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2 章
藍軒並沒有停駐,而是徑直走了上來,到她身畔,望著她道:「方才是誰來。」
毓坤知道他說的是陸英,直覺藍軒的表情有些嚴肅,便岔了個話道:「也沒什麼,尋常的事罷了。」
藍軒沒有答話,只是審視著她,毓坤在心中想,如今是她將他束縛住手腳,困在這西苑之中,身邊無人可用,大概也很難得知其他事。
似乎已猜到她在想什麼,藍軒道:「既不肯說,那我就猜一猜。」
「是陸時卿,想讓你重用他,是不是。」
毓坤下意識想搖頭,陸英並沒有提這樣的要求。但猛然一想,若廖仲卿致仕,內閣中空出個位置來,那補進來的人會是誰。
論資歷,陸英是翰林出身,論能力,她相信他擔得,論親疏,有和她打小的情誼。於情於理,那個人都該是他。
藍軒這樣地點醒她,毓坤乾脆不否認了,只是道:「你覺得不能用他?」
藍軒道:「若你不想再做個受制於人的皇帝,就不該用他。」
這話說的有些重,毓坤道:「那你覺得該用誰,你嗎?」
「你就比他強些嗎」
「且你既然要走……就走得遠遠的,又管這些事做什麼?「
她的語氣帶著些怒意,但說出來后心中卻暢快許多。她承認她就是想讓他反駁,讓他狠狠地反駁她,然而藍軒並沒有,而是望了她許久,后道:「你說得對,這次該我放手了,路總要你自己走。」
毓坤的眼圈紅了瞬,但很快壓下去了,他竟對她說放手,這原本是她期盼的,但現在聽到這樣的話,卻讓她感到心很痛。
但她是不會表現出來的,仍舊在御座上坐得挺直,颯然望著藍軒走向屏風之後,直到一點影子都看不到,她才感到面頰上的溫熱,很快抬起手,將那點濕潤抹去了。
待陸英離開西苑,回到城東自己的官邸之中,天空已泛起了魚肚白。沈崢和謝意並沒有闔眼,而是點燈等了他整夜。
見陸英的神色是淡然的,謝意懷著希望道:「陛下怎麼說?」
如今廖仲卿帶著人在午門外跪了一夜,無論如何也要有個交代。
陸英道:「廖仲卿致仕,於午門外聚眾者,皆罰奉,降職。」
謝意不置通道:「怎會如此。」
沈崢卻敏銳道:「這是你給陛下的建議?」
陸英端起茶盞,望了他一眼道:「是。」
謝意睜大眼,帶著怒意道:「怎麼連你也荒唐起來。」
陸英一飲而盡,放下茶盞道:「長痛不如短痛,既然陛下下不了決心,那這件事就交給我罷。」
謝意望了他很久,最後重重道:「我瞧你們都瘋了。」
沈崢卻壓住他的手,安撫道:「我相信時卿,這件事便聽他的罷。」
謝意仍舊是難以理解,但終究拗不過,最後只能重重坐下道:「說罷,你們怎麼說我便怎麼做,只要是為了陛下好,我都從命。」
就在氣氛稍緩之時,一陣冷風透過門縫鑽進來,燃了一夜的油燈燒盡,燈芯的火苗顫了顫,啪地熄滅了。沈崢驀然道:「是誰,在外面。」
這次是陸英的僕人應聲,說另有封信從西苑送來。
拆信閱后,陸英眉峰微蹙,謝意瞧見,湊在陸英身邊,在重燃起的燈下讀那封信,之後道:「陛下已正式下旨,讓藍軒出使,下月便走?」
望著陸英,謝意道:「這信是誰送來的?」
陸英道:「我猜是馮貞。」
謝意道:「他送信給你,是什麼意思?」
陸英道:「意思是說,陛下已妥協了,也給廖相及百官一個台階下,讓我去安撫。」
但見陸英的表情並不輕鬆,謝意道:「這難道不是件好事?」
陸英搖頭,原本藍軒出使之事只是秘密交與禮部,知道的人並不多,也沒有正式的旨意,說明毓坤真實的心意非如此。但不知道他離開西苑后又發生了什麼,讓毓坤竟明著下了旨。
但想也不用想的是,這其中大半是藍軒的主導。即便如今,他對她的影響仍舊如此之大。
似乎從她第一次對他提起藍軒這個人時,便有個巨大的陰影,漸漸橫亘在他和她之間……
沈崢的話打斷了陸英的思緒,陸英聽他回答謝意道:「這並不是什麼好事,藍軒既能順利地脫身,誰又能保證不會卷土再來。放虎歸山,終究危險。」
「如今走不走得,已不由他說了算了。」
垂下眸子,陸英將手中的信放在火上燃成灰燼,淡淡道。
最終這場自毓坤登基以來最大的君臣間對抗,是以各退一步收場。廖仲卿一人致仕,毓坤也並沒有奪去他的恩譽,而藍軒也不再任宮官,謫遷為宣威使,擇日出使海外。
廖仲卿還鄉的那日,陸英去送他。京郊的官道旁,已是花甲之年的老人在馬車中道:「一切都託付給你了。」他知道是陸英向皇帝諫言,將自己逐出權力的中樞,但他甘願,因為他知道,他要做什麼,這是他們的默契。
望著陸英的身影,彷彿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那時他進士及第,也是一般的少年意氣。
而眼前之人,同他當年一般,卻比他當年更進一步,弱冠之年便登天子之堂,成為最年輕的內閣輔臣。廖仲卿知道自己的路已經走完了,而他的路才剛剛開始。
自打宣旨令藍軒為宣威使,不日出海,毓坤便放他自去。雖知藍軒心意已決,但她仍有一點極隱秘的期待,日子一天天地過,這點期待竟越發強烈起來。
許是心有所感,她只覺得近些時日,身上竟昏沉起來。見她一個人倚在榻上發獃,絳雪不禁道:「陛下可是哪不舒服,要不要傳太醫來瞧。」
毓坤原本猶豫,聽了這話便想,許是天意,最終吩咐傳了陳木石。
像是在那個夢裡一樣,毓坤仍是將手腕伸出去,聽著帷帳之外的窸窣聲,陳木石似乎診了許久的脈,讓她的心也忐忑起來。
最終,搭在她腕上的手移開了,毓坤聽陳木石道:「陛下,龍體無恙。」
毓坤繼續聽著,然而等了許久,並沒有等到陳木石再開口,她忽然醒悟了,這並不是那個夢,而是同先前的許多時日一般,她的身體無礙,也並沒有孕著一個孩子。
終究心有不甘,毓坤望著陳木石叩首的身影,低聲道:「為何停了葯,也未有孕。」
這突兀的提問叫陳木石的身形震了震,但他很快反應過來,知道毓坤說的是什麼,連脈也未診,伏地道:「那方子雖性溫,臣亦曾告誡陛下,不可久服,但觀陛下脈象,應有不短的時間,日日服飲,即便一時停葯,也……」
他的話沒有說完便停了,毓坤望著他道:「說下去。」
陳木石道:「即便一時停葯,也再難有孕。」
聽了這話,毓坤有一瞬的怔忪,其實先前她便隱隱覺得,世間並沒有那麼多如意的巧合,也並不存在心想事成的眷顧,她終究不會與他有個孩子,雖然她已想好,若當真有這麼一個孩子,她要取什麼名字。
望見她的神情,陳木石禁不住安慰道:「但若調養得當,興許未有……」
「下去罷。」
毓坤打斷了他的話,到了這會她反倒釋然了,世間皆有因果,一開始就是她的選擇,如今也可坦然接受。
但當陳木石離去后,她重躺回榻上,寢宮裡黯淡一片,毓坤不禁想,再過幾日便是藍軒出使的日子,他們終究緣盡於此,更不會有什麼孩子。
在這個世上,她孤零零地長大,最後做了皇帝,自然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望著深重的宮闈,毓坤忽然覺得喘不過氣來,只能蜷縮起身子,盡量不去想這些事。
朦朧間,有誰輕柔地撫著她的背,倒像是很小的時候,仍養在她娘身邊一般,這令她感到慰藉,循著那點溫柔睜開眼,才發現當真是薛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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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了段劇情+有個重要的工作所以晚了兩天,之後會正常更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