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逢

上海。凌晨2點。一輛白色ModelX平穩的停到中央公寓小區門前，一顆略顯疲憊的頭從駕駛室窗戶里探出來，似乎在等什麼人。

不多時，一對穿著睡衣的中年夫婦急急忙忙從小區人行通道刷卡出來，走向汽車駕駛座。車裡出來一個個子瘦高穿著灰色工作服的男人，和這對夫婦簡單聊了幾句之後，他把車鑰匙交給中年男人，轉身走了。

車子開進小區地下停車場，中年夫婦艱難的從車後座扶起一個體形修長，一身酒氣的年輕男子，他走路歪歪倒倒的，不停向扶著他的人說抱歉。

這個喝醉酒的男人叫吳凡。和他的名字一樣，他是一個在同齡人中絕不平凡的精英分子。18歲保送上海財大會計專業，22歲全額獎學金考上NYU商科碩士。24歲以優秀畢業生的身份進入四大會計事務所D公司工作。28歲被學長舟舟誘惑回來加入C公司，成為合伙人，年薪500萬起。

吳凡上個月剛回國，他的父母便辦好退休專門過來照顧他。兒子六年沒回國，他們相處的時間實在太短了。在他們眼裡，吳凡從小就是一個懂事又謹慎的孩子，這還是他們第一次見他喝酒，竟然還醉到讓代駕給送了回來。吳母照顧好兒子后坐在客廳，一臉心疼。

「趕快去躺會兒吧！天都快亮了。」吳父走到妻子身後，輕輕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男人在外面應酬難免要喝酒，年輕人沒個度，偶爾喝多了也不是大不了的事。不要太擔心了！」

「喝醉了好遭罪的呀。」吳母輕聲嘀咕道：「到底還是學校的工作環境更單純一些。」

老兩口都是杭州市重點中學的高級教師，夫妻恩愛，家庭和諧。吳凡從小在充滿愛的環境里長大，性情溫潤，家教良好。

天剛蒙蒙亮，吳凡就起床出門了。今天公司有一個大案子等著他去處理。

還沒到早高峰時間，路上車不算多，人行道也略顯冷清。吳凡走在去公司的路上，腦袋漸漸變得清晰起來，昨晚的場景和情緒漸漸蔓延進身體里。

「吳凡！你看誰來了？」舟舟不知從哪個人堆里鑽出來，突然從身後抓住吳凡的肩膀說道。

吳凡順著舟舟的眼神看過去。心突然被走進來的人一把抓了過去，他猝不及防又不可抗拒的緊張起來。

她叫思宇，是個嬌小瘦弱但熱情似火的女人。她很幽默，也擅長與人交流。她無論出現在哪裡都能迅速進入大家的話題並讓氣氛活躍起來。

「她沒變！」吳凡對自己說，原本緊張的情緒開始慢慢舒展開來。

「你說什麼？」舟舟問道。他看見吳凡的嘴角動了一下卻什麼也沒聽見。

吳凡沒理他，轉身向吧台走去。他要放下杯子，認真的和她打個招呼。六年了，他總在夢裡想起他們最後分離的那段日子。雖然滿是痛苦卻幫他撐過了無數個在異國他鄉難過的夜晚。現在他看見了和六年前幾乎無二的面容，她還是那個她。他發誓這一次絕不能讓往事重演。

「吳凡？」熟悉的聲音響起。她愣了一下，僵硬的轉過身來。

「還真是你！」思宇看向身旁的舟舟，笑了起來。那笑容真好看，讓在場的人都不由自主跟著笑起來。

「嘿嘿！是我把他從萬惡的資本主義花花世界里解救出來的！」舟舟一副弔兒郎當的模樣，一雙精明的眼睛在變色眼鏡片下對吳凡使著眼色。

「還是國內好。咱們一幫朋友全在這兒等你回來呢！」思宇笑盈盈的模樣突然讓吳凡在時間上感覺錯亂了，就好像現在站在那兒的還是六年前那個眼角掛著笑的少女。

只是，她的手挽在另一個男人的胳膊里。

「你好，吳凡！」趙西然走前一步，先和他打了招呼。

「你好，趙老師！」吳凡趕緊上前一步，和趙西然握了握手。

趙西然是財大的體育老師，也是財大籃球隊的教練。吳凡和舟舟原來都跟在趙西然的校隊訓練。訓練完通常大家都會聚在一起喝啤酒侃大山，活潑好動的思宇也經常是他們的座上賓。一伙人聚在一起，經常就變成思宇跟他們聊的火熱，吳凡倒成了只管聽的那個。

趙西然顯得有點尷尬，雖然自己是他們的老師，但其實只比他們大了6歲，一路從學校到社會，大家早成了哥們兒。當年，思宇老跟在吳凡後面參加他們的聚會。小姑娘熱情大方，幾乎每場比賽都會守在場邊給他們拿毛巾送水，有時還能給他們分析對手的打法，尋找比賽突破口。

「叫師娘！」舟舟和一幫朋友開始起鬨。

時隔六年，大家理所當然以為當事人已經放下了！在現在這個快消費時代，感情又何嘗不是快消品。

「舟舟你個賤嘴！」思宇嗔怒道，隨即大笑：「你們還記得趙小姐嗎？」

大家哄然笑開！趙小姐這個梗怕是要跟著舟舟一輩子了。

這次校友聚會很成功。大家都玩的很開心。對吳凡而言，這場聚會的意義不在於和老同學們的敘舊，而在於徹底幫他斷了非分之想！

一切都回不去了！

舟舟的公司設在金融廣場一棟寫字樓的28層。吳凡只需要15分鐘就能走到。

辦公室空無一人。吳凡走進茶水間，站在落地窗前開始喝咖啡。他眼前浮現出昨晚趙西然看向思宇時寵溺的眼神。

「當年，我應該也是這樣看著她的吧！」

「早！」舟舟不知何時也到了公司。

「嗯。」

「10點的會很重要，待會兒我們提前到會議室碰一下。」一改平日的嘻嘻哈哈，兩個職場合伙人提前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上午下班前終於送走了客戶，舟舟和吳凡到樓下的咖啡廳吃過簡餐后，各自玩起了手機。

「昨天我給你微信加了一些人。」舟舟抬頭看向吳凡。

「你應該多認識一些朋友。這些人可都是我們的潛在客戶。」

「客戶你去談就好了。具體的工作只管交給我。」吳凡的專業性沒人能夠質疑。

「打開看看吧！咱們國家可不興玩兒facebook。」

吳凡打開微信，眼前出現思宇的名字。

思宇的頭像是個小女孩，小女孩有著和她幾乎一模一樣的臉。他點開頭像，看見她的朋友圈裡幾乎全是小女孩的照片。

「他們什麼時候結婚的？」

「13年3月。」舟舟知道他一定會問起這件事來。「我知道你會問。我當年也疑心過他們到底什麼時候在一起的。但我很信任趙西然，事情絕不是你想的那樣。愛情需要運氣，有時候順序也很重要，大多數情況下缺哪一樣都不會善終。」

吳凡面無表情，但心卻像被火烤化的塑料杯一樣，慢慢變形直至倒塌成水。

晚上回到家，吳爸爸早已做好一桌飯菜。

「凡凡，以後少喝點酒。昨天媽媽看見你吐，可心疼壞了。」

「知道了。媽媽，以後不會了。」吳凡抱抱媽媽的肩膀，輕聲說道。

其實這不是吳凡第一次喝醉。上一個醉倒的夜晚至今歷歷在目。

他兩次醉酒都因為同一個女人。第一次帶著愧疚和不甘心，第二次卻帶著絲絲怨恨。

上海的夜晚既漫長又黑暗，吳凡躺在床上，看著模糊的手機界面發獃。

突然，他的手機屏幕亮起。

「睡了嗎？」

一條微信出現在眼前

。。。。。。。。。。。。。。。。。。。

思宇一個月前就知道吳凡回國了。也早就知道今天他會來參加聚會。

思宇畢業前夕回到崇明島老家住了半年，那半年所有人都以為她失蹤了。等她再出現時，手已經挽在了趙西然的胳膊上。一幫朋友起初都心存疑慮，但因為吳凡早已出國。所以誰也沒多想多問。畢竟，成年人的世界里不太需要好奇心。

思宇在一家大型國企做會計。工作清閑，養尊處優。不論春夏秋冬，趙西然的車總會在下班點兒準時出現在她辦公樓底下。趙西然接上她後會一起去父母家吃飯看孩子。這樣的生活，毫無壓力也節奏清晰，思宇成為了同事們眼裡最幸福的已婚少女。沒有枯燥的家務，沒有需要陪睡的孩子，更不需要和婆婆鬥智斗勇。她每天只管打扮漂亮，高高興興的就可以了。

和父母打好招呼后，他們準時到了聚會地點。思宇剛一進門就看見了吳凡，他正低頭盯著手中的高腳杯，不知道在想什麼。

思宇看見他轉過身去的背影，決定主動上前和他打招呼。既然不可避免會打上照面，她不想讓氣氛尷尬，更不想讓聚會中認識他們的朋友多了話頭。

「吳凡！」

他驚訝的轉過身來，臉上出現複雜的表情。他的眼神一直在思宇和趙西然挽著的胳膊上遊離。

大家好像都對他們的那段校園戀情選擇性失憶了！整場下來，吳凡沒開口和思宇說過話。思宇也忙著和熟悉的不太熟悉的校友們調侃熱聊。

思宇酒精過敏，吃飯時沒人勸她喝酒。思宇害怕開車，作為專屬司機的趙西然婚後也沒再喝酒。兩人早早結束飯局，回了家。

回家的路上車裡放著廣播，兩人一路沉默。

臨睡前趙西然突然動情的摟住思宇，嘴巴輕輕磨蹭她的耳根。

「今天好累。」思宇輕輕拍了拍趙西然的手背，頭稍稍往外挪開。

「那你早點睡吧！我再去看看下個月的球賽日程。」趙西然放開胳膊，起身親了親思宇的臉，離開了房間。

思宇閉上眼睛，眼前浮現的全是吳凡頹喪的眼神和不知所措的表情。

一整個晚上，思宇都在半夢半醒間恍惚。她不知道自己到底睡著了沒有，也不知道趙西然什麼時候進來的。迷糊間她好像聽到趙西然對自己說了一些話，但也沒聽清楚。

有時候心裡某處明明在牽挂什麼，卻讓人不敢靠近，哪怕只是閃過一個念頭，都會讓人心生恐懼。

早上思宇醒來時，發現枕頭濕了一大片。趙西然端著早餐站在床頭，滿眼憐愛。她起身一把抱住他的腰，把頭埋進那曾經陪伴她度過無數個可怕午夜的懷抱里。這才是她需要的愛人啊，無論何時，當她感到害怕，只要一回頭，他就站在那裡。他時刻做好了保護她的準備，只要她願意，他永遠守候在原地。

一整個白天，思宇都有點恍惚。

「你咋啦！魂不守舍的。」小白端著茶杯來到思宇辦公桌前。小白是個爽直的北方姑娘，是思宇在公司最親近的朋友。

「有點累了。」思宇伸伸懶腰，起身向茶水間走去。

「老公太帥，縱慾過度了吧！」小白一臉壞笑。

「去你的。你一大姑娘跟姐們兒開這個玩笑，也不怕嫁不出去了！」

「我怕！我怕死了！所以姐們兒趕緊給老姑娘我介紹個優質老青年吧！我先給你謝了！」小白一把摟住思宇的肩膀，貼近她耳朵輕輕說道：「我現在都怕了禿頭老王那猥瑣的小眼神兒了。你可趕緊給我找個金鐘罩防身吧！」

「哈哈，這世界上竟然還有你小白怕的生物。活久見了。你一米七大高個兒，長得又魁梧雄壯，他老王踮起腳來頂天就到你下巴磕兒。你怕個毛線啊！再說了，人老王多可愛啊！」

「我去你的！要不是當年你鬼使神差跑去勸老王。姐現在早嫁了。這眼看就快30了，我媽都快愁死了。」小白跟在思宇身後小聲嘀咕道。

「我不管啊！這件事兒你必須幫我搞定了。」

「嘿。美女們！」老王不知從哪個旮旯里躥出來，嚇了思宇一激靈。

兩個女人對視一眼，跟見了鬼一樣，慌忙往座位上逃去。

「這。。。」老王摸摸鋥亮的大腦門兒，一臉蒙圈。

老王並不老，就比小白大了9個月。但因為太過聰明又善動腦筋，所以頭髮早早就離開了他。說起來老王也算是精英一族了，23歲交大會計碩士畢業。不到三年就破格提上辦公室主任，還進了單位人才庫。除了個子矮點兒，一張白嫩的娃娃臉可一點兒也不寒磣。

老王對小白一見鍾情，見面第二天，老王對小白進行了第一次表白。小白無情拒絕了他。老王很沮喪，思宇於心不忍，擅自代表小白去安慰老王。話畢，老王信心倍增。

「像小白這樣的女神是不可能追一次就成功的。遠大的理想都需要付出無盡的耐心和等待。是我太心急了。謝謝你，思宇。我會繼續努力的。」

思宇一臉黑線。她到現在都懷疑自己當初是不是說了哪句不該說的話，勸退不成，竟讓老王對小白產生了理想一樣的信念。

至此，思宇欠了小白一個老公！

老王升職以後，第N次表白小白。鑒於老王是自己的頂頭上司，小白不好再嚴詞拒絕他。便只好謊稱自己在老家已經有未婚夫了，目前正處於異地戀階段。

老王並沒因此放棄。

「小白一天不結婚，我一天不言敗。愛情絕不能將就。」思宇看著眼前這個矮小卻強大的男人，心裡頓生苦澀。

趙西然接上思宇后問她要不要陪他去校隊訓練。思宇借口頭疼拒絕了。她現在就想去陪陪女兒小水然後再回家好好睡一覺。

小水看見媽媽特別高興，飯桌上興奮的不停和媽媽分享今天幼兒園的趣事。婆婆看見思宇面帶倦容，關切的問候幾句后叮囑她早點回家休息。

小水依依不捨的抱住媽媽的腰，「媽媽，你再陪我玩兒一會吧。」

「媽媽上班好辛苦的，囡囡讓媽媽回家休息吧！」公公婆婆抱起小水，好讓思宇早點回家睡覺。

「要不媽媽今天陪你在爺爺奶奶家睡覺吧。」思宇不忍心讓女兒掃興。

公公婆婆詫異的看著她。思宇嫁過來后，這還是第一次提出要在兩老家住，雖然兩家只隔了一條街。

小水喜出望外，拉起媽媽的手蹦蹦跳跳的往小房間跑去。

小水出生第三個月就斷奶了，之後被爺爺奶奶帶回家，再也沒跟爸爸媽媽睡過。小水一出生，奶奶就從任職的高校辦了退休，回家專心照顧孫女。爺爺也開始逐步減少工作量，把更多時間放在了寶貝孫女身上。小水睡前堅持要到爺爺奶奶房間去，思宇只好獨自留在寶寶房，漫不經心的玩著手機。

思宇打開微信，財大微信群里閃出100多條信息。她一條條看過去，才知道昨天晚上吳凡和舟舟都喝醉了。在她印象里，大學時期的吳凡從沒醉過酒，每次外出聚餐，都是其他人喝醉，而他永遠都是最清醒的那一個。

幾年沒見，大家都變了。

思宇點開對話框，打上三個字發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