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前世糾葛

城內廣場，黑壓壓的跪了一片，有戎裝士兵，有布衣百姓，一個個神情獃滯，宛如失魂木偶。

銀刃翻飛，見血封喉。

噗呲！

毫無反抗能力的眾人，相繼撲倒。

沒有哭喊，沒有追逐，這是一場寂靜的殺戮。

空氣中瀰漫起濃濃腥氣，天色陰沉，一道道紅霧卻彷彿絢爛晚霞，泛著詭異色澤，投映於女子清冷的眸中。

單薄纖影立在城牆上，揚首望向身旁淡然的面容。

「你這麼做，有違聖意。」

「呵。」那人嗤笑著搖頭，「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冰涼指尖蜷縮，緩緩緊握成拳，她欲再開口，被對方故作玄虛的打斷。

「噓。」此人眯起眼，忽地抬袖一揮，「看，好戲，剛剛開始。」

轟隆——

伴隨著接二連三的巨響，遠處，連綿山脈劇烈搖晃起來。

一座座峭壁，怪石嶙峋，幾無草木，本是最天然的屏障。

如今，倒成了兇器。

塵土衝天，落石滾滾，狠狠砸向山坳處的萬畝良田、千家萬戶，災難延至百里開外。

混亂中，有聞聲而出當頭一擊的，有奔跑著慘遭碾壓的，有年邁老人，有柔弱婦人，有蹣跚學步的孩童……

更多的，連痛呼都沒來得及，就化作一灘灘模糊肉泥。

整片平原如燒紅的鐵塊，閃爍著駭人血芒。

嚎叫之凄厲，已不像正常人類發出，而似從地層深處傳來。

冥界煉獄，不過如此。

耳膜咚咚地鼓動，窒息感充斥全身，眼眶酸澀脹痛，鐵鏽味直涌喉頭，她忍住作嘔欲，怒吼道：

「為什麼！這裡是邊境，死的不光有北鄴百姓，還有你的子民！」

那人轉動著玉扳指，毫不在意的聳肩：「一些賤民罷了，能為國家開拓疆土出份力，是他們的榮幸，如此一來，不用繞道，直通北鄴國都，可謂長驅直入。」

「父皇會重懲你。」粗喘著，她冷冷道，「截我線報，擅自做主，等回了西兗……」

「是啊，多虧了槿兒呢。」低沉嗓音若吐著信子的毒蛇，「要不是你提供的軍防圖，『攝魂散』怎能下得如此順利，不愧為王朝功臣，本皇子最愛的女人……」

「你瘋了！」震驚萬分。

「我是瘋了。」大手強硬鉗住清瘦肩頭，逼迫她直視前方慘象，「不妨實話相告，這麼久的布局，才不是為了討好皇位上那個老東西，這天下，將是我墨炎的。」

「包括你。」陰鷙低喃縈繞頸側，「槿兒，收起你的婦人之仁吧，與我一同享受勝利。」

不，錯了，一切都錯了。

為求母妃一世榮華，她披荊斬棘走到現在，雙手是染過血，可心中始終有一桿秤。

當這桿秤被打翻，便如同深陷沼澤，徹底失去了自我。

她成為一個，背負著幾十萬條無辜性命，助紂為虐的罪人！

突然，迷濛視線內出現一支北鄴軍隊。

為首之人一身銀甲，凌厲黑眸與他們遙遙相對，這名將領手持通體烏黑的特製重弩，當即抬腕搭箭。

恍惚間，某個蒼老的聲音在她腦中回蕩。

「以身獻祭，乾坤倒流。」

摸索著衣襟內的玉玦，心中有了決意。

男子武藝精湛、臂力驚人，弓弦以不可思議的飽滿弧度拉開，嗖——劃破長空，直直朝她射來。

羽箭挾帶著對入侵仇敵的怒火，呈銳不可當之勢。

而她，也沒打算躲避。

事已至此，不如賭一把。

況且，如果死能贖罪、能解脫，願意喪命於他手中，一了百了。

在周圍人驚愕的眼神下，青色身形倏地一躍而起，任憑利箭正中胸口，震碎玉玦，刺破皮肉，穿過單薄的軀體，兇猛力道迫使其後仰數米——

鏘！殷紅的精鋼箭頭沒入石磚，將她整個人釘在了城牆上。

粘稠液體頓時湧出口鼻，四肢虛軟垂落。

渾渾噩噩中，依稀聽到城牆下士氣高漲的歡呼聲。

她艱澀的閉上眼，輕哼起母妃唱過的童謠：

「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

黑暗裡，一束光包圍著一人，漸行漸遠。

光影消失前，他驀然回首，笑容爽朗不羈。

「小宮女，有緣再會。」

有緣，再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