇到他嗎？」

「若是明日午時不能相遇，我們便回普照寺。」了空徑直走入城內。

「師父，不到十個時辰，是否太過隨意了？」

了空微微一笑：「若是無緣，便是十年八載我們也無法相遇。一切隨緣，不必強求。」

「師父確定他會聽你的嗎？」

了空回道：「你也聽說過他吧？」

「因為一琳師姐的關係，倒是聽到其他師兄弟說到他的事情。」

「你覺得他是好是壞？」

日夕低下頭：「師伯說過，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好人，也沒有絕對的壞人。不過是利益所驅，情感所使。好壞不能從一時一事之間下定論。」

了空點了點頭：「守清真人遊歷多年，入世之修深得其髓。」隨後看了日夕一眼說道：「不管曾經如何，將來幾許，今日若能與之相遇，我盡自己一份心力便可。」

師徒二人緩緩走進城中，了空問道：「你已經一整天未曾進食，我們先趙家客棧打尖，然後再出來走走。」

日夕點了點頭，指向前方說道：「前面就有一間客棧，我與師伯每次都是在那裡吃住。」

了空順著日夕手指的方向望去，身軀卻是為之一振，心中未知興奮之感猶然而生，雙目先是一亮，隨之是慈祥的善目。

日夕好奇地看著了空，再看前方，一對少男少女正津津有味地吃著燒餅，滿臉幸福。「師父，他就是你想找的游龍嗎？」

了空笑著點了點頭，「看來我們還是有緣分的。」說著便往前方走去。

日夕看著那少年帶著絲絲笑意的臉龐，一個燒餅便有如此滿足感，心中疑問道：『這樣的人會是大家口中所傳那般的窮凶極惡嗎？』

了空見游龍正要離開，輕聲喚道：「施主請留步。」

那少年彷彿被這一聲輕喚驚醒，手中水壺跌落地上，壺中油茶流出，而少年就這麼痴痴地看著了空......

城郊處

十里亭邊

日夕看著身邊的少女，雙手緊緊握著水壺，較小的身軀微微顫抖，兩眼一直盯著十里亭下的少年。

日夕很想如平日里溫善的星辰一般安慰她不會有事，也想像瞬月一般開玩笑似的去打消她那害怕的心情，話到嘴邊，卻終究沒有開口。

了空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少年，發現他的目光始終只是看著遠處的少女，便開頭問道：「老衲該叫你張建龍，還是游龍公子呢？」

得到的是一句冷冷地：「大師請便。」

「大鬧金鐘山，讓元陰教的元陰老祖用合元宗右護法換你，剛入元陰教便為元陰教收服各門小派，立下大功。游龍公子的名聲已是傳遍天下。」

聽了了空的話語，游龍用著倔強且略帶挑釁的語氣說道：「大師如果要動手殺我，請便。」

了空一笑：「老衲為何要殺施主？」

游龍仰頭而語：「自古正邪不兩立，我們魔教中人作惡多端，天下人得而誅之，大師乃是正派領袖代表，要殺我這樣的魔教弟子，也很正常。況且，如今的我是風頭正盛，世人都知道我游龍的手段，今日大師殺了我，以除後患，也可以避免以後更多人死在我的手裡。」雖是慷慨激昂之言，卻讓了空覺得言語之中帶有幾分赴死之情。

游龍繼續說道：「那個姑娘叫小青，自幼父母雙亡，是個孤兒，雖然我不清楚她為什麼會在合元宗，但是，我知道她沒有做過什麼壞事，所以才將她帶到元陰教。我死後，還請大師好好安頓她。」

聽游龍所言，已是認定自己今日是要取他性命而來，可就在這自己認定死期將至之時，卻還想著別人，了空很是欣慰，至少他覺得眼前這位少年人性尚存，良知亦在，更可為之高興的是，他還心存善念。不禁感慨道：「施主還有幾分菩薩心腸。」

「我沒有什麼菩薩心腸，三年集訓，我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血，就連我最好的兄弟也死在我手裡。」游龍苦笑道：「我也是個人，難得身邊有個人真心待我，我也就想要真心待她，僅此而已。」

真心待你之人又何止你眼前的少女，還有你那始終不相信你會加入魔教的同村夥伴張一琳，更有那不顧生死想要來尋你的兄弟狗蛋。

是否要告訴他呢？

了空猶豫了，猶豫的原因在於游龍現在身處的境地。

就算告訴了他，那麼他又能如何？是否會去白仙山尋那兒時夥伴，是否會去四處尋找狗蛋？

游龍啊！你到底是如何打算的？

「施主。」終於了空開了口說道：「老衲聽說過你的身世，此前是身不由己，現如今你已經脫離了合元宗，難道沒有想過棄暗投明？」

「合元宗？呵呵......」游龍笑著反問道：「離開了合元宗，身處元陰教，命運就像在戲耍我一般，從一個坑跳到另一個坑罷了。何談脫離？你說棄暗投明？放眼天下，還有誰敢收留我？何況我大仇未報，怎麼走？投靠普照寺和白仙山？不說他們會不會收留我，就算讓我入了門，那麼誰能幫我復仇？」

難道是心中復仇執念促使他堅決地留在魔教？

了空看著游龍，搖了搖頭說道：「施主如果願意棄暗投明，我寺可收納施主為寺客，亦不妨礙你的修行，至於復仇一事，老衲還希望施主能夠放下心中執念.....」

游龍瞪大了眼睛看著了空：「執念？我張家村幾百口人命就因為別人尋寶不成，惱羞成怒，盡數屠殺，我的兄弟為了讓我活下去，死在我的懷裡，你說這是執念？」

見到游龍復仇之心決然，了空低頭誦念一句佛號。「施主可知，屠村一事之後，還有另一位倖存者，且認識施主。」最終選擇了告知於他，看看他的反應。

「哦！」游龍饒有興緻地問道：「是誰？叫什麼名字？」

「施主可認識一個叫張一琳的女施主？」

「什麼？」游龍激動地抓住了空的雙肩問道：「大師，她現在在哪？過得可好？」

見到游龍如此反應，了空心中甚是安慰，至少他知道游龍還是有牽挂的人。

「她已投身白仙山門下，修行有成，施主大可放心。」

游龍像是感知自己的失態，放開了空，「那就好，那就好。」

「我也想問問大師，為什麼不直接殺我。」

了空被這沒來由的一問差點逗笑了，「即便今日殺了游龍公子，那麼明日還會出現其他公子，手段更高，兇殘更勝，放眼天下，心中有魔之人何其之多，老衲又能殺得了多少？有的人一生行善，臨了卻心生魔念。有的人一世作惡，卻在最重要的時候選擇了行善。施主雖然身處魔教，但心存善念，老衲只是不想錯殺無辜，是以度化。」

「度化？」游龍笑道：「我不想加入什麼魔教，卻身處魔教，我不想殺人，卻被逼著殺人，我的命該如此，大師要怎麼幫我度化？」

了空從他的話語之中聽出了無奈，甚是感慨，雙手合十道：「佛渡有緣人，誰都幫不了施主，只有施主自己可以幫自己。」

「方才大師所言：有的人一生行善，臨了卻心生魔念。可是在說貴寺的宏彌高僧？」

了空很是好奇，這游龍是如何知道宏彌一事？「施主還知道宏彌師祖一事？」

「難道大師也相信宏彌高僧走火入魔屠殺百姓一事？」

為何對宏彌一事如此感興趣？

了空誦念一句佛號說道：「事已久遠，老衲沒有在場，不好妄下評論。」

游龍冷笑一聲：「如果大師今日不殺我，那在下就告辭了。」

了空：「施主準備去哪？」

「自然去我該去的地方，做我該做的事。」

「老衲有句話希望施主放在心上。」

游龍：「請說。」

此人心存善念，將來會是如何，誰都不好定奪，今日本是有心勸以向善，脫離魔教，可是言語之中的無奈不難聽出，或許他是真的有心離開，只是如他所言『命運驅使』，加上屠村一事，讓他復仇之心根深蒂固，想要讓他立馬解脫，怕是不太可能。

不如先想辦法幫他固守善念，不會因自己的處境而改變自己，再來，傳授他《大日如來真法》，若是他是心懷慈悲，可成修成《大日如來真法》，也許他能拯救的蒼生將不計其數，便是他真的墮入魔道，這真法也對他毫無作用。

「敬周天之變，放眼天下，天道有輪迴。很多人的命運雖說一早就註定了，但是萬事皆可趨避，望施主今後在做選擇之時權衡大局，便是功德。」說罷，了空手捏指訣，手掌上翻，手心之中出現一個金色光球，光球之上附著著淡淡薀氳。「老衲今日送你一物，此為我寺法門『清心咒』和『佛光咒』，施主身處凶境，難免會有心浮氣躁之時，此時可以運轉『清心咒』化解，平復心情。而這『佛光咒』乃是我寺修行基礎法門，對施主的修行應該有所益處。」

游龍不敢相信地看著了空，緩緩伸出右手食指觸到光球之上，霎時間光球順著游龍的手指環繞至上......

心法已經傳授，將來的路還是需要他自己走。

了空望著不遠處的日夕點了點頭，示意他過來。

日夕與少女同時走來。

「施主，老衲在此告別，希望施主好自為之。」

「等等。」游龍突然叫住了了空，然後看了一眼身邊的少女說道：「大師可否帶小青一起走。」

了空看了一眼少女，又看著游龍，還是希望老衲能夠帶走他的牽挂，笑了笑正要說話。

少女急道：「公子，小青不走，小青要留在公子身邊照顧公子。」說著，眼淚也跟著流了下來。

了空說道：「既然小青施主執意施主身邊，老衲也不好強求，況且老衲乃是一個出家人，帶著小青施主甚是不便。」

也許是因為看到小青哭泣，讓游龍心軟了下來，便沒有再強求什麼。

「師父。」

了空看了看日夕說道：「有什麼想問就問吧！」

「他是否如師父所說那般？」

了空微微一笑沒有回答，日夕已經在了空的表情上看到了答案。

「師父告訴他一琳師姐的事情了嗎？」

了空點了點頭。

「那麼狗蛋呢？」

了空搖了搖頭說道：「狗蛋想要去找他，已是定局，若是有緣，他們自然會相見，倘若今日我便告知，他日沒有相見，游龍必定會去尋找。萬一狗蛋......」了空低頭輕誦一句佛號，「那麼只會徒勞增添他的心魔。」

「那一琳師姐與他未必能夠相見，師父又何必告訴他呢？」

「為了讓他心中多一份牽挂。」

「師父。」日夕叫喚了一聲，卻沒有說下去。

「說吧！」

「您若真心想幫他，為何不答應他幫忙安置小青姑娘？」

了空突然站住腳步，轉身望著游龍遠去的方向說道：「他置身於魔教之中，心處外魔橫溢之地，靠著自己僅存的善念，怕是很難堅守。了空停了許久繼續說道：「我不能帶走他身邊僅存的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