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小提琴 (1)

「是愛娃·斯特帕羅蒂。她在二十六歲的時候打造了這把小提琴，後來帶著這把小提琴去參加海外的一個演出，結果在海上出了事，人們只找到了她的小提琴，卻沒有找到她。」朴佑澈這個解釋，也是為了告訴夏蘿音這把小提琴在名琴市場上的價值，就好像是一個琴師用盡一生打造的琴一樣，甚至最後還為了它而死，有這樣背景的樂器，賣價自然很高了。

是嗎？夏蘿音輕輕拂過報紙上的那把小提琴，如果柳之秋人對小提琴還有眷戀的話，那個拍賣會，他應該會出場吧。

夜晚，四周都安靜了下來，夏蘿音蜷縮在床上，她不知道為何居然開始害怕入睡起來。她有一種感覺，只要一閉上眼睛，那個夢境就會很真實地出現在自己眼前。無論是密布在牆上的蜘蛛網，還是那個灰暗的櫥櫃，她都彷彿真真切切地體驗過一般，清晰地記在腦海里。

特別是……那一句話呼喚……

——愛娃……哪，真想給你一個靈魂呢。

就好像無數條鐵鏈從周圍蔓延起來，一瞬間將她緊緊地禁錮住，有什麼東西在臉上掙扎徘徊，她拚命地拍打著，拚命地拍打著，卻無法將它揮開。

漸漸地，天色真的暗到已經無法看清周圍的東西了，夏蘿音閉上眼睛沉沉睡去。那個詭異的夢境，伸出無數雙手，一點一點攀上她的身體，一點一點……將她的靈魂圈禁在布滿灰塵的蜘蛛網中。

「咯吱，咯吱」……又是這個聲音，又是這個昏暗的閣樓。灰塵幾乎把窗戶整個兒都給遮擋住了，外面照射進來的光芒一點一點移到了桌面上，那裡鋪著一頭濃密的髮絲，還有浸泡在水裡的兩顆深海黑珍珠。

有一把木藤椅在不斷地搖著、搖著，還有一個聲音，低低地、輕輕地，不住地吟唱：「娃娃說，要什麼，外婆就給你做什麼，一雙眼睛、一隻鼻子、一張嘴巴，還有這長長的頭髮……娃娃說，要什麼，外婆就給你做什麼，一雙小手、一雙小腿、一個肚子，還有這冰涼的指甲……娃娃說，要什麼，外婆就給你做什麼，白牙齒、紅舌頭，還有一顆怦怦跳動的小心臟。」

詭異的呢喃聲充斥著整個古老的閣樓，藤椅一直在不停地搖擺、搖擺。櫥窗的玻璃門被緩緩地打開，裡面坐著的一排人偶通通朝著這邊轉過了頭。其中一個人偶居然就是亞歷克斯，他穿著那身精緻的英式禮服，透徹的眼瞳不斷地來迴旋轉。

「好了。嗯，給你取一個什麼名字好呢？不如就叫愛娃吧。」藤椅上的人緩緩站了起來，那是一張格外乾枯的臉，沒有一絲血色，兩隻發白的眼瞳猶如死魚的肚皮：「對了，把你送給我的孫子，他一定會喜歡呢……我的孫子啊，他也是一個人偶師哦。他啊，一定會喜歡你哦。」

當最後一句話從嘴唇里溢出，藤椅上的人緩緩地舉起了手裡的人偶……夏蘿音眼睛猛地睜大，她一瞬間從夢中驚醒，然後大口大口喘著氣！

愛娃，那個愛娃人偶，竟然跟她擁有一模一樣的容貌！那張臉，黑色的頭髮，還有黑色的眼瞳。夏蘿音全身的汗毛都豎到了極致，她飛快地掀開被子衝到了洗手間，水龍頭裡的水嘩嘩嘩地流淌著，她一遍一遍擦拭自己的臉頰，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外面守著的服務生聽到聲響，便輕輕敲了敲門：「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嗎？」

「不用了，謝謝。」夏蘿音答道。

朴佑澈也聽到了聲音，他穿著睡衣走出來，看到夏蘿音幾乎濕淋淋的頭髮，有些詫異地看著她：「現在才凌晨3點，怎麼了？」

「我只是做了一個夢。」夏蘿音答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沒什麼，你去睡吧，我去陽台坐一會兒。」

「我陪你。」

「不用了。」

她乾脆地拒絕了他，然後獨自一個人披著外衣走到了酒店的陽台上。陽台周圍還放著幾盆花，因為到了晚上，所以這些花看上去有些沒精打采了。夏蘿音吹著冷風，心情逐漸逐漸平復下來。她猜測著，可能是這幾天太累了，才會做出這麼莫名其妙的怪夢。或者是因為遇到了亞歷克斯之後，很多事情都在發生變化，她暫時還沒有習慣這樣的變化，所以感到有一些不適應吧。

她並沒有再回去休息，就這麼站在陽台上吹了一晚的風，而客廳里，朴佑澈也站在那裡看著她，一個在外面，一個在裡面，就這麼站著，同樣一夜未眠。

第二天他們早早地就在柳之秋人所在的學校門口等他，當他從車裡下來的時候，夏蘿音就迎了上去：「您好，柳之三少爺，打擾一下。」

她的日語其實還不是很流暢，所以柳之秋人在聽到她說話的時候微微愣了愣，隨後同樣揚起一個很習慣的笑容：「你好。」

「我們是來自聖德彼利亞學校的學生，這次受到理事長的請求，特別帶著邀請函到日本，柳之少爺的才能如果可以在我們學校發展，一定會有更大的前景。」夏蘿音對著他禮貌地鞠了一下躬，然後遞上信函。

柳之秋人並沒有接過，他依舊是揚著那張平平淡淡的笑臉：「是夏小姐吧？我父親已經提過了你們的事情。只是真的十分抱歉，父親希望我留在日本，以後可以方便為公司效力，所以無法去聖德彼利亞學校念書。」

「那麼您呢？」夏蘿音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柳之秋人一愣，夏蘿音逼近一步問道：「您父親希望你留在日本，那柳之少爺是怎麼想的？也希望留在日本嗎？在聖德彼利亞學校，音樂班的學生都可以得到很好的發展，並且那裡有三個外聘的教師，全部是從義大利請過來的，其中一個，是十分有名的小提琴家。」

「小提琴家」這四個字讓柳之秋人全身僵硬住，他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夏蘿音，夏蘿音平靜地站在那裡：「三天後日本東京的拍賣會就要開始了，柳之少爺應該留意過報紙了吧？那把名貴的小提琴，我覺得很適合您。如果您想要跟著自己的心意走，三天後的會場，我希望可以看見您出現。」

教學樓的屋頂，連接的水泥鋼管並排地躺在地上，柳之秋人站在最高的地方，他看著遠處的學校大門，那個少女仍舊站立在那裡，她背靠著鐵門，忽然像是感覺到了什麼，慢慢轉過身來，揚起的手臂在空中擺出了拉小提琴的姿勢。這姿勢十分標準，應該是拉過小提琴的人才能夠擺出的姿勢。

心口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撥動了一下，他猛地閉上了眼睛，讓自己不去看她的動作……是的，他深愛著音樂，深愛著小提琴，只要耳邊想起小提琴琴弦撥動的聲響，他就會情不自禁地轉過頭去看。

因為這樣，學校原本有的音樂班也被廢除了，音樂課也停止了，所有樂器全部轉到了其他學校，他的父親動用財力和權力，讓學校里聽不到任何一點旋律。

他以為自己淡忘了，可是當夏蘿音出現，聽到她提到小提琴，看到她擺出拉小提琴的姿勢，內心壓抑的情感一下子又爆發了出來。真希望……可以再次觸摸到它，再次觸摸到琴弦，再次……為它而演奏。

緊緊地咬住了牙關，他轉身走下了樓。

站在遠處大門口的夏蘿音笑了笑，她站直身子對朴佑澈道：「回去吧，已經沒事了……他應該會來。」

只要無法遺忘音樂的感覺，他就會來。

接下來的時間，夏蘿音幾乎都是在日本玩，從歷史文化氛圍濃郁的京都，到人來人往、滿是高樓大廈的東京，還有適合休閑養生的沖繩，橫濱的名古屋，美麗的富士山、溫泉……對夏蘿音來說，日本這麼個小地方，玩起來就好像在省內似的，上午在這裡，下午就能去那裡，方便得很。朴佑澈就一直陪著她，所謂男人，又是有錢的男人，付錢埋單自然一切都是他負責。朴佑澈絲毫都沒有抱怨，她玩什麼就陪到底，買什麼就直接埋單，十分痛快。

三天很快就過去了，夏蘿音逛夠了、玩夠了，終於來到了東京的拍賣會場上。要進入會場也必須買票，不過這個有優惠，如果你在拍賣會裡拍到了一樣東西，那麼門票價在之後就會沖抵，並且退還給你。

夏蘿音很惆悵，因為拍賣會的門票要五萬美元……五萬美元，她很鬱悶為什麼在日本會要用美元來算門票費，為什麼不是日元？

好吧，反正這錢，還是朴佑澈付的。

走進會場，裡面果然是富麗堂皇，每一張椅子旁都放著一盤精緻的水果，另一邊還有糕點和茶水。那五萬美元，就換了這麼一點東西？夏蘿音嘴角抽搐著，她開始左右尋找柳之秋人的身影，卻並沒有發現他。

是還沒有來嗎？或者……他並不打算來了？

夏蘿音有些擔心起來，如果今天柳之秋人不來，那恐怕是真的沒有辦法將他帶回學校去了。

當拍賣會開始的時候，她一直都坐立不安地左右尋找著，那些來拍賣會的大部分都是十分有錢的上流社會的人，他們漫不經心地挑選著擺放在上面的物品，有瓷器，有油畫，有某些大師製作的工藝品，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比如說某位明星戴過的手套、眼鏡等。夏蘿音有些氣惱，因為柳之秋人真的十分決絕地沒有出現在拍賣會場。

朴佑澈安慰了她幾句：「既然來了，不如看看那些拍賣品吧，如果你有喜歡的話可以買下來，我送你。」

「要那種東西有什麼用？我家那麼小，擺著還礙手礙腳。」夏蘿音不悅地說著。

正巧聽到上面的人在介紹剛送上來的一件拍賣品：「這把小提琴，是上世紀義大利非常有名的琴師愛娃·斯特帕羅蒂製作的。想必很多音樂界的人都知道，世界上價值最貴的小提琴『史特拉底瓦里』的歷史，它的製作者安東尼奧·史特拉底瓦里，有超過70年的提琴製作生涯，他一生之中製作了至少1100把以上的各式提琴，幸運的是，其中從1700年起至1725年間的作品，被當做了名琴，也成為了今日製作小提琴的標準。而這把『黑雪』，曾經是史特拉底瓦里琴師在晚年的時候想要做的最後一把提琴，但是他並沒有將它完成，只是做到琴頸的部分，就去世了。事隔三十年，義大利有名的琴師愛娃·斯特帕羅蒂得到了這把未完成的提琴，她將自己的生命雕琢進這把提琴里，在製作完成後不久，便葬身大海。而這把堪稱奇迹的小提琴，卻被打撈了上來，沒有絲毫的損壞。有人說，只有擁有靈魂的樂器，才能夠演奏出活的、動聽的旋律。相信，這把『黑雪』應該是擁有了愛娃·斯特帕羅蒂的靈魂，才會一直保存到現在。」

拍賣正式開始了，起步價是一百萬美元。大概是在場的人裡面會拉小提琴的不多，所以並沒有聽到什麼叫賣價，朴佑澈想要轉頭詢問夏蘿音是否要把那把小提琴買下來的時候，發現她的視線竟然牢牢地盯在小提琴上，沒有移開。

黑雪……在報紙上看的時候，她就覺得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如今它這麼赤裸裸地躺在拍賣台上，更讓夏蘿音覺得熟悉，她甚至可以感覺到，愛娃·斯特帕羅蒂的簽名，就在琴身的內側，而且是用細刀雕刻而成的簽名！

「蘿音？」朴佑澈喚了她一句，夏蘿音一瞬間抬起頭來，她緊緊握住他的手：「拍下它！佑澈，拍下它！」

最終，這把小提琴以一百七十萬美元的價格，賣給了朴佑澈。

接下來的拍賣夏蘿音沒有一點心思看進去，她腦海里只有那把小提琴的身影。拍賣品的最終交易要在所有拍賣都結束之後才在後台進行，所以夏蘿音必須一直忍著，看著那些瓶瓶罐罐的東西陸續被拍賣。終於，在下午四點十一分左右，所有的物品都被拍賣完了，夏蘿音舒了一口氣，朴佑澈則前往後台交易。

她就坐在原來的位置上等著，交易應該也要過上一段時間，因為有那麼多人進去，恐怕沒個一時半會兒出不來。

旁邊有一個工作人員給她倒茶，她抬起頭說了一句「謝謝」，正在這個時候，忽然拍賣會的大門被「嘩」的一下打開了。聲響很大，會場里的人甚至都以為是歹徒闖進來了，結果當看到是柳之家的三少爺時，臉上立刻綻開笑容：「柳之三少爺，您可來晚了，這拍賣會啊，都已經結束了。」

他只是隨意地掃視了會場一眼，隨後將目光停留在夏蘿音的身上：「那把小提琴在哪兒？」

「那把小提琴啊，被——」那些工作人員正要說話，夏蘿音立刻打斷了他們，她轉頭看向柳之秋人：「它被賣掉了。」

「賣給誰了？」他立刻追問道。

夏蘿音聳聳肩膀。「賣給誰呢，就算你知道了，也已經無法再追回它了。如果是一個不懂樂器，只是拿小提琴當玩具的人，也許還會砸了它呢。真是……可憐的『黑雪』，一把好好的名琴，就這麼給毀了。」

柳之秋人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他轉身要走到後台去，夏蘿音忽然快步走上前拉住了他的胳膊：「既然已經下定了決心，為什麼不能早一點過來？既然那麼想得到它，為什麼要讓它等那麼久？在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只是差那麼一分一秒，就會被徹底改變命運的！」

「我需要錢。」柳之秋人緩緩地握緊拳頭，他一下子抬起頭來，「父親把我所有的卡全部都凍結了，我無法從裡面取出錢買『黑雪』，所以在來之前，我拚命去賺錢了。」

夏蘿音一怔：「你賺了多少？」

「一百五十萬。」他答出一句。

一……一百五十萬？！夏蘿音下巴差點直接砸到地上：「你說一百五十萬？！你賺了那麼多錢？是一百五十萬日元嗎？」

「不是，是美元。」柳之秋人轉過頭來，他異常平靜地看了她一眼：「我幫助那些資本家在股市上大賺了一筆，這是他們當初兌現要給我的定金。只是股市漲的速度太慢，我輾轉了好幾次，才把他們的股票值拉上去。」

這到底是不是人？！年紀這麼小居然就已經在股市裡玩轉得這麼自如了？！雖然她也算是比較能幹的了，但是對股票什麼的，還是一無所知。畢竟那些玩意兒她一點都沒有接觸過。蒼天啊，柳之家族是培養怪物的嗎？這樣的人才要是握在手裡，早就把全天下都繼承給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