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終章

人與人之間，愛也好，恨也罷，最終都要分別。

而真正走到了分開的岔道口……有的人可以好好地來一場動情的告別，另一些人卻在一轉身之後，便沒了蹤影。

這一生做過的事，是對是錯，也真正到了分別時，才會徹底釋然。

……

卜凌凌沒有被判死刑，因為她瘋了。

被關在巴掌大的病房裡，每天有人送飯送水，也有人喂葯打針……

只要她不發瘋，不鬧騰，沒有人會注意到她這裡。

沒有人跟她說話，沒有人再誇她是小公主，沒有大聲的呵斥她不爭氣……彷彿被整個世界遺忘了。

那些曾經她恣意揮霍的感情，而今全都變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

從她住進這所精神病院，每年的生日醫生都會給她送來一個生日蛋糕。

卡通造型的蛋糕，上面有個長發飄飄的小娃娃，穿著奶油做的粉紅色的公主裙，就像曾經的她。

她會惡狠狠地吃掉娃娃粉色的小裙子，然後在一年接下來的那三百多天里，嘲笑娃娃沒有漂亮裙子穿……就像曾經嘲笑虞兮暖一樣。

送她蛋糕的人不會放卡片，她也不問，每年到日子就等待著。

後來娃娃越來越多了，她每天帶她們開paty，擺出各種各樣的姿勢，看著特別熱鬧。

當然，都是沒穿衣服的那種paty……只有她有衣服穿，這才能證明她最特別！

這成了她在這一方天地里唯一的娛樂。

直到第十六年的那個生日，她沒有在等來新的娃娃蛋糕，也沒有等到她第十六個娃娃。

她怔愣的看著醫生送來了一個普通的草莓切塊蛋糕，局促的像個手足無措的孩子。

比起這塊草莓蛋糕，她更想要個娃娃，她都已經把下一個paty的位置留好了……

醫生見卜凌凌的反應有些怪異，站在門口隔著玻璃看了她很久……

她始終怔然的看著那塊草莓蛋糕，甚至連眨眼睛的動作都沒了。

後來一個女醫生重重的嘆了口氣，重新回到了病房。

她說：傻孩子，吃吧……那個每年送你蛋糕的人，已經不在了，這塊是醫院醫生送的生日蛋糕……

說完話，女醫生又一次出了病房。

這次卜凌凌有了動作，醫生們鬆了口氣。

卜凌凌聽女醫生說完這句話，好似終於回過了神，端著蛋糕大口大口的吃了起來。

吃到第三口時，她轉頭看到了那十五個漂亮的娃娃，忽然哭的不能自已。

是的，這世上唯一愛她的那個人，也終於……離開了。

她最後一個家人，她的父親，曾經寵她如掌中星月的那個人……再也不會回來了。

卜凌凌的瘋病在這一天忽然好了……連醫生都覺得不可思議，加急給她做了許多檢查才確認。

可是沒人想到，她的生命也結束在了這一天。

零點到來之前，她躺在十五個娃娃中間，閉眼時臉上帶著安詳而憧憬的笑。

就好像走丟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開心的在父母的懷裡撒嬌。

……

卜凌凌的葬禮是虞兮暖親手操辦的。

寧軒澤原本怕她累，想要找人幫她，被她拒絕了。

從開始籌備葬禮，虞兮暖就很少說話，除非必須溝通的事情，不然她跟誰也不開口。

只要閑下來，她就會坐在天台上，看著遠處沉思。

寧軒澤看到了，會給她多披一件衣服，陪她看一會兒風景

葬禮上，虞兮暖沒有用素靜的白花，全部用的紅玫瑰。

這種紅烈烈的顏色是代表愛情的，充滿了喜氣，從來都不適合出現在哀傷的葬禮上。

虞兮暖不說原因，寧軒澤也不問。來的人就那麼幾個，即便是好奇，誰也不會多問。

過去的事他們都或多或少的參與過，過程到底有多慘烈大家心知肚明……不管出於什麼樣的想法，大家都無條件的支持虞兮暖。

直到最後一捧土填好，沉默了幾天的虞兮暖才倏然開口：「其實我早就不恨她了……從她被你送進監獄那天開始，我就沒有怨恨了。」

「我知道。」寧軒澤輕輕攬住了虞兮暖仍然瘦弱的肩膀。

過去總總，事情上的對錯容易判斷，感情上的對錯，誰又有資格評判呢？

「小時候，我聽到她和沈瑩說過，等她結婚那天，她要放滿場的紅玫瑰……她就喜歡這張揚的紅色，像火一樣熱烈，燃盡所有去愛。她大概永遠都想不到，這輩子最美的紅玫瑰花海，是我送她的……」

「她知道的……」寧軒澤微微用力將虞兮暖摟緊了一些。

卜家一家三口葬在了一起，三個墓碑很整齊，款式字體都是一樣的。

這片公墓離虞兮暖母親的下葬的那片墓地不太遠……每年她都可以順路來看看，不至於讓這裡太荒涼。

眾人離開后，寧暖暘一個人在墓碑前站了好一會兒。

看著墓碑上卜凌凌整容前的照片，寧暖暘倏然笑了起來。

小時候的事情大多他都已經記不清了，只是偶爾聽哥哥姐姐們說，他打小特別聰明，沒懂事就知道親媽是誰……那個壞女人用糖衣炮彈騙他那麼久，他鋼筋鐵骨絕不順從。

現在任誰說起曾經的事，都想笑話一樣。

他其實還記得那個女人的樣子……那張臉，他很不喜歡，所以他從不叫她媽媽。

而就在此刻，看到她原本的樣子時，寧暖暘倏然覺得如果她不整容的話，他可能會妥協的叫一聲。

模糊到快要消失不見的記憶片段，那麼猝不及防的出現在了腦海中，讓寧暖暘的身子忍不住顫了顫。

他不記得那時的自己有多大……他只記得他生病了，很難受，昏昏沉沉的睜不開眼。

爸爸身體也不算好，不能一直陪他。

那個女人抱著自己坐在病床上，一整晚沒睡……每次他迷迷糊糊睜開眼，都能看到她焦急的盯著輸液的吊瓶……直到第二天天亮了，他退燒了，她才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那個笑容，跟這張照片上的一模一樣……

原來……這個女人是真心疼過他，相親生兒子一樣愛過的。

……

很多很多年以後，老到滿臉皺紋的虞兮暖和寧軒澤住在同一個病房，吸著同樣的氧氣，手拉手相視而笑卻無言。

誰也不想率先離開，那就一起走。

這一次，他們之間總算是公平了……

……

後來的後來，一定會有那麼一天，不再有我們，不再有人提起我們的名字，以及我們曾經演繹過的，轟轟烈烈的故事。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