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公交車駛入郊區路段，四周都是空曠的山脈，女孩在前面的公交站下車，東子風也跟上去。此地地處偏僻，車輛眾多，他跟在女孩身後，注視著她走進附近的鳳棲山墓園。

東子風停下腳步，懷疑自己是不是想錯了，正要轉身離去的時候，在墓園門口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女孩跳著走過去，挽著中年男人的胳膊喊道：「爸爸！」

「雅靜，不是讓你在家等嗎？怎麼一個人到這裡來？」東遠航將女兒凌亂的頭髮梳理整齊，握住他的手朝出口方向走過來。

東雅靜停在原地，執拗的拉扯著父親的手，「媽媽，我要去看媽媽。」

「雅靜乖啊，媽媽正在休息，我們今天回去。」東遠航一邊安慰女兒，一邊朝路邊看去，觀察是否有回去的公交車。

東子風並未轉身，他看著眼前兩人之間的爭執，呆愣在原地。東遠航率先發現兒子站在不遠處，也是微微發愣。

他拉著女兒走到東子風身邊三步的地方停下，「東子，你怎麼來這裡了？」

東雅靜也好奇的盯著眼前這個帥氣的男人，笑嘻嘻的從包包里掏出一根阿爾卑斯棒棒糖遞到他面前，「大哥哥，給你吃。」

東遠航連忙拉住女兒的手，局促不安的看向兒子，「東子，這是我女兒——雅靜，也是你的……」

東子風立刻打斷他道：「你的事情我不想知道。」說完，他就轉身離開。

東遠航欲言又止的看向兒子的背影，拉著女兒朝公交車站牌處走去。

東子風無疑對父親充滿怨恨，但是剛才注意到父親深陷的眼窩和鬢角處的灰白頭髮，心中的怨恨似乎減少了幾分，他腦海里浮現出東雅靜的笑容。

他不願見到父親，只好徒步往前走了一公里才看到公交站牌。回到家，王敏晴正在廚房包餃子，他靜悄悄的走過去，站在母親面前。

「媽，我今天見到了一個智力有問題的女孩，她的名字是東雅靜。」

王敏晴努力裝出平靜的表情，沉悶一聲道：「那個女孩怎麼了？」

「她的父親是東遠航。」東子風補充道。

王敏晴放下手裡的東西，轉過身看向兒子落寞的目光，「東子，這件事我本想告訴你，可是……」

若是以前的東子風，他肯定會選擇視而不見，將自己關在房間里，隔絕外面的干擾。他悲傷的抬起頭，「他拋棄我們之後取了別的女人，還有了一個女兒。」

王敏晴拉著兒子坐下，握住兒子的手溫聲細語的說：「東子啊，你父親當年拋棄我們，你理應可以恨他、不見他，可是你體內畢竟流著他一部分血液，他終將是你父親。他現在過的並不好，雅靜從小患有疾病，也是個失去母親的可憐孩子，更何況誰又能一輩子不犯錯誤，你父親當年犯下的錯也用後半生在償還。」

東子風靜靜的聽著，想著母親早就放下了對父親的怨恨，他痛苦的對上母親慈愛的目光，「媽，這件事我需要時間。」

「嗯，東子，你是個善良的孩子，媽媽相信你會作出選擇。」王敏晴目送著兒子進入房間，關上房門。

早在東子風離家后的半個月，東遠航帶著女兒出現在她家門口。王敏晴本來相當氣憤，卻在看到他身旁的雅靜時，心裡的尖刺頓時收斂起來，她也曾撫養過帶有殘疾的孩子，那種感覺只看一眼就能感同身受。

她將他們帶進家裡，雅靜安安靜靜的坐在旁邊玩弄手裡小熊布偶，東遠航從衣兜里拿出一張銀行卡放在桌上，滿含愧疚的看著前妻，「小敏，對不起！我對你們母子造成的傷害怕是將我千刀萬剮也不足以泄憤，我不求你能原諒我，這筆錢請你一定要收下，也算是我對你們的一點點補償。」

王敏晴的目光一直在雅靜身上，「她的母親呢？」

東遠航雙手抹了抹臉，露出痛苦的表情，「雅靜十歲那年去世了。」

王敏晴收回目光，在前夫的身上看不出來以前的那種朝氣和魅力，她將桌上的銀行卡推回去，「過去的事我也不想再提，你好自為之，至於東子怎麼對你，我會尊重他的選擇，以後我們就不要見面了。」

既然她已經下了逐客令，東遠航只好帶著女兒離開，臨走前，東雅靜竟然抱住王敏晴，喊了一聲「媽媽」。

王敏晴立刻呆愣在原地，僵硬的拍拍雅靜的肩膀，「雅靜，我不是你的媽媽。」

東雅靜死命的抓住王敏晴的衣服不走，梨花帶雨的依偎在她肩頭。那天晚上東遠航不得已便將女兒留下來，等她這陣子過後，再過來接走。

在這個十四歲的女孩身上，王敏晴看到兒子以前的影子，她扮演著母親的角色安慰雅靜，那天晚上她們睡在一起，東雅靜像個嬰孩一般安靜的躺在她身邊，天生的母愛讓她對雅靜充滿同情。

第二天，東雅靜的精神好了許多，也認出她並不是自己的母親，乖乖的隨著東遠航走了。

過了一周，王敏晴聽身邊的朋友提起一家專門照顧智障人士的私立學院。她便主動聯繫前夫，希望能讓雅靜去那裡學習一些基本的生活常識。

東遠航得知高昂的費用后選擇放棄，年僅五十三歲的他已經沒有能力賺取更多資金，他現在只想陪在女兒身邊，或許在他壽命將近時，他也會選擇和周曉一樣帶走女兒。

王敏晴並不知道到東遠航的想法，既然他不同意，王敏晴便不再說什麼，此後也極少和前夫聯繫。

東子風聽完母親的這番話后，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腦海里始終浮現出雅靜純潔的笑容。看到雅靜，他總是會想起以前那段被同齡人孤立和欺辱的時光。

今天在公交車上，他聽見雅靜唱歌的聲音很好聽，要不是這種疾病，雅靜也會和同齡人一樣在學校里學習知識。他想了許多，無論如何也無法對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選擇視而不見。

三天後，東子風從母親那裡要了東遠航的手機號，他們約定在東遠航居住的小區附近見面。

東遠航身著黑色的T恤衫，看到東子風已經坐在店內等他，喜出望外的看向兒子，臉上的皺紋因為這情不自禁的笑容顯得更加深刻。東子風倒了一杯水遞到他面前。

東遠航在洗衣服的時候接聽到了電話，他慌忙擦乾手上的水珠，在衣櫃里挑選出唯一一件看起來沒有太多褶皺的衣服，安頓好女兒后他一路小跑著過來，額頭上出現了許多汗水。

他興奮的將杯中水一飲而盡，滿懷期待的看向兒子，「東子，你可以不用過來這邊，有什麼事我去找你就行。」

東子風見到如此小心翼翼的父親，心裡一陣難受。當年拋棄他們的那個父親早已被生活磨平了稜角，消磨掉渾身的戾氣，眼前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他不由得感到心酸，對父親長久以來的怨恨在這一刻已經釋然。

他拿出一張銀行卡遞到東遠航面前，「送雅靜去那個學校吧！她還小，雖然學習能力比不上同齡人，但也好過留在你身邊，為了將來，必須讓她學習一些基本的生活技能。」

東遠航眼眶微紅，兩滴熱淚從眼眶裡流出來，他顫抖著雙手接過這張卡，「我不配成為你們的父親吶！」

說完這些，東子風準備起身離開，身後傳來東遠航低沉的聲音，「東子，你會原諒我嗎？」

東子風停下腳步，沉聲道：「不會！永遠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