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潔白的雪與她（十三）

這一天，古宮在真田家學習茶道，剛凈手完畢，等候主人家召喚的時間裡，手邊小荷包里的電話就響了。古宮臉色微變，忙鞠躬為自己的疏忽致歉。

「十分抱歉，真清子師傅！我忘記關掉聲音了。」

真清子向她微頷首，莊重而溫和地微笑著。「沒關係，下次記得就好了。你先去接電話吧。」

古宮躬身踩著碎步出了待合之所，等她接通電話的時候，電話那頭已經傳來了一片混亂的聲音。

「雛妃救命……！！！砰！……啊！……嗑……咚……咕嚕咕嚕……」

她看著已經顯示掛斷的手機界面，雖然知道徒勞，但還是喊了幾聲赤也，彷彿對方仍舊能聽到一樣。

「赤也！喂？赤也！發生什麼事了，赤也！」

古宮不能確定切原怎麼了，但聽著切原的聲音不像胡鬧，很急切的樣子。她覺得有必要去看看切原到底怎麼了。

「真清子師傅，真的很抱歉，今天能否允許我請假，我朋友好像遇到什麼事，我想去看看情況。」

真清子師傅看了她一眼，嘴中囑咐的幾句便讓古宮離開了。「那就下次再上課吧，不要耽誤了時機。」

古宮也回以同樣莊重的神情，雙手在膝前榻榻米上相交，躬首說道。「是，多謝真清子師傅。」她剛出茶室的院落，便撩起和服裙擺，也不顧忌自己的形象，攥緊荷包像一陣卷著櫻花瓣的風一樣在棕黑色的地板上跑了起來，跑過曲折的檐廊，一路上惹了不少人的目光。

……

古宮一陣風跑之後才想起愛自己連等會兒要去哪都不知道，忙停下腳步拿出手機，撥通了風間嵐的電話。「嵐，赤也家在哪，你知道的吧？……好，等你簡訊。」

古宮一邊往門口疾步走去又一邊詢問真田是否在家，得到回答是真田一早就出去了，還沒回來。

「偏偏這個時候嗎？」古宮自言自語著，又給祁叔去了電話。「……祁叔，我現在要出門，我在門口等你。」

「是，妃小姐。」

到達切原家時，古宮急得按門鈴的手都是發抖的。祁叔停完車也一路小跑跟了過來，代替古宮來叫門。

結果從玄關過來開門的是柳蓮二，他臉上閃過『原來如此』的神情。「他果然是打電話給你了。」

古宮聽了柳的話瞬間就明白是切原自己造的烏龍，心中大定。得知他沒事，繼而她心中生出來的便是一股惱意，要捶一頓切原才能出氣的惱意。

她臉上有些火氣地跟在柳的身後，結果所有的火氣在看到切原時就煙消雲散了甚至有些笑意忍不住從嘴角漏出來。此刻切原一副十分可憐的模樣跪坐在客廳正中央，面前放著一盞濕噠噠的手機。

客廳里圍著的幾個人是切原所在網球部的幾位前輩，主位沙發上正坐著一臉陰沉的真田。切原一看見古宮進門就像看見了救命稻草浮在水面一樣，跳起來把古宮整個人都抱住了。真田當即氣惱地怒吼，命令切原跪回原地，卻發現根本沒用，有古宮在，切原就像有了靠山一樣。

真田手心發癢，只想給切原一個「愛的鐵拳」。

然而古宮既是女孩子又是外校人，部門內的教訓真田覺得不太適合這個時候執行，便不再吼他，只是臉色更黑地閉上嘴，目光如劍地扎向切原。切原沒敢嘚瑟，只像個乖寶寶一樣站在古宮身邊，臉都不敢抬。

真田再看了他一眼便轉而看向古宮，問她怎麼在茶道課時來了。

「剛剛接到赤也電話，以為他出事了，就過來看看。這是……怎麼了？」

真田聞言又瞪了切原一眼，後者感受到了那尖銳的目光瑟縮了一下。柳替他解釋道：「他這次考試又是不及格，顧問老師說這次補考不通過，會影響到下個學期的期末成績。」

「到時候，會被禁賽嗎？」

「也沒有禁賽那麼嚴重，不過到時候的校內補課時間跟賽程會有衝突。倒是與禁賽差不多性質了。」柳接了話茬道，一面拍拍真田的上臂讓他冷靜點。「我們這是過來給他補課，真田太嚴厲了，他就到廁所打電話跟你求救。結果他做賊心虛，真田去找他的時候，嚇得把手機扔進馬桶里了。」

古宮低頭看了眼地板上被端端正正放在毛巾上的手機，一臉忍笑，下意識整理了自己的頭髮。「所以，赤也，你找我來是想我為你做些什麼呢？總不至於是讓我大老遠過來給你當擋箭牌吧？」

切原沉默不語。

看上去切原當時給她打電話確實只是想讓她過來當擋箭牌。古宮用手肘戳了戳切原的胸側肋骨，讓他放開自己，對還在撓著頭一臉不好意思的切原說道。「行了，別傻獃獃站著了，給我找個軟墊過來。」

「哦！好好好。」

支走了切原，古宮環顧了房間內特地過來給切原補課的幾個前輩，認認真真問了安之後，詢問真田給切原補的是哪方面的課程。

「日本史。」

古宮聽後點點頭，從茶几上拿起歷史書，在目錄頁逗留了半分鐘。臉上並未露出明朗的笑。「我對日本史雖然說不上很了解，但國中程度還可以幫赤也的忙。我想由我直接為赤也補課，就請真田前輩在一旁糾錯。」

真田沒有立即應承，只是低頭看著她。古宮悄悄咬著下唇，強迫自己不錯視線。「我這麼說在前輩看來想必是不自量力，但，事實上，這本書——關於室町時代的內容，我的知識儲量並不比前輩你少。」

真田一動不動的盯著她的眼睛，眸里的光也就那麼亮著。突然有那麼一瞬，古宮看見裡面的光閃動了一下。

「赤也，北陸朝倉孝景公的事件一直記不住，而且時間概念很差。」

這是同意了的意思。古宮突然鬆懈下來，露出了明朗的笑容。正這時，切原從樓上拎了一個軟墊下來，那張明艷的笑臉就這樣映入他眼底，他彷彿突然陷入了痴獃一般，眼睛發了直，像只突然被搶走瓜子的倉鼠。

「喂，赤也，發什麼呆呢，東西拿了就快點過來。」

切原恍然初醒，臉頰突然紅了，點點頭蹬蹬蹬下了樓梯，問古宮墊子放哪。古宮隨便指了個地方，然後扶著裙邊坐了下來。接過柳生端過來的熱茶，古宮雙手捧著茶偏頭對他笑道。「謝謝柳生前輩。」

切原目送柳生將托盤放回廚房，又蹭到古宮面前，左手撐在她的腿旁照舊低垂著頭，用自以為很低的聲音對古宮說道。「今天很漂亮。……這、這件衣服。」

古宮嘴角不小心流出一絲喜色，抬眼環顧了一眼客廳里的前輩們。那些前輩均是假裝正經地挪開視線，卻又悄悄將視線轉都兩個國一生身上。古宮自然知道這些半油不油的老前輩心裡在想些什麼，她也不說些什麼，只瞥了一眼真田，將嘴角的喜色很快掩住，用有些不高興的語氣說道。「這麼穿很不舒服，還只能這麼坐著。」

切原本以為這樣的讚美會讓她高興，哪知反而讓她更不開心，忙說道。「那你要不換我姐姐的衣服吧？」

「這套衣服我一個人換不下來，這裡也沒人能幫我換，只能先這樣了。所以你今天最好能快點把要學的學完。」

話說到這裡切原只能嗯嗯啊啊的應著，乖乖坐到茶几前在幾個前輩的視線里做習題。而古宮則在一旁翻看立海大國中部的日本史課文和習題，不時詢問身側的真田。原本真田坐在沙發上，古宮坐在地板上。每次她問問題時，他總要弓著背低著頭，於是他索性也坐在了地上。

「抱歉。」

「什麼？」

「沒看好他，讓他打攪你上課了。」

古宮略顯驚訝，因為在她看來真田雖說嚴謹克己，但也不拘小節，換句話來說，真田不會為了切原這種談不上大錯誤的事道歉。這種連她自己都不在意的事，得到他的致歉，顯然讓她很意外。隨即古宮擺擺手道：

「哪裡的話，赤也是我朋友，他有所求，能力內我當然得幫他，更何況他那時候聽起來很緊急的情況。真清子師傅也說了，既然是朋友，不管多著急都是情理之中。」

——[只要你所求，我都願意滿足你。]

似乎很耳熟的話以至於脫口而出，但古宮並未意識到這個問題，顯然也沒有——哪怕一瞬間——去想過這件事，便擱在了腦海深處，繼續翻看手裡的書冊。

「是嘛。」

真田應完聲凝眸看了古宮一會兒，便轉回了頭直盯著切原看。切原背後有些發毛地用食指擦了擦鼻尖，古宮掃了他一眼便收回了注意力。

留給古宮的時間不長，她一手捧著書一手拿著紅筆劃梳理出重點，看起來十分輕鬆的模樣，仁王在切原那邊待了一會兒之後又溜達到古宮這邊，一面伏在古宮的身側一面甩著自己的小辮子。

小辮子的尾巴掃到了真田，真田也坐在古宮的旁邊，仁王這顆腦袋好巧不巧就擺在了古宮和真田兩人中間。真田冷眼看了一眼「毫無知覺」的仁王，壓著嗓子吼道。「仁王！站有站姿，坐有坐姿！要麼站要麼坐，別總駝著背！」

「有什麼大不了嘛，真田。」仁王挑著眉說道，尾調上揚。「還是說你見不得什麼？」

「胡說八道什麼！」真田拔高了聲調，聲音高到讓古宮嚇得一哆嗦，那聲音大得就像在耳邊突然把一顆氣球扎破的聲音。

仁王突然笑出聲，伸手拍了拍古宮的腦袋，像哄孩子一樣說著「不怕、不怕」，又說著絲毫不顧真田越發變黑的臉的話語：「真田叔叔真是太不憐香惜玉了，怎麼能在女孩子面前露出這種閻王一樣的神態呢？害我們雛妃小妹妹受驚。」

其他幾個前輩見怪不怪地掃了一眼這邊的情況，又若無其事地轉回頭。

古宮餘光掃了眼自己身側的情形，身形一動從一陰一陽兩個氣壓中心躲了開來，坐在了另一側的沙發邊，面不改色、仔仔細細捋順染著櫻花瓣的裙擺。

「仁王。」柳生推了下滑下來的眼鏡，出聲制止還打算跟真田鬥嘴的仁王。

仁王雖然聽了他的話不再挑釁真田，倒是轉頭調戲柳生了。「啊~看來親愛的搭檔是覺得寂寞了~」

這是仁王常開的玩笑，這回柳生倒是有了異樣的反應，低低咳了兩聲，讓他別鬧。

仁王唯恐天下不亂地驚道：「不得了，比呂士居然耳朵紅了。」

柳生看著仁王擺出一本正經的表情，語調極度抑揚頓挫地叫著仁王：「仁王君，玩笑話請適可而止。」

似乎仁王真的很聽柳生的話一般，他只是挑挑眉，「嗨~嗨~」兩聲就拉上丸井到樓上切原房裡打電玩了。

經過這一場鬧劇，原本注意力就不在習題上的切原早就轉移了不多的注意力。直到柳蓮二敲敲他的腦袋，示意他看看被莫名其妙拉過來的古宮雛妃。

被點醒的切原只能重新硬著頭皮繼續複習。

給切原補完課出來已經晚霞落在路肩，古宮與幾位前輩道別後，將肩上的雪色披肩往上扶了一點，她與切原肩並肩地目送幾位高大少年，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轉彎的路口，遠處的海湛藍，天邊的雲染著金色的陽光。

切原長舒一口氣地抬起雙臂伸了個懶腰，「總算是結束了，等會兒我要去遊戲廳換一下腦子！」

古宮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心中本就對她還懷著內疚的切原立馬綳直了背脊，識時務地改口。「複習複習，我就不送你了，雛妃。」

說不送——切原關上庭院的門——還是趴在不過及胸的院門上，向她揮手道別，目光有些流連地停留在古宮那身合身的和服，上面的櫻花瓣仿若有櫻花的淺淡香氣飄散出來，似有若無，他也無意識地翕動鼻尖，彷彿真聞到了櫻花香一般。

古宮向他致意后，搖上了車窗，屬意阿祁發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