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姚搖打死都沒想過，會在這兒再次遇到蔣執。

更沒想過，兩人會在這種情況下碰面。

曾經的天之驕子長成驕矜貴重的模樣，是眾星捧月的貴客，也是連周偉明都要畢恭畢敬的對象。

而她，在這個紙醉金迷的夜晚，不光要慘兮兮地給非禮她的色批道歉，還要面對被她甩掉前追求者的冷眼旁觀。

重逢的尷尬和眼下的狼狽，像無言的窘迫，火燒火燎一般在雙頰蔓延。

姚搖雙腿發麻站在原地，無比窒息。

然而窒息的不止她一個。

為了拉投資，周偉明設局，從八點一直等到十二點，以為方方面面都安排得周全妥當，卻沒想到還是不盡人意。

隨著男人冷凝的聲音落下，氣氛一片死寂。

偏偏周遭還響徹著聒噪的音浪，每個節奏鼓點都透著一股莫名的諷刺。

周偉明捏了把冷汗，迅速改口，「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您先坐。」

蔣執眼波清冷無緒，穿過人群，在卡座中央單獨的位置坐下。

助理畢恭畢敬地站在他身旁。

其他人互相遞了個眼色，重新坐下，只不過這一次，大家看起來都很緊繃，特別是周偉明。

四周光線昏暗，姚搖看見，周偉明給蔣執遞煙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不得不說，時間的確可以改變一個人。

六年前的姚搖大概永遠也想不到，六年後的蔣執，會蛻變成即便不說話，眼神和氣場也會帶著威壓的男人。

蔣執沒有接周偉明的煙。

他手肘搭在沙發兩邊，向後靠著，交疊起修長的雙腿，看起來有股氣定閑神的慵懶。

視線突如其來落在姚搖身上。

男人眼眸里飄著蓄滿幽深的光，既冰冷，又陌生。

姚搖下意識地捏緊裙角，無法言喻的羞恥感從腳底板往上升，一直升到太陽穴，升到她想轉身逃走。

就這樣靜了幾秒。

周偉明像是終於反應過來怎麼回事，趕忙解釋，「哦，這幾個姑娘是我叫過來活絡氣氛的，主要是怕您覺得乏味——」

話沒說完，就聽男人極淺地笑了下。

蔣執語調上挑，帶著十足的冷淡和輕視，「周董今晚到底是想和我談生意，還是尋歡作樂？」

這話猶如會心一擊，狠狠拍在周偉明的腦門兒上。

姚搖下意識握緊冰涼的手指。

周偉明微微頷首，笑不出來，「是是是，您要是覺得礙眼，我這就把人趕走。」

蔣執沒說話。

十指鬆散地扣著，刀削般精緻的下巴微微上揚，寒星般的眸光再一次落在姚搖身上。

像是一種無聲的警告。

姚搖：「……」

陳捷就在這時抓住她的手腕，對周偉明玲瓏一笑，「既然周董有事，我們就不打擾了，祝你們合作愉快哈。」

周偉明神色陰冷地瞪著她。

陳捷一哽，慌不擇路地帶著姚搖轉身就走。

見她們離開，之前被幾個男人摟著的女人也迅速拎起包，灰溜溜地下了樓。

偌大的二樓vip區忽然變得空曠。

安靜好幾秒，氣氛才在切換的音樂下再次回溫。

服務生端著酒水上來，周偉明試探著挑起話題，「抱歉啊蔣總，真沒想到，您不喜歡這樣，不過您說的是，談生意咱們就是談生意，不整那些烏七八糟的！」

其他人也都跟著加入話題，幾個油頭粉面的男人還笑說，這次安排的不好，下次保證安排得舒舒服服的。

蔣執垂眸，接過韓特助遞來的煙。

銀色的打火機在暗影中亮起一瞬火光，絲絲縷縷的煙霧騰空飄散。

男人微微仰頭，脖頸拉長。

頓了兩秒，他收回目光，飽含深意地看著周偉明，不咸不淡地扯著嘴角，「下次看你表演怎麼刁難小姑娘？」

周偉明笑容僵在臉上。

都是在爛泥里摸爬滾打過來的，他稍作反應，解釋，「不是，她、她是個藝人，之前犯了點兒錯——」

蔣執低眉，修長的五指漫不經心地把玩著火機。

周偉明想聯想起剛剛的一切，小心翼翼地問，「您跟她認識？」

黑眸浸泡在光影里，冷睨著他，沒說話。

周偉明張了張嘴，神色有些凝重，又有些迷茫。

靜默須臾。

男人輕描淡寫地移開眼，微微曲肘，彈掉一截煙灰，嗓音沙冷微沉，「好歹是個老闆，刁難一個小姑娘——」

周偉明抬起緊繃的眼皮。

蔣執神色耐人尋味，「算什麼本事。」

-

從酒吧里出來，姚搖步子微顫。

像是經過一場刺激的精神洗禮，她的後背全都是汗，夜晚的涼風吹過，瞬間打透薄薄的衣衫。

兩個人站在酒吧門外。

陳捷顯然沒有就此讓她離開的意思，臉色難看至極，冷著臉質問，「大小姐，你剛才怎麼回事，那是在耍什麼脾氣！」

知道她會責難自己，姚搖沒有辯駁，或者說，完全沒有心情辯駁。

剛才的一切發生的太過突然，到現在她還處於見到蔣執的震驚中，有些心不在焉。

倒是陳捷，氣得胸膛上下起伏，在她旁邊喋喋不休，「人家周董剛剛都給你機會了，你還在那兒勁兒個什麼啊，你以為道歉是上嘴皮子碰下嘴皮子，說完就拉倒嗎？」

「虧得是那個蔣總出現，陰差陽錯地把這事兒躲過去，不然周偉明今晚會放過你？」

「而且我就不明白了，你混娛樂圈之前沒心理準備嗎？坐下來陪個酒不是很正常的事兒？」

「我真的，我對你都快絕望了，姚搖，你也不小了，再這麼清高下去，就等著涼吧。」

聽到這話，一直垂著眼睫的姚搖終於有了反應。

握著包帶的手指收緊，她抬起烏黑的眼眸，動了動唇，嗓音澀澀的，「對不起啊，陳姐，讓你失望了。」

「……」

陳捷一噎。

眼前的姚搖杏眼澄澈明亮，五官精緻漂亮，就連身材也是細白纖長萬里挑一，即便神色看起來有些木然，也透著一股清麗脫俗的美。

本來還想再罵兩句，但眼前的一幕實在讓她有些下不去嘴，就好像多罵一句都十惡不赦似的。

也不怪那個周偉明想方設法的惦記她。

陳捷嘆了口氣，「算了，今天就這樣吧，什麼事兒明天再說。」

……

姚搖是被陳捷送回家的。

路上的氣氛很沉悶，似乎誰都不願意再多說一句話。

回到家，已經將近凌晨一點。

姚搖洗漱后躺在床上，原本非常疲累，可真沾到枕頭的這一瞬，竟然毫無睡意。

只要一閉眼，她就能看到那個男人的臉。

倨傲，英俊，又莫測。

比六年前還要迷人，但內心也如同封鎖一般，令她琢磨不透。

確實像陳捷說的那樣，今晚如果不是他突然出現把她趕走，恐怕她現在還被那個男人逼著喝酒。

如果是從前，姚搖一定會覺得這是蔣執有意為之，但現在，姚搖覺得他這麼做，可能只是因為，他不想看到她，覺得她礙眼。

如果非要用一句話來形容他們的關係，那大概就是——

蔣執恨她。

-

與蔣執初識那年，姚搖十六歲。

不過當時她不姓姚，而姓路，姚搖是她在韓國出道后改的藝名。

那時的北城八中，有兩個名號響噹噹的人物，一個是舞蹈生小甜菜路搖，另一個就是擊劍隊的神劍手，蔣執。

兩人一南一北，佔據八中兩個最寬敞的訓練室，男生們喜歡去舞蹈室看小甜菜跳舞，女生們則會隔三差五地跑去擊劍隊給蔣神送禮物。

他們就像這個學校里兩顆遙不可及的星，人人都試圖摘星，卻沒有一個人成功。漸漸的，大家也放下了這樣的念頭，反正大家都得不到，又沒什麼可傷心的。

直至有一天，這兩顆星相撞了。

因校方調整，擊劍隊的訓練室被挪到南樓，剛好就在舞蹈室對面。

得知蔣執他們要換地方，全校都轟動了。

誰都知道，舞蹈室是全校美女最多的地方，且不說顏值，裡面個個都是身材好的。平時穿著練功服，露著大長腿和天鵝頸，任誰看都說養眼，更別說為首的小甜菜路搖。

男生們都說，路搖一笑，是個男人都酥了。

聽到這話時，蔣執正在擦劍，表情冷冷淡淡。

隊長將視線落在他身上，不懷好意一笑，「蔣神，不然等會兒你也跟我們去看看？」

蔣執抬起眸，目光閑閑在他臉上掃了掃，嘴角一扯，「不去。」

就猜到他會這樣，大家並沒有意外，繼續津津有味地探討哪個女生好看。等當天練習結束的后，更有幾個大膽的男生買了冰淇淋巧克力送過去。

到底是小孩子，女孩們沒抵住誘惑，一連幾天，都跟擊劍隊的男生們偷偷躲在天台吃零食，沒多久，體重就起來了。

除了路搖。

似乎知道她不好撩，到最後，對她主動的男生只有一個。就是隊伍里跟蔣執同樣187的男生，家境和長相也都還不錯。

他第一眼看到路搖就心動了，鐵了心想追她，於是跟著大部隊每天去送零食，不過他買的都是貴的好的，且獨一份。

但可惜的是，路搖太乖了，完全不跟其他人一起，男生沒辦法就去堵她，每天把好吃的硬塞到她手裡，第七天就表了白。

路搖實在抵不住零食的誘惑，心一橫，乾脆去擊劍隊找他。

傍晚六點，擊劍隊結束訓練，只剩蔣執一個人在試新的擊劍服和頭盔，路搖衝進來的時候，他剛把頭盔套上。

聽見動靜，蔣執第一時間回過頭。

小姑娘穿著還沒換下來的舞蹈裙，外面套著運動外套。因為是跑著來的，碎發糊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就連頭頂上的小揪揪也滑低了不少。

緋色的餘暉落在她身上，像是給她打了一層又仙又柔的光。

望著眼前的一幕，少年蔣執沒由來一怔。

路搖以為他是那個男生，想都沒想就走過去。

那會兒她才一米六齣頭，仰起臉，費力地看著蔣執，乾脆道：「你不要再追我了，我不喜歡你。」

「……」

蔣執眉毛一抖。

這他媽什麼情況。

「零食你也別送了，我不能吃，」姚搖鼓著腮幫子，看起來不大開心，「以後也別來找我，老師最近都發飆了。」

漸漸反應過來怎麼回事，蔣執眉頭鬆懈。

原來是認錯了。

莫名覺得有趣，他沒說話，懶懶地站在那兒，盯著小姑娘頭上炸起來的呆毛兒看。

所以，她就是小甜菜？

思索間，路搖抬起頭，可能覺得這麼直白不太好，她把語氣又放軟了些，「你是個好人，謝謝你喜歡我。」

說完，她向後退了兩步，小幅度地沖他擺擺手，像只靦腆的招財貓，「再見。」

話音落下，她轉身就走。

卻沒想到，身後忽然響起一道陌生的男聲，低低懶懶的，磁性又好聽，與那人完全不同。

「喂，你認錯人了。」

路搖一驚，立馬轉過頭。

蔣執剛好摘下頭盔。

男生梳著利落的短髮，五官像是被老天完美雕刻過一般，每個角度都俊朗得無懈可擊，就是這張臉，讓全校女生都為之心動。

看到眼前的人，路搖嚇得睜大眼，「榛、榛子蛋糕？」

蔣執歪頭挑眉，「什麼？」

發覺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路搖吞了吞口水，雙頰迅速燒了起來。

蔣執頓了頓，似笑非笑道，「你想吃？」

小姑娘驚愕地抬起頭，一下就對上少年天然風流的眼。

此刻，他淡淡笑著，有種酒不醉人人自醉的魅態。

兩個人你一鼻我一眼地對視。

好一會兒，蔣執站直身子，打破沉默，「我知道一家很好吃。」

下一秒，男生唇彎得深了些，嗓音帶著蠱惑，「要不要跟我一起？」

……

姚搖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

再次睜眼時，天光已然大亮。

暖洋洋的日光透過雪白的窗紗落在粉色的被子上，姚搖揉了揉眼，掙扎著從床上坐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機。

鈴聲就在這時響起。

是陳捷。

記憶打開閥門，昨晚發生的一切瞬間涌了進來，姚搖目光停頓了好幾秒，才不情願地接起。

卻沒想到陳捷一開口，語氣就像吃了興奮劑，「大小姐，你總算接電話了！」

「……」姚搖愣住，「啊」一聲。

陳捷歡天喜地的，「告訴你個好消息，周偉明那邊今天給了話，說不會再為難你了！」

思緒空白了一瞬。

姚搖不可思議：「什麼？」

「什麼什麼啊！」陳捷語速飛快，「你現在趕緊給我起床收拾好，去昊天給蔣總道謝！」

聞言，姚搖臉色一變。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陳捷再次開口，「周偉明的意思是，既然是蔣總的朋友，那之前就都是誤會，哎喲，那態度，簡直是驚天大反轉，你說你有這麼給力一靠山，怎麼不早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