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顧得歡甫才放好自己的行李，就聽外邊腳步聲雜沓，還伴著些許交談聲。

「咱們以後就是同窗了，大家該彼此更親近些。」

一個溫溫柔柔的女聲，聽上去十分和善，然而卻又有些熟悉。

顧得歡皺眉，這好像是沈玉兒的聲音，可為何她忽然就變得如此溫柔呢？方才在自己面前，她不是趾高氣揚，那聲調，似乎要把自己掐死才解氣么？

正在思索間，就聽著「吱呀」一聲，虛掩的房門被推開，一群人朝裡邊涌了進來。

數名丫鬟婆子，擁簇著兩位穿著鮮艷的小姐。

一個正是沈玉兒，另外一個身材纖細，梳著如意髻，鬢邊簪著一支牡丹垂珠釵，花瓣是粉晶雕琢而成，攢金絲花蕊微微顫顫，似乎被風都能吹動，如此精緻之物，一看便知價格不菲。

再仔細端詳臉蛋，顧得歡默默嘆息，人靠衣裝佛靠金裝，分明只有中人之姿，如此這般盛裝打扮之下，瞬間便爬高了一個檔次。

這位小姐家世應該不錯，否則身邊的沈玉兒斷斷乎不是這副表情。

以她與沈玉兒同在一個屋檐下好幾年，顧得歡對於沈玉兒的性格十分了解，她和她娘一樣，是個捧高踩低的市儈小人。

「顧得歡，怎麼又是你！」

果然，沈玉兒不負所望，怒氣沖沖的走到了她的面前：「這是我和秦大小姐的房間，你怎麼住進來了？」

顧得歡坐在自己的床榻上，捧著綉綳繼續繡花，彷彿沒聽到沈玉兒的聲音。

「你、你、你……」

沈玉兒跺了跺腳：「夏荷，快去把管事的娘子找過來。」

「玉兒，指不定這便是管事娘子安排的，」那位秦大小姐走了過來，拉了拉沈玉兒的衣袖：「這房間里不是有四張床？許是要住四個人的。」

「四個人？」沈玉兒環視四顧，這才發現房間的確實放著四張床榻，上邊鋪著淺粉色的床褥，四隻玲瓏繡花枕，看上去乾淨整潔。

可是，即便要住四人，她也不願意與顧得歡同住。

「雲姐姐，你不知道她是什麼人！」沈玉兒嫌惡的看了看顧得歡：「她家住在西城，也不知道用什麼法子擠進女學來的，她這身份，配和我們住到一個房間嗎？」

秦大小姐的目光在顧得歡身上逡巡，朱唇微啟，聲音細細似山谷黃鶯。

「這位小姐，你住在西城？」

顧得歡抬眼看了秦大小姐一眼：「對，我住西城。」

簡單答完這一句話，她繼續淡定的繡花。

「請問令堂以什麼營生？」

「我爹已經不在了。」顧得歡盯住綉布上的那個花瓣尖，唔，好像綉歪了一點。

沈玉兒氣得臉孔都歪了：「顧得歡，你紅口白牙的在咒誰呢？誰的爹不在了？他活得好好的呢，由得你這般說他！」

看得出來，沈玉兒對她爹沈寶清還是很有感情的，聽到顧得歡這句大不敬的話，全身瑟瑟發抖，臉頰赤紅，咬牙切齒的時候兩個腮幫子鼓得圓圓，好像印了兩大陀印泥在臉上，特別顯眼。

「我說錯了嗎？」顧得歡頭都沒有抬：「他難道和我生活在一處？我說的可是大實話。」

秦大小姐看了一眼沈玉兒，又看了一眼顧得歡，心中明了，這兩人之間定是有過節。

她笑盈盈的走上前來，一隻手搭在顧得歡的肩膀上：「顧小姐，我叫秦依雲，家住南城沁園，以後我們便是同窗，還請多多關照。」

這話說得挺真誠，只是那隻手壓在肩膀上讓顧得歡有些不自在。

她站起來，擺脫了那隻手的壓制，沖著秦小姐點了點頭：「秦大小姐，我叫顧得歡，你也別喊我顧小姐，我出身貧寒，夠不上小姐的格調，你就直接喊我名字，或者叫我得歡便是。」

秦依雲愣了愣，表情有些尷尬，但是瞬間又恢復了正常，她沖顧得歡笑了笑：「那我便不客氣了，得歡，以後咱們便是閨中好友啦。」她走回到沈玉兒面前，拉住她的手拖著她朝顧得歡這邊走了過來，輕言慢語：「得歡，玉兒，既是有緣同窗共讀，自然要互相友愛，你們不必這般針尖對麥芒，便是有什麼不對付之處，相互了解相互體諒，疙瘩解開以後，咱們都是好姐妹。」

顧得歡笑了笑：「我跟沈大小姐間哪有什麼間隙，我和她都不是一路人。」

沈玉兒臉黑黑：「顧得歡，你和你那個不識好歹的娘一樣，若是你好言好語向我求饒，我看在雲姐姐的面上不計前嫌放過你。」

「求饒？」

顧得歡冷冷一笑，坐了下來繼續繡花。

「娘子，就是這間。」

房間氣氛一片冰冷，此刻有一句話似乎能打破僵局，那個叫夏荷的丫鬟帶著黃娘子走了進來。

黃娘子皺眉看了看那邊的三個人：「有什麼事情要找我？」

沈玉兒看了一眼黃娘子，認出她便是把顧得歡喊進去的那個人，忽然猶豫了，囁嚅著道：「娘子，我就想問問這住所安排。」

黃娘子看了她一眼，臉上有不悅之色：「一間房睡四個人，每人許帶一個丫鬟，丫鬟有統一安置之處，不和自家小姐睡一間房，那份知曉書里不是已經寫好了么？現在你們這房間暫時只來了三個，還有一位劉小姐馬上就會進來。」

「不是不是，我不是說丫鬟也要睡到這裡。」沈玉兒見黃娘子誤解了自己的意思，頃刻間慌亂，她指著顧得歡，結結巴巴道：「我不想和她住一間房。」

見黃娘子沒有說話，她膽子又大了一點，挺直了背：「她不配與我和秦大小姐住一間房。」

黃娘子睃了一眼沈玉兒，嘴角浮現出一絲笑容：「你覺得什麼樣的人才配呢？」

「至少要和我們一樣身份的人才配。」沈玉兒見著黃娘子的笑容，越發大膽：「像她這種住在西城，家裡一個丫鬟都沒有的，怎麼能和我們住一間房。」

沈玉兒一個人嘁嘁喳喳，好像耳邊有麻雀亂叫，顧得歡暗自嘆氣，這人真是有點煩，她不願意和自己住一塊，自己難道願意和這隻麻雀呆在一窩嗎？

黃娘子靜靜的站在那裡聽著沈玉兒咋咋呼呼說了一大串，等她停住話頭，黃娘子方才慢悠悠問秦依云：「秦依雲，那你可願與顧得歡同住？」

秦依雲本是站在旁邊看熱鬧，忽然被點到名，不由得一愣。

「我……」她看了看沈玉兒，又看了看顧得歡，猶猶豫豫道：「我隨意。」

「隨意，那便是可以共處一室？」黃娘子盯緊了她，臉上笑容猶在。

「我……」秦依雲最終無奈的點了點頭：「可以。」

黃娘子轉身，盯住了沈玉兒：「沈玉兒，秦依雲說她願意和顧得歡住在此處，若你覺得不合心意，那便和你丫鬟去旁邊那一進屋子裡去住罷。」

「什麼？」沈玉兒又一次尖叫出聲：「那邊可是下人住的地方。」

「既然你不願意住這裡，便只能去那裡住了，這是你自己做的選擇。」黃娘子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變得異常嚴肅：「我們禹州女學素來沒有貴賤之分，凡屬是被我們接受的學生便都是一視同仁。」

在她目光逼視下，沈玉兒心虛的挪了一下腳，眼睛望向自己腳尖。

禹州女學豈無貴賤之分？光是那每年五十兩的束脩，已經讓不知道多少人家望而卻步，也只有她娘這般意志頑強之人才會想方設法湊夠銀子把她朝這裡頭塞。顧得歡心中腹誹，可卻不敢直言不諱，畢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前世的她被人評價有個性，可稜角分明沒給她帶來任何好處，她決定這一輩子只要簡單幸福就已經足夠。

「你是準備搬去和你那丫鬟住，還是繼續留在這裡？」

黃娘子的聲音清冷，似乎沒有半點感情。

「我當然要和雲姐姐住一塊！」沈玉兒趕緊做出了選擇，識時務者為俊傑。

「那好，你可讓丫鬟幫你收拾整理好床榻。」黃娘子看了坐在那裡頭也不抬的顧得歡，心裡著實納悶，這個寒門女子甚是淡定，全神貫注在繡花，好似周圍的事情與她沒有半點關係。

「顧得歡，你可願意與沈玉兒住一塊？」

黃娘子挪步過去，看了看顧得歡手裡的綉布，微微頷首。

這位顧姑娘的綉藝挺不錯，雖說達不到那些名匠的水平，可是看得出來有一定功底，整幅刺繡的布局到位，自有一般神韻。

顧得歡抬頭，微微一笑：「黃娘子，你不用顧及我的感受，我住哪裡都是一樣的。」

這位黃娘子倒是心善，還關心她這個貧家女的感受。

「唔……」黃娘子盯著她笑了笑：「那你暫時住到這裡罷。」

暫時？莫非是另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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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六點準時放送第二章，請注意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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