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潘多拉之盒 （三）

「25年前，有個從兒童福利部退休的男人，他一輩子最高興的事情，就是看著孩子們健康長大。退休之後他也不願意閑著，拿出全部積蓄開了家孤兒院。當然，也有朋友支持他，其中就包括他退休之前，合作了很久的文暉製藥。」

張文暉站在台上，看著粉色空氣一點點散去，又抬頭看著蘇明市上空，依然乾淨的藍天，嗓音里多了些滄桑。

「那幾年，基因編輯技術剛剛普及，第一代『新人類』茁壯成長，第一批『缺陷者』也在成長，因為各種原因，孤兒比他想的要多，小小的院子裝不下，於是他聯合最信任的人，文暉製藥的老闆，通過各種渠道，將孩子們收容到其他福利機構、孤兒院里，文暉製藥十分仗義，從不推辭，一切都很順利。直到後來，這個男人發現了一件事。」

張文暉的聲音低沉緩慢，像是在說睡前故事，場外，正往回走的曹志聽著，卻覺得不對，看著一旁的弓虎說道：「文暉製藥、孤兒院，他說的，似乎是陸明所孤兒院。」

弓虎冷著臉，加快了腳步。

場內，張文暉還在繼續。

「也許大家還記得，20年前，蘇明市發生了一起惡**官販賣案件，超過20個受害者牽涉其中。當時，是文暉製藥發現線索，報了警，幫警方找到完整的鏈條，唯一可惜的是，警方衝進犯罪窩點，發現嫌疑人已經死亡。這件新聞轟動了很久，但沒人知道，這個新聞不過是冰山一角。」

說到這裡，他停頓下來，像是在回憶什麼，神色看上去有些奇異的疲憊，和他50多歲的容貌有些不符。

眾人也屏息以待，曹志跟著弓虎從入口處走進來，被場內有些濃郁的粉色霧氣沖了一鼻子，覺得甜膩膩的，打了個噴嚏。

「真相是，當時，被牽扯進案件的受害者不是20人，而是整整500人，500個兒童『缺陷者』。當時，他們從各個福利機構、孤兒院，甚至醫院，以『接種疫苗』的名義被送往同一個地方，然而他們沒有再回去，他們昏睡過去，再也沒有醒過來，他們身體里健康的器官被摘下來，準備秘密送往世界各地……都是孩子啊，可是有媽的孩子是塊寶，而沒有媽的孩子，靜悄悄的消失，沒有人知道。」

說著，張文暉搖搖頭，看著台下面面相覷的眾人，看了看其中極少數，面色陡然間難看的人，笑了笑。

「男人發現這件事，卻發現，除了救出他心愛幾個孩子，他再也做不了更多。為什麼？因為真正的罪犯頭領就是他多年的合作夥伴，而那個合作夥伴，正在秘密執行所謂的『缺陷者清除計劃』……一切都是為了所謂的『優質人口數量』，和那背後可觀的利益。到底有多少機構參與其中？到底有怎樣的官員參與其中？他看著昔日的同伴，無法相信眼前的事實。更嚴重的是，那個夥伴曾經給了他一種葯，幫助其中一個孩子挺過心臟移植手術，他要是報警，不僅自己會被滅口，那個孩子也許還會成為實驗品。」

張文暉的深深吸了口氣，又吐出來，「在那個冰冷的非法手術車間里，他終於知道，孤兒院院長，兒童福利部部長，都不夠……世界上愚蠢而沒有人性的人太多！他需要更大的權力、更大的力量，不然，那500個孩子死不瞑目！」

他的眼眶一瞬間紅了，會場里，幾個人震驚的站起來，又各自臉色不同，坐了回去。

曹志愣在原地，腦子裡驚雷一般，目瞪口呆。

「那個男人別無選擇，他假意同意保密，然後殺了他的朋友，放火燒了孤兒院，然後頂著他朋友的臉走到今天，走到了這裡。」

「……我靠……！」曹志僵在原地，抖了抖嘴唇，抓住弓虎脫口喊道：「陸明所！！他是陸明所！！」

死寂的場內，並沒有多少人聽到他，幾個人站起來不只是恐懼還是生氣的喝道：「張文暉！你在說什麼！？」

「說什麼？當年，張文暉遇到車禍，閉關半年，醒來什麼也不記得，你們沒有鬆一口氣嗎？還有那個消失的孤兒院，想必完全沒進入你們視線吧？那麼多孩子消失了，一個全部閉嘴的『犯罪團伙』將一切蓋了過去，是不是很高興呢？」

他冷哼一聲，看著絕大多數不明就裡的人，不再說話。台下，一個人怒到極點，揮了揮手，帶著兩個年輕人從座位上衝起來，要往台上去。

周圍騷動起來，這騷動還未持續，那兩個人突然停下來，臉上泛出痛苦的神色，不聲不響的倒了下去。

「怎、怎麼回事！？」

「怎麼倒下了！？怎麼回事！？」

有人驚叫，那驚叫剛剛蔓延，就被痛苦的聲音掩蓋，廣場里，一半多的人突然露出痛苦的神色，不敢置信的捂住喉嚨，趴在桌子上，或倒在地上。

「我靠我靠！」曹志反應過來，罵了一句，剛要抬腳，就看到小閔從外面衝進來，喊道：「曹哥！外面好多人突然倒下了……！誒？」

他喊到一半，看到場內的情況，臉色瞬間慘白，捂著肚子跌坐到地上：「好痛！啊我的肚子……」

「喂！」曹志衝過去，想要扶起他，小閔卻趴在地上，幾乎要翻滾起來，喊著「好痛好痛」，然後鐵青著臉，哇的一口吐了出來，曹志嚇得往後一跳，又罵了一句：「我靠！你什麼情況？」

場內猛地慌亂起來，倒在地上的人越來越多，像中毒一樣叫嚷著痛，吐個不停，少數看上去沒中毒的人也紛紛嚇得彈開來，手足無措的瞪著。

場內的安保也突然騷亂起來，一半的人倒在了地上，另一半的人看著滿場的混亂，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放心，沒做過基因優化的人不會有事。」

張文暉的聲音響徹整個場內，不可思議的帶著閑適：「身體的痛苦是有意義的，它讓我們感同身受，知道別人的痛苦。這個世界，每次有向上的入口打開時，總會有更多人向下落去，多麼悲哀。『基因優化』不是上帝，也沒有『新人類』，因為大家都是一樣的，都只是人類，都會被拋下，落進深淵。」

說完，他將話筒摘下來，扔到一旁。

話筒撞在地上，發出巨大的嗡鳴，彷彿信號，「嗶——！」的巨響穿過耳膜，幾乎將場內的人嚇得趴到地上，柔和的女聲從上方傳來，眾人抬頭一看，卻看到巨大的投影屏幕上，畫面切到了奇怪的室內。

「hi~」一頭紅髮的女人出現在屏幕上，笑著揮了揮手。

「哎呀，街道已經亂成了一鍋粥呢，再智能交通，人都跑到街道上去了，汽車也開不動啊，各位大人物們，想必要理智些吧？」

人群猛地寂靜一瞬，曹志往前沖著，看到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臉，愣在原地，盯著倪楠巨大的笑臉，張口結舌，脫口喊道：「倪楠！？」

彷彿為了回應他的喊聲，屏幕上的倪楠又笑了。

「啊，忘了自我介紹了。」

她說著，拿過一頂帽子戴到頭上，低頭沖鏡頭晃了晃腦袋，讓帽子上的標誌清晰的露出來。

看到那個標誌，曹志幾乎要跳起來，沖弓虎喊道：「老大！『無名者聯盟』啊啊啊！！什麼情況啊！」

弓虎沒有回答，只死死盯著屏幕，半晌怒吼道：「關掉！快關掉！」

然而他的怒吼沒有人回應，一片混亂的場內，主台旁邊也到下了一大片，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快跑啊！」

場內陡然沸騰起來，所有人推開桌椅和旁邊的人，沒頭蒼蠅一樣往出口衝去，

倪楠興緻勃勃的點點頭：「沒錯，『無名者聯盟』報道！我呢，是陸爺爺20年前救下來的小朋友之一呢！超~級幸運的，不過，看到別的小朋友被取走心肝脾肺腎，至今還讓我做噩夢呢。所以今天，我們送上了『潘多拉之盒』，禮尚往來！怎樣？曾經被基因優化的病突然發作，痛不痛啊？一定很痛吧。對了，『紫外線補丁』什麼的也要慎重呢~不然就會像這個小姐姐一樣，看著就好難受啊~」

鏡頭推移，曹志眼睜睜的看到小眉被綁在椅子上，臉上、脖子上、手臂上全都是一片通紅。

「小眉！！」

他大喊出聲，無法控制的往前跑了兩步，這才反應過來，那是屏幕而已。

「小眉！什麼時候……？可惡！可惡！」

倪楠掰過鏡頭，笑嘻嘻的眨眨眼，「說起來，我們原本想，如果有智慧的『加百列』，也許我們能找到一條路，不至於讓這麼多人朝下落去，但是事實證明，光有天使還不夠，人類啊，始終需要墮落的『路西法』，來施以懲戒。」

說著，她把鏡頭推開，讓金戈出現在畫面里。

「這是金警官，22年前的『京之島』，我們辛辛苦苦炸了一座橋，結果她居然活了下來，今天，我們來把22年前的賬一起結了，好不好呢？」

「金戈……」曹志站在原地，看著畫面里眼眶通紅，額頭的一角滲出血色的搭檔，完全失言。

畫面上，倪楠的槍抵在了金戈的頭上，死寂的場內便響起尖叫，人群像是被電到一樣，倉皇叫著，又朝場外衝去。

空氣徹底亂了。

曹志腦中一片空白，盯著徹底瘋狂的場地僵立在原地。

人群奔逃，一片嘈雜。

「砰！」的一聲傳來，無比真實，無數人尖叫著趴到地上，卻看到台上，一個男人站在那裡，高高舉著手上的槍，對話筒喊道：「鎮定！」

曹志愣愣的看過去，卻看到是弓虎，弓虎盯著人群，擲地有聲的喊道：「刑事科弓虎在這裡！所有人立刻停下來！安保科還能動人，去把倒下的人扶起來，搬到左邊區域里！沒有事的人，不想衝出去送死的話，給我到右邊區域站好了！」

人群愣愣的，剛要反應過來，第二聲槍響突然響起，一個戴帽子的男人從備餐樓的方向衝出來，舉槍對著弓虎衝去，但是弓虎的反應比他更快，第二聲槍響起來的時候，他踉踉蹌蹌的跑了幾步，嘴裡便噴出血來，瞪著對自己開槍的弓虎，不死心的要反擊，電光火石之間，一個穿著安保制服人從地上撲起來，將他撲倒在地。

弓虎冷眼看著那人倒下，盯一眼頭上的屏幕，大喊道：「曹志！這裡有我，你去文暉製藥！快！」

這一聲喊叫，曹志的神志瞬間清醒，朝場外衝去。

人群看著他跑出去，就在這時，巨大的投影「刷」的一下，變成一片黑暗，被搶指著的金戈，消失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