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房間門隨著來人的離去『砰』一聲關上。

梅伊抬手摸著自己的臉，忍無可忍地喚出系統，腦子裡已經冒出了一萬字對遊戲公司的投訴內容。

「你們就是這麼對待尊貴的——」

機械圓球從空中飛進她懷裡，學會了搶答，「意外！bug！系統檢測到漏洞，需要十分鐘修復時間，我們保證給尊貴的玩家最好的補償，請稍等！」

梅伊不想等，她原地下線了。

遊戲艙門自動打開，纖瘦的手從裡面伸出，剛搭在艙門附近，就有穿著制服的中年女人走近，穩穩地扶住她，隨後又俯身而來，把她從裡面抱到了旁邊的輪椅上。

「梅小姐，您這次的遊戲已經超過了規定時長，遊戲艙的營養液只能維持日常所需……」

溫和的勸說聲到一半，被有氣無力的動作打斷。

「好了，我知道，我去洗個澡。」

濕噠噠坐在輪椅上的人操控按鍵，輪椅自動往前方開去，穿著制服的人跟了兩步，被她擺手阻止。

「準備好我的晚餐就行，誰都不用來。」

「好的，」負責照顧她的李阿姨有些憂慮地看著她，想了想又補充道，「您拒絕賀醫生進行短期評估的事情，大少爺已經知道了，也許他會在近期過來一趟。」

「隨便。」

-

浴室的淋浴頭被調整過位置，附近牆壁處處是可借力的欄杆設計，但細節做得越是周到，越像是在無聲提醒她：

你跟正常人不一樣，你太脆弱。

水霧蒸騰，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腿，明明還是印象中的模樣，肌肉也沒有退化，卻已經沒有任何知覺了。

熱水沖刷得肌膚變作通紅，水霧濃郁，將她浴帽外的碎發也氤氳打濕，她低垂著眼睫，面龐浮起紅暈，讓有些蒼白的肌膚沾上近似運動后的活力。

水聲漸止，輪椅緩緩往外推出，她隨手摘下牆面低處的毛巾，寬敞的浴室地面裡外都是同樣的平面高度，當她行走到鏡子前，鏡子自動開啟霧面清理功能。

面龐輪廓清晰被映出。

臉上蒸騰的微紅褪去，失血的唇色、削瘦的下頜線，是她怎麼都擺脫不了的病態，跟遊戲里健康、持妝的美貌全不能比。

她摸著臉，低聲嘀咕一句：「難道這樣就不噁心了？」

想到容闕，她心中還來氣，原本憑藉自己本事打過無數的攻略遊戲，堅持不抄作業，但現在梅伊決定破一次例，她擦乾身體，就這樣在浴室里連接光腦，進入遊戲板塊。

樓主[信息隱藏]：「5年前推出的那款《定製戀人》還有人玩嗎？裡面那個容闕到底應該怎麼攻略？」

帖子很快有了回復。

1L[談戀愛不如跳舞]：「這是什麼遠古遊戲？全息網游發展這麼多年，還有人喜歡無腦戀愛遊戲？是修仙不香還是機甲不夠刺激？」

2L[高考完再改名]：「咦，這個遊戲我有點印象，聽說裡面有個無情的『宅男斬』，面對無數玩家的追求從不動心，好感度道具用完不升反降，是個超級大bug……」

樓主[信息隱藏]：「就是她！遊戲公司沒有修復bug嗎？有人打出HE結局嗎？」

3L[高考完再改名]：「修復了呀，嗐，這個人物她莫得感情，放棄吧小姐姐。」

梅伊沒想到容闕居然從沒被人拿下過，這麼想想，她又躍躍欲試，想立刻上線去看遊戲怎麼補償自己。

「咚咚。」

浴室外響起聲音，「梅小姐，您已經洗了二十分鐘，需要幫忙嗎？」

「不用！」

梅伊將光腦屏幕放回牆上，轉動輪椅去拿放在檯面上的浴袍，她忘了自己現在兩條腿都不能動，還試著傾身用右腳借力，結果下巴狠狠磕在大理石檯面上。

疼得眼淚都出來了。

-

出去的時候，她身上的浴袍歪歪扭扭，照顧她的阿姨自然過來，怕她覺得尷尬，出手幫她整理的時候，轉移她的注意力：

「大少爺來看你了。」

「依依，」走廊的另一邊走來一道西裝革履的高個男人，自然蹲在她跟前，將自己手上新的盒子晃了晃，「看我給你帶了什麼？」

「新遊戲！」她看著對方單膝跪在附近的動作，喉嚨動了動，還是露出個笑容，做出期待的模樣來，「還是你懂我，大哥！」

梅子戚將遊戲盒揚高了些，「李阿姨說你最近沉迷遊戲，都不怎麼注意身體，也沒好好吃藥，這樣吧，你要是同意我讓賀醫生過來檢查一次，我就把這遊戲送給你，怎麼樣？」

梅伊面上的笑掛不住。

她低聲說，「大哥，別費勁了，好不好？」

她得的是漸凍症。

就算以現在的技術也只能盡量延緩這個進程，無法治癒，她不想再看到家人們不斷湧起希望、又不斷失望的樣子。

何況，在意她的人只有大哥，剩下的都在等她什麼時候死去。

她和梅子戚都繼承了巨額的遺產，兄妹倆相依為命，可現在她得了這麼難治的病，每次看到對方從百忙的公務中抽身，她都會忍不住想，自己為什麼會變成一個累贅？

「那咱們先不聊這個，還沒吃飯吧？正好我也沒吃……」梅子戚推著她往餐廳的方向走，「下周末我跟朋友約了出去釣魚，你想不想出去看看？」

與此同時，浴室里懸挂的光腦閃著藍光。

原本的論壇里，有遊客進來看到內容，納悶地回復：「《定製戀人》不是早就把容闕這角色刪掉了嗎？就因為她老出bug，又總是修不好，遊戲出來三個月就把這角色刪了啊，樓主怎麼突然問這個啊？」

11L[高考完再改名]：「咦？刪了嗎？我退游太早，覺得無聊，原來沒她了？那樓主問這個幹嘛？」

12L[路邊一朵花]：「刪了，而且去年公司還關閉了伺服器，很多人想登陸看看自己早些年攻略過的老婆都不行。」

13L[檸檬茶yyds]：「那這個問攻略的樓主是……？」

14L[高考完再改名]：「懂了，樓主其實想發靈異帖騙人！」

-

晚上十點。

將大哥送走之後，梅伊在屋裡操控著輪椅轉了兩圈，覺得無聊，又讓李阿姨將自己放進遊戲艙里。

現在的全息遊戲模擬度都非常高，就算是在遊戲里休息，精神也能得到很好的恢復，自從腿部開始失去知覺之後，她就不喜歡睡床了。

「小寶貝，歡迎回來！」

熟悉的電子音出現，態度稍顯殷勤：「bug已經修復，遊戲進度已更新，是否進入？」

梅伊點了點頭，進入遊戲太快，都沒來得及看清自己的面板數據——上面顯示濾鏡效果為0。

臉色蒼白的女生坐在病床上。

溫婉的梅夫人就在她的病床前，淚盈於睫地握著她的手，同時不忘對外面道：「讓他們走，我們家依依需要靜養，短時間內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一個容家人。」

嚯？什麼情況？

梅伊動了動睫毛，睜開眼睛，系統在她旁邊念最新的劇情。

「新婚之夜你被容闕狠狠傷害之後，為了讓她高興，追出去想要跟她說，既然她不願意，這場婚事可以作罷。」

「可是在追出去的路上，外面正好下起大雨，你不幸遭遇了一場車禍，頭部受到撞擊。」

「這麼狗血？」梅伊從被子里伸出手，準備抖著手去摸腦袋，演技就位的同時，略有些興奮地咕噥了句。

機械圓球在空中轉了一圈，流暢地往下念，「更悲慘的是，這場車禍帶走了你肚子里剛孕育一個月的孩子。」

梅伊：「？？？」

她迅速調整自己的手去捂住肚子，恍惚地重複了一遍：「孩子？」

「是的，容家家主與梅林先生以前關係不錯，為下一代定下婚約，但兩人的下一代都是女兒，容家人便以為這事作罷，誰知梅林先生看你對容闕情根深種，為了女兒的幸福，只好硬著頭皮提起婚約一事——」

「容家覺得荒唐，雖然同性婚姻法已經通過，但兩個女人畢竟無法繁育後代……他們拒絕了你，而你為了證明自己，跑去參加了未來生物公司最新的項目，成為了志願者，以自己做實驗，用自己的兩個卵細胞，其中一個複製了基因庫里的容闕基因片段，孕育出一個胚胎。」

「但就是這場車禍，奪走了你所有的希望。」

梅伊眼角擠出淚花，被這古早小說里才會有的片段虐得眼淚汪汪，捂著肚子掙扎要坐起來。

梅夫人注意到她醒來，急忙將她按住，「依依，你醒了？快躺好，你身上的傷都還沒好。」

臉色蒼白的病人抓著她的手，彷彿抓住救命稻草，「孩子，我的孩子……」

梅夫人不忍心地別開目光，只拍著她的手，哄著她的時候，有眼淚落在她手背上：「乖，好好休息，媽媽會一直在這裡陪著你，嗯？」

-

病房門口。

容闕的助理看見微微開啟的門縫，抬手想敲門，卻被容闕阻止。

哭泣的聲音從裡面出來：

「我知道的，我一直知道她不喜歡我，但我沒想到她這麼討厭我，看到她的眼神，我就後悔了。」

「我可以不奢求她跟我結婚，也從此再不糾纏她，可是孩子是無辜的，老天為什麼這麼對我，是不是我愛上她從頭到尾就是個錯誤？」

「媽媽……我不求她跟我結婚了，我也不要她愛我了，能不能、能不能把孩子還給我？這是我第一個孩子……」

助理聽得睜大眼睛，悄咪咪用餘光打量旁邊的容闕。

容闕垂眸看著門把手，聽見裡面絕望痛苦的泣聲，忽然有些回不過神來，來時父母的話還在耳邊回蕩。

「她在出車禍之前打的最後一通電話，是跟我們說你對這樁婚事的安排不滿意，可不可以當一切都是她的任性，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媒體那邊梅家會出面解釋。」

「基因片段的複製權是我們開放的，婚禮也是我們騙你來的，這兩件事瞞著你是我們不對，但梅家這姑娘這麼喜歡你，你即便拒絕，是不是也要注意方式？」

眼眸微動，細碎的光在眼眸里跳動。

她抬起頭，長出一口氣，仍然記得自己在離開酒店的時候說出了什麼樣的話。

容闕以前只覺得這個總是找機會晃悠在自己跟前的人很討厭。

可是。

這個討厭的人，卻為了她父母的喜歡，甘願當試驗品，實驗最新的技術。

卻又因為她，遭遇這場不幸。

怎麼會有人這樣愛她？

——卑微到塵埃里，還要怕她不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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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1：卑微嗎？我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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