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劉備現在就是後悔，很後悔。

偷玉米還被主人當場抓了個正著，一世英名付諸東流。這也就罷了，明明他一口都沒吃到，啃了好幾根生玉米的兩位兄弟卻毫無義氣，早已跑得不見蹤影……

諸葛亮看著地上被踩折散落的玉米葉嘆息，幽幽道：「我剛種下的，還沒來得及摘呢，浪費啊。」

好看的人不管露出什麼表情，都是賞心悅目的。

況且他也沒生氣，只是困擾地擰了擰眉毛，欲言又止的樣子，月色下，眸光瀲灧，彷彿充滿了譴責。

劉備正心虛，聽他提出要賠償，趕緊順勢接下來：「應該的應該的。」

然後，他一摸口袋，嚯，沒帶錢。

諸葛亮似笑非笑地看過來，劉備表情微微一僵，艱難地開口：「修裝備的時候用光了……」

這些天，大家都想沖級，野外地圖雖然大，能夠給十幾級的新人刷經驗的地方卻十分有限。

各大主城附近，10-15級區域幾乎人擠人，野怪剛刷新就被十幾個玩家搶，甚至為了爭奪一個兔頭而大打出手。

他們商量了一下，轉向了更遠的15-20級區域——再往上就有等級壓制，就算是技術流高手也不敢輕易嘗試——越級打怪經驗多，但是裝備損耗高，補給也很難補充。

如今傳送陣還未激活，來回主城只能徒步，非常耽擱時間。所以，如果運氣好一點，遇到流動NPC商家，就算價格貴了點，也得硬著頭皮向他們買。

刷怪獎勵並不多，劉備精打細算地挑了幾種性價比高的藥品，最後幾百銅幣則全部用來修復裝備損耗。

……結果千算萬算，忘記「飽腹度」了。

飽腹度掉到紅色警戒值，不僅無法戰鬥，連跑路速度都大幅下降，這才被大蔥逮了個正著。

「不要緊，」諸葛亮將大蔥挪開，不緊不慢地道，「可以讓那兩位兄弟回主城倉庫取。」

劉備一想也是，趕緊給他們發紙鶴。

他半天沒收到回復，再一看好友列表，震驚：靠，居然下線遁了？！

——你們也知道偷玉米丟臉啊！

月光照在地上，孤零零的影子逐漸拖長，寒風蕭瑟，劉備不禁悲從中來。

好友列表粗略看過去，都是灰撲撲的。大半夜還在線上的本來就不多，就算有，一天戰鬥下來，體力值也不夠了，只能找地方睡覺。

諸葛亮感受到了對方的尷尬與窘迫，又好心道：「或者，你有鋤頭之類的工具嗎？留下來抵押也可以。」

劉備翻遍了包裹，遺憾搖頭。

新手級別的包裹是有限額的，每個玩家還有五十個格子，每格最多裝二十組物品，現在裝滿了狼牙、兔毛、雞叉骨一類的野怪掉落。如果帶回主城賣給NPC，倒是能賺不少。

諸葛亮卻不需要這些。

劉備又努力想了想，靈光一現，眼睛亮起來：「等等，我還有一位青梅竹——」

「青梅竹馬？」諸葛亮很自然地接道。

「……煮酒的朋友，咳咳。」他擦了把冷汗，解釋道，「他是個重氪重肝玩家，下午還和我們一起刷怪……現在應該還在線。」

重點是，財大氣粗，身上肯定帶了錢。

劉備向他保證道。

又一隻紙鶴飛了出去。

一炷香后，財大氣粗的老闆來了。

他原先在山的另一邊，跋山涉水，披星戴月而來，不遠處還跟著一群小弟。烏泱泱的小弟們留在了外面，遊戲名在夜色中擠擠挨挨練成一片，而頂著「玩家：曹操」的老闆同志獨自一人走近玉米地，逐漸露出真容。

一身威風凜凜的紅黑戰袍，脖子上還裹著一圈大毛領，上下明顯是紫字品質的裝備。果然符合大老闆的標準，氣派十足。而他大約是剛準備休息時被喊出來的，臉色黑沉沉的，皺著眉頭，略顯不快。

「孟德兄！」

劉備抹了把眼淚，方才在紙鶴里來不及解釋太多，這時候趕緊上前一步，把他拉到一旁說話。

曹操一邊聽他敘述來龍去脈，渾身散發著周末被忘記關掉的鬧鐘叫起床般的黑氣，表情十分複雜，恨鐵不成鋼似地對劉備搖頭嘆氣。

「英雄出師未捷身先死……使君，丟人吶。」

劉備也愴然，然後果斷道：「先借我一點，回頭還你。」

順便在附近頻道里發了一條：【謝謝老闆.JPG】

幾個玉米的錢而已，加起來還不到五十銅幣。

曹操大氣地點點頭，照諸葛亮報的價錢，從兜里摸出錢袋遞給他，一邊和劉備聊天：「今天有什麼收穫啊？」

他們聊的話題，諸葛亮看起來並不感興趣，掂量著錢袋，垂下眼瞼看自己的任務信息。

另外兩個偷菜賊直接下線，看來是沒辦法抓到了，只能放棄這次任務的獎勵。

他微微遺憾，正想著，那邊曹老闆的目光不知何時又轉到了他身上，黑眸沉沉，不知道在看什麼。諸葛亮注意到了，抬起頭，將落在肩膀一側的長發撥到腦後。

他睡著前靠著木牌，起來得匆忙，還來不及束髮，隨手用髮帶扎了個馬尾，歪歪扭扭地垂著，原本柔順服帖的發尾都捲曲起來了，令人再次感慨盛世的真實度。

劉備原先還沒明白，看他抬手整理頭髮，突然警醒，扭頭看向曹操。

他記得這位老朋友就喜歡側馬尾的美人，似乎是符合他心目中對……人7的興趣，再想想諸葛亮，他頭上什麼都沒有。既然不對玩家顯示身份信息，那十有八-九是高出十級以上的NPC，有天然的等級壓制，甚至是隱藏性角色。

怎麼看都是不能冒犯的對象。

劉備表情凝重，用力咳了兩聲，才見到曹老闆回過神來，遊魂一般收回打量的目光，看向了腳邊一顆光禿禿的玉米棒。

劉備也跟著往下看。

這牙口，應該是三弟啃出來的。

他又尷尬地挪開眼。

曹操沉吟片刻，抬起頭，漫不經心地向諸葛亮詢問今年的莊稼收成。

諸葛亮不明其意，謹慎起見，結合了系統給出來的背景含糊其辭：「不太好，這片地荒廢已久，水土流失嚴重……」

他巴拉巴拉說了一堆，看似胸有成竹，其實有一大半是他即興發揮的。

還好，這位曹老闆好像也不了解種地的行情，裝作認真地聽了一半，便揮揮手打斷：「如此，確實不易。既然是我友人打擾在先，為了表示歉意——」

他話鋒一轉，拿出了承包魚塘的豪邁語氣：「不如這片玉米地的收成就賣給我吧？」

劉備和他交換了個眼神，猜到他和自己想得差不多，便打住了話頭。

如果是隱藏NPC，說不準就能觸發價值高的隱藏任務，曹操本著隨便試試的心態提出來，就算沒成功，也能和NPC賣個好感，不虧。

諸葛亮聽了卻一怔。

新頭銜的隱藏功能是突然出現的，他剛睡醒還有些迷糊，注意力又被後來的偷菜賊吸引過去，一時沒想起這個設定，對於老闆同志突如其來的玉米收購方案，覺得簡直是天降餡餅。

難道這是土豪一時興起，扶貧來了嗎？

希望明天還有這麼好心的撒幣土豪來偷菜。

目送兩人離去，諸葛亮誠摯地對著月亮許了個願。

*

今夜收穫頗多。

一百多顆玉米樹換來的一袋銀幣頓時讓諸葛亮的存款富裕起來，可以買齊農具了。

除此之外，他還多了幾袋種子——聽曹老闆那渾不在意的語氣，都是他氪金禮包里隨機刷出來的，反正自己也沒什麼用，就送給他了。

一袋是隨處可見的西瓜子，一袋是丹東草莓，聽起來就很誘人，但現在還沒有條件種，諸葛亮把它們先收進包裹，留下了西瓜子。

「可以種在沙地里。」他興緻勃勃地跟指引精靈解釋，「我已經找到了河床位置，雖然看上去已經乾涸許多年，但底部淤泥還是濕潤的，這個以後再去挖……總之，河床附近有一片天然的沙地，淤泥里都是養料，可以現成取，也不缺水分……」

指引精靈看他絲毫不犯困、侃侃而談的樣子，微微發愣：「種田真的這麼有意思嗎？」

在諸葛亮看來，大概是比反覆打兔子有意思多了。

他沒等天亮，看體力值恢復得差不多了，就開始行動。

河邊是公共領域，趁現在沒有別的鄰居，諸葛亮佔據得心安理得，先圈出一塊地播種，在商城裡用幾個銅幣兌換了一個木牌，插在西瓜地旁邊，再買了幾袋肥料，都撒上去。

當然，之前還剩下不少玉米粒，可以繼續擴大種植面積……

遊戲里的「揠苗助長」是有用的。

幾天後，沙地里已經長出了一片綠油油的西瓜藤，十分茂盛，葉片下開出了一朵朵淡黃色的花。不久，不知道從哪裡招惹來一堆野蜂，在附近的樹樁上安了家，蜂巢都建起來了。還有些不知名的蟲子，飛得到處都是，嗡嗡嗡地響。

濕潤的河底漸漸出現了坑坑窪窪的積水，遠處山嶺的枯樹也重新活過來——這片荒蕪的土地上，彷彿一夜間就有了生靈的氣息。

他的鄰居還沒搬過來住，倒是出現了很多野生鄰居。

諸葛亮在落日時分又檢查了一遍，在西瓜藤下摸到了結出的小西瓜，還只有很小的一顆，十分青澀。

他坐在田埂上沉思，旁邊是他用玉米樹和葉子扎出來的「玉米人」，不會讓自己顯得太孤單。

「得防偷菜賊。」

「嗯嗯。」指引精靈點頭。

「這情景似曾相識……」諸葛亮又說。

「嗯……」它遲疑，問，「玩家打算怎麼做？」

諸葛亮打開商城，買了一根鐵叉子。

指引精靈又愣住了。

鐵叉大約跟矛一般長，重量適中，他握在手裡掂量了一下，又舉起來，順勢插進沙地里，身體倚著它借力站起，微微一笑，眼中熠熠生輝。

「今晚月色很好，我要守夜。」

……諸葛亮的預感沒有出錯。

雖然他沒有等來偷吃西瓜的猹，但是等來了月下追逐的兩位「騎士」。

前面一個跑得飛快，馬腿被西瓜藤一絆，整個人跟著一晃，從馬上掉了下來——撲街。

另一個反應及時，連忙扯住韁繩緩下速度，沒有重蹈覆轍。

他拽著馬鞭，在旁邊謹慎地繞了一圈，看著西瓜地里五體投地的青年，終於沒忍住笑：「還想跑？放棄吧，在這種荒山野嶺，你就算喊破喉嚨也不會有人來救你的。」

諸葛亮精神一振，從玉米人後面站起來，抱緊了那根鐵叉子，低聲問指引精靈。

「商城裡有臨時的ID牌子賣嗎？我可以客串一下『破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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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尾情節來自蕭何月下追韓信（怎麼搞的還挺浪漫的23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