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第二百話：錮思畸想風號夜

「黑色的鐵窗…鐵窗上有一個鐵網…鐵網裡是一張海報…」

「已經第三天了…他還沒回來…」

風聲的呼號就像狂奔不止的野馬，不停地拉扯撞擊那扇窗戶，生鏽發棕的鐵網裡面是一張樂隊的海報紙，薄得就像一張燒糊了的卷子，那是小寶在六年級的時候，下鄉來家的表哥送給他的。

尤莉睡在小寶的床上，她的眼睛就像生了紅色的珠子一樣，在沒有開燈的屋裡發著亮光，她面無表情地望著那張在狂風中掙扎的海報，它詭異的身姿總是讓尤莉的心裡產生不好的預感，也讓她的內心永遠不能平靜。

「吃點東西吧…」

門被推開了，她知道是王海順，那個經常打他最疼愛的兒子的人。

她壓抑著內心的無名火，她感覺自己沒有力氣去說話了。

她閉上了眼睛，蓄在眼眶的淚水流了下來。

「已經去找了，大家都沒適歇，你大哥也過來了，從城裡面，他說他能從縣裡找到熟人讓縣裡也幫忙去找，這樣不是更容易找到了嗎？」

她沒有聽見聲音，她的腦海像一架老舊的電影播放機，然而畫面卻不停地切換到自己全身緊張地目睹他被父親用棍子教訓時流著淚渴望她的幫忙，而自己卻不停催眠自己那是適時的教育沒有伸出援手的畫面；甚至，自己也有一些樂在其中的感覺，她知道打人是有某種釋放自己壓力的魔力，她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確有沉淪在那種魔力之下的一段時間，她內心說那是一段時間，但是潛意識裡告訴她，她已經沉淪了很久。

是，一直持續到小寶失蹤的那天。

「我承認！我承認！以後我再不打他了！不會了！再也不可能了！只要他回來，哪怕是被你們送回來，就從風裡面送回來，風這麼大，為什麼不能把我的小寶給送回來啊…」

她痛苦地折磨扭捏自己的五官，痛苦地無聲哭泣。

她所希望的『你們』，就是電視看多了寄生在腦海里的神明。

「好了…好了…好了…」

她突然覺得自己好累…連哭也哭不動了，可意識告訴自己不能睡覺，一旦睡著了就再也見不到小寶了…

「你也下去看看他，跟他說兩句話，不然，叫你家裡人怎麼看我，本來我就是農村的命，你那幾個哥還不待見我，這請都請不下來你，我還哪有什麼面子…」

「睡著了？…就這麼哭著…哭著」

她看見了小寶，也是一個狂風怒號的夜晚，他正站在懸崖邊上，遠遠的地方連地平線都看不見，他如果跳下去一定會死…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裝束，竟穿上了自己夢寐以求的旗袍裙和高跟鞋。她來不及跑過去，她不敢亂動嚇到他。

「別跳！求你了！讓我跟你說句話！你看看我，也許你就不跳了…」

小寶回了頭，看了她一眼，然後縱身跳了下去。

不要！！！！！！！！！

「你醒了？鎮上好像有消息了，是咱家小寶的消息…」

尤莉瞪著兩隻脹滿血絲的眼睛，難以置信地望著王海順，她看著他的臉和眼睛，他露出的微笑告訴她，一切的擔心都要結束了…

她回頭，看向那張海報。

已被風扯走了一半，上面一個不知名的歌手只剩下了半個身子，從那裡，她看見了外面青灰色的陽光。

「幾點了？」尤莉扶著很疼的腦袋問道。

「快六點了，我在這半睡半等了一夜，剛去派出所看看，那邊已經說有下落了，到了醫院就知道了。我趕忙回來找你。」

她記得昨天夜裡好像聽到她哥哥要過來幫忙，可是，居然這麼有效率？

不管怎麼樣，還是趕緊過去。

牆角正在滴水的病房裡，尤莉想了起來，她剛才推門進來的時候在右上方的牆角看到了一個正在滴水的黑色區域。她的腦海里一直在重複這些字眼…

而她的眼睛，正木訥地盯著病床上一個形狀詭異的男孩，他的臉頰腫出兩個像被大馬蜂給蟄了的肉塊，上面的青蔥的血絲都清晰可見，而他的左手，竟沒了大拇指和食指。

尤莉正握著那隻左手，她根本就不相信這是小寶，她正嘗試這催眠自己，雖然在昨夜的夢境鋪墊之下她早就有心理準備，她並不意外小寶會受一些傷害，但是她無法接受這麼慘痛的結果，這讓她連眼淚都流不下來，每一滴淚水要生成的時候都被一種怒火給燒乾了，因為她時時刻刻想要知道傷害他的人是誰，她無時無刻不想將對面的整隻手給剁下來…

王海順還在門外和那些民警吵架。

門被推開了，王海順的污言穢語立刻流進了靜謐潮濕的屋裡，那個民警關了門，他似乎有些意外，為什麼連燈也不開。

「我是昨天夜裡追兇的民警，何武。」

「…」

「尤小姐你好，我覺得有必要和你解釋一下整個事情的經過，你放心，所有的罪犯和過程我都會詳細地和你解釋，在這之前，我還是覺得要先給你道一個歉，身為一個警察，卻沒能保護好你兒子的安全…」

「坐。」

「謝謝。」

何武看了看她的臉龐，竟枯瘦成了一個皮包骨的形象，這前後不過才三天…而且，她的周圍似乎有種氣場…

「這個案子是我負責的，案件的起因比較複雜，相信你也聽說或者已經聽爛了，我現在想告訴你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

「請你…快…點」

何武感覺她在壓抑自己的怒火。

「前天夜裡，我同事送我回去之後，我選擇了再去觀音廟去探查，我覺得那裡一直沒人去蹲點其實是個誤區，不管咱們鎮上人再少，還是應該用心破案，我到了那裡之後，就意外地發覺裡面有動靜，同時，還有一個樣子可疑的老奶奶從廟旁邊鬼鬼祟祟地走出來，我在那裡守了一夜，發現，你的兒子，從廟裡面翻牆出來，然後，往陳家莊方向逃跑…」

「別用逃跑…他只是害怕…」

看著尤莉搖著手，何武也難免心軟下來。

「他因為害怕往陳家莊方向走去，我本來準備直接將他帶回來，卻意外地發現，有兩個人也在跟蹤他，是那個老奶奶和她的丈夫，並不是警局的人，於是我準備觀察一下再行動，直到夜裡的時候，你的兒子才開始繼續逃…往陳家莊走，我跟在那兩個人後面，到了一個林子的時候，兩個人卻分開了，老頭子往另一個方向跑了，老太太還跟著他，我就跟著老太太，誰知道進了林子就迷了路，被她給耍了，我在林子里找了很久，知道聽到大聲的打鬥聲和叫喊聲，我才摸了過去，誰知道，那老頭正舉著劍要砍你的兒子，我立馬開了槍，將其擊斃，老太太滿臉是血，已經昏迷，正在醫治。」

「…」

「是你兒子做的，他很勇敢…」

何武希望此時他的笑臉能夠給她一些安慰，但是…

「我希望他永遠那麼懦弱！不要反抗他們，這樣，至少他不會受這麼多的痛苦…」

她咬牙的樣子讓何武只能聯想到那最恐怖的兩個字——『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