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有來，便有往

子夜了，九月初的南京，今夜一場暴雨，很快就沖刷掉了地上殘餘的血跡。天氣忽然有了涼意。有熱，便有冷；有高，便有低；有起，便有伏；有來，便有往。自然界的規律從來未必打破過。在每天上演著生離死別的醫院裡，所有接下來的事宜都按照既定的程序進行著。一切看上去都是那麼地自然。只是那張床上，再也沒有了四姨瘦削的身影。

JK站在牆角看著那張床，半天也沒有動。Allen一邊扶著JK母親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一邊盯著他。正想問他怎麼樣的時候，JK忽然猛地抽了自己一巴掌。

「哎！」Allen猛地站起來，拉住他繼續要扇自己的手，「你瘋啦！你想想媽！還有我妹妹！還有你兒子！」

三姨和三姨父也趕來了。Allen一看有人陪著JK母親。趕忙拉著JK出了門。

「你看清楚她遺書上寫的內容沒有？不單單是怕耽誤你時間，她害怕下面的手術，手術完了還是痛苦，沒有止境。人到了這個階段，求一個舒坦，有什麼不對的！不管你有沒有意識到，她一旦有了這個想法，不過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情。就算你陪到走的那一天。你走了，她還是會這麼做的！」

「你說得輕鬆！你知道我多蠢！她都叫我背密碼，帶茶葉給護士，我都沒反應過來！我腦子裡面都裝了什麼了！我簡直是混蛋！」

「你再打自己一下子試試！你再打，我馬上就打電話告訴我妹妹！」

「你不會打給她的，」JK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看著前方濕漉漉的地面，「她晚上剛剛跟我說叫我不要早早回去，好好照顧四姨。你捨得告訴她？」

「我不會告訴她這個，我只會告訴她趁早和你分開！」Allen生氣地說道：「你以為你們以後的人生裡面不會經歷生離死別的事情？我本來還指望有一天要是我先掛了，你來安慰她！沒想到你還要人安慰！趁早和你分了算了！」

「你添什麼亂！天天『死』啊『死』的掛嘴上喊！你以為死很容易嗎？」

「死有什麼難的？活著才難！你知不知道！」Allen更生氣了，心口一個勁地起伏著，「你以為只有你找私家偵探！多少年前我就找過了！你以為我聽到陳輝玥和方艾玥戶籍註銷的時候，我不想死？卡車開過十字路口，往前走一步就行了！」

JK看著Allen，好一會兒，忽然覺得雙腿無力，蹲在了地上，好久了，才問道：「那你那個時候怎麼熬過來的？」

Allen看著JK，呼了口氣，彷彿又從當時的心情中走了一遍，「我賭了一把：連我爸這種爛人都把我帶著，我不相信我媽和我小姨能讓玥玥走了，絕對不可能！」

JK點點頭，顧不得擦一擦滿眼是淚的雙眼，站了起來，對Allen說道：「我送你先回去吧。這裡畢竟是醫院，對你不好。萬一你不舒服，需要葯。回去吃了葯還能休息休息，再說你明天還要上課。」

「你心裡頭難受，是不是你爸走的時候，你不在身邊。現在四姨走了，你還是覺得自己沒完全盡到孝道？」

JK沒說話，許久之後，點了點頭。

「活著的時候，不留遺憾就好了！」Allen走近了兩步，到了JK的身後，「你爸走的時候，你還沒成家。現在四姨看到你大事都定了，心裡頭應該是很放心了。你陪她一天，陪她一年，她感覺到心意就行了！」

JK點點頭，又轉過身，對著Allen說道：「小婉那頭，先別告訴她。等喪事辦完了，我回去了，再和她說。要不然她一個人容易胡思亂想。」

「你準備告訴她實情嗎？」

「嗯！」JK點點頭，「你說得對！將來我們的人生肯定還要經歷很多。」

接下來的時間過得異常地快。辦完了葬禮，收拾了四姨的房子，JK在家陪了母親兩天。四姨在世的時候，和母親最親。尤其是在JK父親去世了以後，四姨像是補了父親的空。即便是在四姨做透析每天說一堆喪氣話的時候，兩個人總有說不完的話。現在四姨走了，巨大的孤獨感又重新回來，母親忽然變得沉默寡言了起來。

「抽空去小婉家看看，不要老陪著我。你看著我也沒什麼話，兩個人大眼瞪小眼的！」母親看著JK說道，「你突然就不去了，人家還以為你怎麼了。」

「那我下午去？不過我打過電話和小婉媽媽說過了。」

「去看看她，再看看小倫家爸爸，還有她小姨，你就趕快回去吧！小婉一個人，還要上課，還要搞James，不容易！」

「媽，你跟我一起走吧！四姨也不在了，你留在這裡，一個人孤零零的！」

「你快回去吧！我陪著媽。等你們結婚之前，我再和媽一起回去。」Allen也走進了母親的房間，說道。

「你也跟我一起回去！小婉特地交待了，除非你身體不舒服，否則就把你帶回去！她說想你了！」JK說道。

「哥，最近紀凱都在幹什麼？為什麼感覺他好像很不開心，但是他又不想告訴我。」

「你什麼時候要是這麼關心你哥哥就好了！」

「你今天也不像真吃醋。這句話聽上去更像敷衍我。你們究竟怎麼了？」

「我是沒什麼的！我天天忙......得不行！你自己老公，自己問去！我又不是傳聲筒！說不定，他是要給你什麼驚喜？」

「你叫他不要早回來啊！James天天都去幼兒園了，我沒什麼可忙的。」

「哎呀，你自己跟你老公說去，我懶得管！我要問你另外一件事。」

「什麼事？」

「上次說的那個認乾爹的事情。」

「噢，我媽不是同意了嗎？我都不知道紀凱怎麼讓我媽同意的。不過她既然答應了，我就認唄。昨天叔叔也給我打了電話了。他說將來去南京要辦酒。哥，那些能不能不要了？當時我不好意思拒絕他。」

「你這個習慣要改改！不想就說不想。這有什麼難的？難道你以後的人生裡面只面對孩兒他爸和我兩個人？其實你內心是不是不想認？不想認也直接說出來！我就是想問問你自己心裡頭是怎麼想的。」

「認我倒是想認的！」

「真的？」Allen聽到這裡，心中一陣澎湃。媽，你能聽到玥玥說的話嗎？

「是啊，我騙你幹嘛？其實我本來想，如果這次和你們一起回去，不但可以去看看紀凱媽媽，你爸爸，還可以去看看他爸爸，和......你媽媽。如果我下次回去了，你能讓我去看看嗎？」

「能，能啊！」

兩人掛了電話。Allen還在回想著剛才在聽到小婉說想去見見自己媽媽的那一瞬間。又忽然想起的，是在墨爾本的時候，小婉在衣帽間拚命搖晃那些相框和畫框的情景。「忽然認個乾爹，對我爸媽不公平。」「小婉隨時都能發現。她對我說：『這是一種感覺』。」

他拿起了手裡的母親照片又看了看，對著照片說道：「媽，我還說別人笨！我為什麼從來沒想到留一張照片給那個丫頭看看呢！」

他又看了看照片，猛地站起身，想去告訴JK。忽然想起來JK不在家。

「你在哪裡啊？」Allen拿起電話打給了JK。

「剛陪我媽取點葯出來。現在要去小婉家。她爸爸今天出差回來。」

「你等等我吧，我來找你。我們一起去。」

等JK上了計程車，看著戴著口罩的Allen，便說道：「秋老虎這麼熱，你還要帶著口罩，要不就別去了吧？」

「那她媽媽不都答應了，你還天天跑這麼勤幹嘛？」Allen止住了自己要說的話，看著又黑又瘦的JK，也忍不住問道：「生怕沒有人在我妹妹跟前說好話？」

「呵！」JK忍不住笑了一下，看著Allen說道：「她爸媽養她二十多年。我怎麼謝謝人家呢？給錢他們家也不要啊！」

Allen點點頭，忽然明白那些話說不說，其實並不重要了。「行吧，那我也去謝謝！」

JK看著Allen，又笑著點點頭，「去也行啊！正好，你也學習學習！你以為你將來不要過這些關？」

兩人從小婉父母家出來，又去小姨家坐了一會兒。再坐上計程車的時候，JK看著窗外說道：「明天上午我再陪你去看一次醫生吧！你就當我是回去給小婉交作業的。下午我們再和你爸，我媽去趟岱山。」

「行吧！趕快回吧！那丫頭，這段時間也不知道自己怎麼糊弄過來的！」

墨爾本的這頭，自從Brad對著小乖發過火以後，Brad早晚接送小乖的時候，兩人都沒什麼話。代購商品的價格一降再降，小乖的貨也終於賣了出去。這次，她終於體會到一件一件賣出去的真實銷售的感受。

周三的早晨，小乖看著駕駛座的Brad，張了幾次嘴，終於有勇氣說了出來：「貨賣得差不多了，等抓蝦那邊的錢到我帳上了，我就把你的一千五也還給你。娜娜姐和小婉姐那頭的，我媽說了，這幾天打給我。我上完這次語言，就不回去了，找個地方去打工去。」

Brad很想說：不用這麼著急。自己的錢可以以後再還。話到嘴邊，還是忍住了。「他今天應該走了。不過萬一要是有什麼情況，你還是可以馬上給我打電話。」

小乖輕輕呼了口氣，點了點頭。車很快就到了學校停車場。小乖看了Brad一眼，踏出腳想要下車的時候，忽然又轉回身來，問道：「Brad哥哥，我想最後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吧。」

「以前的我，在你心裡究竟是什麼印象？」

Brad看了小乖一眼，很快又將目光偏了偏，「這還重要嗎？我們都在改變。」

「我知道。我也沒什麼想法。」小乖說道：「我只是單純地想知道而已。」

Brad點點頭，還是說了出來：「很質樸，也很單純可愛。一點小事都能很激動。好像永遠沒有不快樂的時候。」

小乖點點頭，心裡想：那確實不是我。「祝你以後能找到這樣的女孩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