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搶快真的會一直爽嗎

一直搶快真的會一直爽嗎說到殯葬業，不知大家想到的是筆挺的西裝、專業的笑容以及治喪時梳著的油頭，時時刻刻來關心您的印象？還是穿著背心、咬著檳榔，一下請煙，一下請酒，來靈堂跟老人家聊天呢？

在這裡，兩者都還挺多的。但是我認為以目前的消費模式及轉型狀態，那些比較古早的從業者應該有天會被淘汰吧。

暑假到了，來了不少實習生，現在要說的這位顯然是走本土派，他是新進的老司機，姑且叫他「阿弟」吧。

他第一天來的時候，我們看了看他的樣子，很有禮貌地問：「出來多久了呀？之前在哪裡蹲呢？」

阿弟很大剌剌地說：「還沒蹲過啦！大哥，不要這樣，我還是學生，剛剛入行，多多指教。」

我聽了，難過地拍拍他的肩膀：「唉！別難過了，我大學也沒畢業呀，我還高中學歷呢，還不是在這裡混得好好的。學歷在這裡不代表什麼，用心做，不要誤入歧途就好。你是自己休學？還是被退學呀？」

「暑期打工，在學中。」

我「哦」了一聲，把手收了回去。

看著笨手笨腳的他，我本來還想問：「畢業后，打算去哪裡蹲呀？」後來還是把話吞了回去，畢竟以貌取人不是件好事。

但是阿弟也沒讓我們失望，剛滿十八歲就考到駕照，貸款買了一輛車和一輛摩托車。他果真走台客路線，每天都搖下車窗，把喇叭開到最大聲，開車橫衝直撞的。

我覺得很詭異的事情就是，很多實例告訴我們，騎那麼快的確會死。

記得我高中拿到摩托車駕照的時候，學校老師跟我說：「有時候出車禍不是技術問題，而是幾率問題，就算你技術再好，遇到緊急狀況還是反應不了，所以不要貪快，至少你有更多的時間反應。」

那時候還年輕，不懂這句話的意思，等到我懂了之後，已經是我收到兩張超速罰單以後的事情了。

從此以後，我騎車都不快。

畫面再回到殯儀館……那天，外面一聲巨響，跟大家想的一樣，阿弟出車禍了。

他這次比較倒霉，騎摩托車撞到車子，汽車的前面被撞爛，整個引擎蓋都凹了下去。再看看阿弟的摩托車，無法想象那團廢鐵曾經叫作摩托車。

阿弟躺在地上，全身是血，看著那插出來的骨頭，應該是開放性骨折。

其實這件事，兩人都有錯，兩人都超速，但是看阿弟的情形，真的不忍心苛責他。

他家老闆在醫院忙車禍案件，一聽到立刻在電話那頭說：「叫他等我，我下完這具遺體就去接他。」

聽起來雖然不太妥，但也知道老闆很著急，而身為當事人的阿弟在旁邊驚恐地搖頭。

這裡的人們也都很熱心，來來往往的接運車都來問：

「要不要載你去醫院呀？我回去放一下擔架，床還可以躺。」

「等我一下，我這場快出完了，等等載你。」

「醫院急診我熟，我剛回來，等等載你過去。咦？掛急診跟往生室在同一邊嗎？我只知道往生室在哪裡……」

感覺得出大家都很熱情、很關心，但是私家車怕臟不敢開，而公司車只接出醫院，沒接進醫院的，拜託你們還是不要提為好，要想想那個阿弟其實還好好的呀！

阿弟也知道雖然遲早會坐這種車，但是還不到時候，就很堅定地等救護車來。

就這樣，阿弟被救護車接走了，而往後很長一段時間，我們應該看不到這個阿弟了。

●

我第一次見到車禍死者時，並不是去現場接的，而是我半夜值班時被人送過來的。

記得那天我泡了泡麵，在等面好的時候，我刷手機刷到一個臉書社團，有個小姐請大家協助尋找行車記錄儀，說她弟弟出了車禍，希望有行車記錄儀幫忙澄清。

那時候我看得入迷了，因為那個姐姐很漂亮，於是我點進她的臉書看看照片，看著看著，突然呼叫器傳來一聲：「進館。」

而家屬進來的時候，我傻眼了，就是那個姐姐呀！所以他們一坐下來，我就直接問葬儀社的人：「哪家公司的？」

葬儀社的人也傻眼了，看著我彷彿是看著算命仙一樣。我也酷酷地裝樣子，不再說第二句話。

但是車子不是來了一輛，而是兩輛，後面那輛車的家屬下了車，眼神充滿怨恨，一直瞪著前面那組家屬。

到底是為什麼呢？這點我這個兩光的算命仙就算不出來了，偷偷問葬儀社的人說：「哎哎哎，後面那組幹什麼的呀？」

葬儀社的人白了我一眼，好像在說你不是什麼都知道嗎，再裝呀！然後他告訴我：「這年輕人載女朋友夜遊，好像是閃車時撞到護欄，然後兩個都進來了。」

難怪後面那群家屬是這種眼神。

資料寫好后，兩個往生者的遺體就要被送進冰庫了。到了進冰庫前，讓家屬再看最後一眼時，原本狀況就不好的家屬崩潰了……男方家屬一直哭著罵兒子騎那麼快乾什麼，女方家屬也跟著罵就是他騎那麼快，害自己失去了寶貝女兒！女方爸爸甚至崩潰到去打男方的爸爸，而男方的爸爸沒反抗，任由他打。

一旁的我說：「唉！何必呢？兩方都是受傷的人呀！這樣吵，他們的小孩也回不來呀……」

葬儀社的人拍拍我說：「不讓他們這樣釋放一下，他們會更不好過的。別看男方父親這樣，要是我今天出這種事情，我也希望對方家屬來打我，至少我心裡過得去一點。」

我心想也是，於是退到旁邊，讓他們發泄一下，畢竟對於兩個從此不會再回應他們的人，說不定動作越大，鬧得越大聲，他們在地下越能聽到吧。

家屬回去的時候，差不多是十二點，我也下班了。騎車回家的路上，一群少年騎著快車停在我旁邊。

我看著他們的車子改得很拉風，不斷催著油門，等著紅綠燈一到就要開始飆車了。後座載的辣妹見我在看他們，一臉就是「你在看什麼」的感覺。

之前的我總會想：「瞪什麼瞪，總有一天服務到你。」

可是此時此刻，在這紅綠燈下的短短三十多秒，我很想跟他們說這個故事，告訴他們有天出事，你的家人會多傷心。

但是等到綠燈亮了，他們油門一踩，飆了出去。

一時搶快一時爽，但，一直搶快真的會一直爽嗎？

假如我有兩個銅板，我會擲筊問躺在那裡的那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