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子時夜凝
「嘶……這是什麼鬼地方？好……好冷啊！」少年不禁打了個哆嗦。
縱使他身上穿著兩層粗舊的厚襖，也實在難抵陣陣刺骨的寒意。
兩邊山崖聳立，只留下中間一道細縫，卻透不進半分光來。
這山谷里的小路本就崎嶇難行，再加上漆黑一片，又有傳聞谷內怪異奇多，使得少年不得不每向前行一步，都先要小心翼翼地伸腳試探。
「只不過是路難走了一些，進來這麼久，也沒見到有什麼奇怪的地方……看來應該是人們以訛傳訛罷了……」
他正自言自語，忽然聽到路邊有些動靜，他摸索著從旁邊折下一根樹枝，慢慢向那邊靠近。
一個黑影倏地從樹叢中跳起。「啊——」
「啊——」嚇得少年連退幾步，被腳下的樹根絆倒在地。
回過神來，黑暗之中隱約看見自己面前，兩隻圓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聽剛才的喊聲，是個女子。
「你……你是人是妖，還是……鬼？」少年喊道。
「真是的，嚇本小主一跳！」竟是個女孩。「什麼鬼！睜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我像是鬼嗎？」
「這裡這麼黑，誰看得見你長什麼樣子！」少年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你——」
「你……你在這鬼鬼祟祟的幹什麼？」少年問道。
「我，我當然是迷路了！你還好意思說，要不是聽見你說話，我會躲起來嗎！你呢？」
「我……我這不也是迷路了嗎！」少年當然知道這是什麼地方，若是尋常人，恐怕找都找不到這裡，又怎會迷路於此。
「嗯……既然我們都是迷了路，那就……等人來救我們吧！」女孩說著，坐到一根極粗實的樹藤上。
「喂，你不冷嗎？」
「還好啊。還有，本小主可不叫喂！」
「你又沒說你叫什麼名字，我怎麼知道？」
女孩哼了一聲，「我幹嘛要告訴你？你先說你叫什麼名字？」
「我……我叫阿六。」
「阿六，那你家裡應該還有很多哥哥姐姐吧……」
「家裡倒是就我一個，只是在村子里的同輩中排第六而已。要不是家中爹爹生了病，我要上山找些草藥，也不會迷路來到這個鬼地方！」
「噢，是這樣啊。」
少年微微一笑，一邊說著一邊將沾滿塵土的手往自己臉上抹去。「那……你叫什麼名字？」
「我有說我要告訴你嗎？」
「不願意說就算了，我現在又不想知道了。」少年找了塊石頭，也坐了起來。「唉，真是冷啊……」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兩雙眼睛默默地盯著彼此。
悄然間，弦月升至當空，月光透過山崖，谷中才漸漸顯了幾分明朗。
他們同時望向山崖外的弦月，又同時望向對方，這才看清彼此的模樣。
那少年看起來就是十三四歲的樣子，女孩看起來也不過十二三歲。
女孩從樹藤上跳了下來，打量著眼前這個身穿粗布衣，面色土黃的少年，細細端詳過後，這才對他放下幾分戒備。
「怎麼了？」少年又問道。
「什麼？」
「我是說，你為什麼這麼盯著我？」
「誰稀罕看你！」女孩頓時扭過頭去。
整個山谷越來越亮，寒氣亦愈發凌厲逼人。谷里的花草樹木表面漸漸凝出了冰晶，在月光的照射下晶瑩閃爍。
「唉唉，你去哪兒？」少年喊道。「你走反了啊，岀口在這邊！」
女孩並不理會少年，轉身往山谷深處走去。
少年遂也跟了過去。
「你跟著我做什麼？你不是能看到出口了嗎，自己出去就是了。」女孩冷冷地說道。
少年凍得僵硬臉上擠出些笑容，「你不也是要出去嗎，該……該不會是凍傻了吧？」
「切，你才傻了呢！」
「是是是……我我……真快傻了……」這鬼氣候凍得他連話都說不利索。
女孩眼角露出少許輕蔑的神色，「這麼怕冷還跟過來！」
「我我我……這不是怕你一個人，太太……危險了嗎……」
「危險？這破地方本小主說來就來，想走就走。」
少年的身體都快要縮成一團，他自己都能感覺到身體里的血液流動漸漸遲緩下來，腳步也變得沉重起來。「你……你……真的不冷嗎？」
望著眼前這個只著薄薄一身淺綠色紗裙的女孩，少年簡直難以至信。
「不冷啊！真是麻煩……」女孩回過頭，抬手就是一掌。
少年在地上連翻了好幾個滾才停下，「你……你幹嘛！」
「對對不起啊，剛剛腦子有點亂……誰叫你一直吵吵……」竟然真的感覺不出他體內有一絲內力，難道是自己多慮了嗎，女孩伸出手拉他起來，「你手怎麼這麼涼？」
尋常人在這種溫度下也不至於如此，他手的溫度近乎於冰。
「我……我從小就身子弱，十分怕冷……」少年心中竊喜，還想試探我，也沒那麼容易。
女孩皺了皺眉頭，「可惜……這裡也生不著火。」
「是……是啊……」少年之前本想用火把照明，可一進谷中，火把便被谷中的寒氣熄滅了，任他費多大功夫也再點不出火來。「你在找什麼？」
「要你管！」女孩用樹枝撥開快至她腰間的草叢。
少年也四處張望起來。
「這花長得好奇怪！」少年突然說道。
那花生出九瓣，瓣瓣彎似殘月，青白之色映得倒更像是月光。細嫩的窄葉將花朵托起，隨著微風搖曳。
女孩急忙跑了過來，「竟然讓你找到了！」
「你……你就是……找這個？」
女孩剛伸出手來。
「小心有毒！」少年又喊道。
她白了他一眼，「你懂什麼！這叫『照弦草』，哪有什麼毒？」
「照……弦……」
「所謂『照弦』，就是照到弦月之光才能生出花的草……雖然它名為草，可若是不開花也是廢草一株……平時它只有小小的花苞，不過……每逢大寒之後的弦月之時，至寒之月光照進山谷，這花才開得出來。」
「這麼神奇？」少年一副驚訝的模樣。
「那你知道這座山谷叫什麼名字嗎？」
少年搖搖頭。
「這裡是『子凝谷』，子時至，寒乃極，萬物凝。大寒乃至寒之節氣，弦月之光亦是至寒，子時月光當照山谷……這『照弦草』只有照到弦月寒光，再加上谷中的至寒之氣，才能催生出花來。」
「你……你怎麼知道這些？」
「我，我都是從書上看來的。」
少年望著她，「那你……就是專門為此而來的？還……還騙我說……是你自己迷了路……」
「是啊，騙你又如何？」女孩俯下身，剛要將花摘下。
少年一把拉住她的手，「快走，有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