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雪時

這個六點零九分，一記就是一輩子了。

萬里還坐在牆頭，只能繼續看學校的鐘，牆下，那個小紅帽已經收回視線，並繼續勸他們：「你拿去呀！你們快去醫院看看！」說完，他還抬頭，主動叫萬里，「這位同學！！」

萬里沒反應過來。

「同學！」他又喊了聲。

「里哥！！」下面，他的小弟也在喊他，萬里收起滿心的不自在，面無表情地看下去，故作冷漠，小紅帽卻在高興地彎眼笑，甚至朝他招招手，「這位同學，你快下來啊！那裡不安全的！」

萬里沒動，也沒說話。

他往牆邊走了幾步，仰著腦袋，非常認真地說：「真的，不能坐在牆頭，很危險的！而且今天下雪，你要是摔下來，小心滑倒受傷，會很疼的！」

「…………」萬里本來是真打算跳下來的，他看不得那幫混蛋敲詐別人的錢，這會兒反倒是跳也不是，不跳也不是，他覺得這孩子真的有點傻。

小弟們見萬里這副樣子，紛紛壞笑。

小紅帽回頭看他們一眼，似乎是好奇他們為什麼要笑成這樣。表情依然認真，圓圓的眼睛睜得大大的，過分認真便有些傻，小弟們笑得更厲害，笑得七倒八歪。

實際上，這個年紀的孩子，再壞也壞不到哪裡去，有些事其實也並沒有那麼好笑，只是無憂無慮的年齡與單純的生活經歷降低了他們的笑點。

他們這麼笑著，小紅帽彷彿更為不解。

萬里看不下去了，傻歸傻，這也不能因為人家傻就欺負老實人吧？

萬里冷酷地從牆頭跳下去，聽到聲響，小紅帽立即回頭看來，擔心而又熱心地說道：「你跳下來啦！你沒事吧！」

其實萬里的腳還當真小小地崴了一下，雪面太滑，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依舊滿臉冷漠，端的是酷酷的「里哥」模樣。

小紅帽卻是忽然又往他走近一步，萬里下意識地就要往後退一步，再迅速反應過來，他有什麼好怕的？！

他站在原地，任由這個莫名其妙的小紅帽打量他。

他也在暗自打量這個陌生的小紅帽。

他們學校並不要求學生穿校服，大家愛穿什麼穿什麼，到底是學生，也不敢穿得多麼洋氣。況且，小鎮審美就在這兒，想洋氣也洋氣不起來，女同學們還好一點，男同學的話，尤其是冬天時，常常是半個學校的男生都穿同一樣款式的衣服，只不過是換個色，就這色也僅限深藍色與黑色。

沒辦法，小鎮上適合學生的服裝店就那麼幾家，大家都在那兒買。

面前的這人卻是穿著件純白色的長羽絨服，萬里第一次看到男同學穿白色衣服，畢竟白色太不耐臟。他還戴了頂紅色的毛線帽，在他們小鎮人的審美里，紅色只適合女孩子。萬里厭惡東安鎮，心裡也有大計劃，想要做個不平凡的人，到底這麼多年也一直困在東安鎮。

或多或少受小鎮影響，他其實心裡也是詫異的，竟然有男孩子是這樣的打扮！

關鍵是，這樣穿，真的好看。

這樣的衣服，他們學校里從來沒有人穿過，不過是件衣服而已，也不知道為什麼這人就能穿得這麼好看？萬里心裡覺得驚奇，終於升起與年齡相符的好奇心，這個人一定不是他們東安鎮的，他幾乎已能確定。

他的個子比那人高半個多頭，他低頭打量的同時，紅帽子也在仰頭看他。

看完衣服和帽子，也就輪到臉了。

雪光與燈光下，萬里首先看到他小巧而又圓翹的鼻頭，似乎被凍得有點紅？

他們學校也有校花的，男生們私底下就愛談論校花哪裡最漂亮，大家一致認為校花的鼻子最好看。萬里卻覺得校花也就那樣吧，也就這群沒怎麼見過世面的小子成天吹捧那個恨不得用下巴看人的校花了。

他現在覺得，這小紅帽的鼻子都比校花的好看。

「啊呀！」

萬里越想越遠，忽又聽到一聲驚呼，他緩緩回過神，就見眼前的人耷下眉毛，很擔心地問他：「你疼不疼啊？」

「？」萬里沒弄明白。

「所以我說呀，以後不能翻|牆頭的！」

「？？」萬里不解看向他的小弟，他的小弟們也在看他，顯然也不懂是什麼情況。

小紅帽已經又側身在書包里翻，翻翻翻，翻出一個小紙包，他自己還笑：「找到了！」笑著，他就抬頭看萬里，舉起手裡的東西，「我找到啦！你很快就不疼了！」

「……」萬里還是沒明白，他疼什麼了？他哪裡疼了？

他已經將手裡的東西遞過來：「你快拿著！」

萬里不由低頭看他手裡的東西，是個很可愛的長條包裝，這是什麼東西？？

萬里沒接，他說：「這是創口貼呀！你快拿去！」

「？？？」萬里更不明白，要創口貼幹什麼？

小弟們也傻眼地繼續看他。

他卻是很小大人地嘆了口氣：「你們哦！你們不能這樣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啊！」

萬里和小弟們一起盯著他看，只見他把書包扔到雪地上，低頭拆手上那一小包的創口貼，撕了一張，抬手就往萬里的臉而來，萬里都給嚇到了，臉趕忙往後一閃。

「你別怕！我的手很輕的！不會把你弄疼的哦！」他還安慰萬里。

萬里只想問，這是什麼情況？他為什麼要創口貼？

他卻堅持不懈地再舉著創口貼伸手來，萬里往後連退幾步，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臉，這才摸到臉上的幾道口子。原來如此，是勸架的時候弄傷的吧？這些小傷口於他們而言，根本就不算什麼，一點痛感都沒有。

所以這小子剛剛打量自己，只是在看臉上的傷口？

借著光，萬里看清他手裡的創口貼，上面竟然還有卡通圖案！

他的手更近了，萬里看得更仔細，竟然是獨角獸！

到底是什麼莫名其妙的！他才不要在臉上貼這種幼稚的東西！

萬里堅決打算再往後退，他又「啊呀」了聲，一驚一乍的，萬里不得不頓在原地。他則是看向萬里，歪著頭說：「你能不能把頭低下來一點點呀？你太高啦，我夠不到……」

他邊說，手上還做著動作，示意萬里低頭。

說完，他還露齒一笑，露出可愛的兩顆小兔牙。

他笑的時候，又是許多雪花落到萬里的臉上，卻瞬時就化了，是因為臉太燙？

萬里突然不敢再動，卻也沒有低下腦袋，他則是自己嘀咕幾句，踮著腳，到底把那張創口貼給貼到萬里的腦門上。

萬里對著夜色眨眨眼，還沒回過神。

他則是又低頭，迅速地又撕開兩張，一手一個，再踮起腳，左右開弓，雙手齊下，給一起貼到臉上。貼完后，他再用手掌輕輕按了按四周，他的手掌冰冰涼，卻又綿軟得不可思議，萬里渾身都變得僵硬起來，一動不敢動，只覺滿身跟火燒過似的。

他則是鬆了口氣，站回原地，仰頭對萬里笑著說：「同學！你以後一定要注意哦！不能再爬牆頭，也不能再隨意往下跳啦！萬一傷到韌帶或者骨頭，是很疼的！」說完，他也看向一旁的小弟，「你們也是，以後不要再打架啦！快拿上錢去醫院吧！」

他抬起手腕看看手錶，抱歉道：「我家裡人來接我，在門口等我很久，我回家晚了，我媽媽會擔心的。我不能陪你們去醫院了，不好意思啊！」

他撿起雪地上的書包，拉好拉鏈，自己背到身上，回頭要走，又扭頭，對他們道：「你們如果錢不夠，創口貼也不夠的話，就來找我！我是今天剛轉學過來的，我叫葉雪時，我在高一六班！」

「認識你們很高興！」他朝他們笑著揮揮手，「明天見呀！」，他背著書包愉悅地跑了。

他還跑得特快，很快，雪地上就沒了他的身影。

從頭到尾，就他自己在嘀嘀咕咕，還嘀咕得特起勁，半點不怯。

他走後很久，他們幾人還愣在原地，久久沒有回神。

直到不遠處響起學生的嬉鬧聲，他們才猛地回過神，林淵看看手裡的錢包，本想說些什麼，抬頭見到萬里腦門上三個花花綠綠的創口貼，「噗」地笑出聲來，他伸手指著萬里：「哈哈哈哈哈哈里哥！！！哈哈哈哈哈哈！！！」

其他幾個小弟一起看過去，一起捂著肚子笑：「我的媽里哥臉上有一群獨角獸哈哈哈哈哈哈哈！！！」

甚至有人笑得蹲到地上，直錘雪地。

萬里又羞又惱，很想罵一句，笑個屁啊！

但他自詡不平凡，髒話幾乎很少說，萬里皺著眉，伸手就去扯臉上的創口貼，他才不需要創口貼！還是這麼可愛的創口貼！那是小孩用的玩意兒！！

偏偏，剛剛那小紅帽貼得太緊，他的手在雪地里凍得有點久，一時竟然沒能扯下來。

「哈哈哈哈哈哈！！！」小弟們笑得坐倒在地上。

萬里黑著一張臉，用了力氣，終於把那三張創口貼給扯了。

林淵爬起來，蹦過來：「我看看！我看看！」

其他人全都湊過來，要看看：「大城市的創口貼到底跟我們不一樣啊！我們里哥時髦人！用上了城裡的東西！哈哈哈哈哈！！」

萬里伸手卡住陳小東的脖子，咬牙：「想挨揍了是吧？」

「里哥里哥！求放過！」陳小東拱手求饒。

那頭，林淵們還在笑，萬里給了陳小東幾拳，作勢又要踹還在地上坐著的他們，林淵幾個全部爬起來，往後躲去，鬧得一片飛雪。

萬里皺著眉，看看手裡的創口貼，伸手用力一揮，直接給扔了。

「我們里哥，就是好氣魄！！」林淵他們拍馬屁。

萬里懶得搭理他們，問道：「剛剛那人，怎麼一回事？」

林淵立即眉飛色舞起來：「今天剛轉學過來的！是從外面大城市來的！中午的時候，車子送他過來的，我們全都去校門口圍觀了！我靠，那車子，一看就特貴！陳小東說那車子是勞斯萊斯！」

陳小東跟著手舞足蹈：「我上回去網吧上網，在網上看到的！好多好多錢！」

萬里皺眉，沒問車的事，只是道：「為什麼他會和你們在一起？」

「里哥你聽我們說啊，今天我們不是幾乎全校的人都去圍觀嗎？校長還去接他，接到校長辦公室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出來后，很多人散了，我們幾個都還在呢，想看熱鬧么。全校，誰不怕我們啊？很多女生看到我們都能給嚇哭，他竟然一點不怕，出來后，看到我們，還朝我們笑，媽呀，那笑——你剛剛也看到的，可太傻了吧！然後呢，他就打開書包，翻出好幾盒巧克力，遞給我們，說要請我們吃巧克力…………」

萬里聽到後來也明白了，這幾個混蛋發現那小子挺傻，也挺有錢的，正好最近沒錢，就想去弄點錢花。偏偏那小子是真傻，被他們幾個一看就是不良少年小混混的學生給攔住，不僅不怕，還跟著來了，來了之後，被要錢，看到他們臉上有傷，二話不說，立馬主動給錢。

林淵繼續說道：「他說給我們一千塊！我都給嚇著了！」

陳小東幾個也點頭：「這也太他媽有錢了吧！！里哥，你在工地上見過外地人，外地人都這麼有錢嗎？隨隨便便就能給一千？都夠給我交學費了！」

萬里心道算了吧，不是外地人都有錢，是來了個有錢的外地人。

萬里對這些不感興趣，他道：「你們平常敲詐五塊十塊的，現在一千塊也敢拿？萬一人家爸媽知道了，會是什麼後果，你們想過沒有？」

他們幾個還真沒想過，面面相覷。

萬里有些生氣，到底是跟著他的小弟，多少有點感情。

萬里嚴肅道：「你們再這樣下去，過幾年就跟我爸是一樣的下場。」

坐牢啊。

他們再混，也不想坐牢，幾人再想想，臉上顯出怯色來。

萬里看他們還知道害怕，這才道：「明天就把錢還給人家！」

「哦。」林淵老實應下。

萬里再道：「這也二月份了，下學期你們也要讀高三，本科考不上，專科怎麼也要去上幾年吧，別再這麼混了，也別再打架，臉都花成什麼樣子。」

林淵就問：「里哥，你呢，回來高考不？」

萬里沒有說話，林淵再道：「校長昨天訓人時還又提到你了……」

「我自有打算。」萬里不打算回答這個問題，又催，「明天記得，一定要把錢還給人家！」

「那，我們，就用個十塊錢成不成，就去網吧上個一小時的網，再去吃個麻辣燙……」林淵打商量，萬里瞪他一眼，「好吧好吧！一分錢不敢花！」

「以後再干渾事，想想牢里的日子。」萬里拋下這句話，也沒再繼續廢話，他又翻|牆出了學校，踩著雪往回走。

剛走幾步，雪面上亮起車燈的光，身後有車子開來。

萬里往一邊讓了讓，車子從他身邊呼嘯而過，萬里抬頭看去，看到勞斯萊斯的車標。

車尾燈的燈光里，萬里抬起手，掌心是那三張「被他扔掉」的創口貼。

又開始下起雪，涼涼的雪花飄著往他臉上貼來，他卻忽然想到剛剛那冰涼而又軟軟的手。

他將羽絨服裹得更緊，往雪夜深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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