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朽夢（上）

「你……你怎麼這麼早？不用睡到下午了嗎？」侑青不敢相信梓夢真的站在這兒。

「要不是年祭，我差不多要睡到晚上了，只是祭舞不會等到晚上，所以父親就叫我早點起來了，作為代價，明天我就不會醒了。」

梓夢對醒不來的日子有些擔憂，侑青能夠明顯看見她說話時的一縷害怕的神情。

可別說侑青，就連靈主本人也沒有任何辦法，甚至只能催促梓夢去參加年祭。

「沒事，反正這兒安靜的很，梓夢你睡上兩天也完全沒問題，鹿橙也會一直在這的。」

鹿橙看了侑青一眼，隨後對梓夢笑起來，贊同他的說法。

梓夢受到鼓舞后，深呼吸放鬆了些，隨後和侑青鹿橙坐在桌前開始討論今天的日程。

鹿橙作為侍衛隊長，得和所有王城侍衛一起前往下城區，參加「巡城」。

「以往的巡城只是侍衛編排成隊伍，在城內行軍一圈，不過路線上會經過一段木軌修建完成的街道，我聽別人說昨晚築匠部推了一輛龍頭車過去，會用在中途與我們相遇的時候，想想就很氣派誒~！」鹿橙眼冒小星星，說著侑青早就知道的事情。

畢竟他隔一天就會去一趟築匠部，築匠部造了啥他基本都清楚。

但這時候就別掃鹿橙興了，「我早就知道了」什麼的還是別說比較好。

「那還真不錯呢，會登上車嗎？」梓夢問道。

「不會，不過部長們倒是會上車試乘，嗯嗯真好啊。」

「不至於吧，要不了多久你就也能坐了。」侑青打斷鹿橙的暢想。

「那是在城裡，我想的是出城之後！」

鹿橙辯解道，隨後又在回想什麼，說道：「我前幾天總做夢，夢到好多好多年後，我們做著氣派的長車，一路駛到南部群山去了，夢裡的群山好大好大，你們玩的也好開心。」

「那你呢？怎麼只有我和侑青玩得開心啊。」梓夢笑問道。

「我？我好想太老了，每走一會兒就要坐著歇一會……我就納悶了，為什麼侑青一點沒變，真的太奇怪了！」鹿橙越想越氣。

「啊？這也能怪我啊！」侑青大呼冤枉。

沒聊多久，侑青突然聽見外面傳來哐哐哐的金屬打擊聲，鹿橙一聽到這聲音便起身穿上王城侍衛的長披風，道別梓夢和侑青后，前去集合了。

「你呢？有要參加哪個部分的儀式嗎？文官的儀式好像要去符信部一起。」

靈然宮裡只剩兩人，梓夢開口問道。

「我參加的不是文官的儀式，不過之前築龜他有邀請我一起乘坐鹿橙說的那輛龍車來著，只是我拒絕了。」侑青輕聲說道，聽見水壺起鳴，便起身給梓夢和自己泡上了壺茶。

「為什麼不去？」

「有點累。」侑青笑笑。

梓夢想了想，隨即瞭然，拍著巴掌說道：「噢噢，我記得鹿橙說你這個月一直在忙，各個部都有跑，難道你是忙年祭的事？」

「嗯？你很高興嗎？」侑青沒有否認，只是梓夢好像很有興緻。

「哈哈，我還是蠻期待侑青參與過的年祭，會不會有新環節啊？總感覺會很期待你做過的東西呢。」梓夢閉著眼搖頭晃腦，辮子在身後一搖一晃的可愛極了。

「哈……是么。」侑青有些泄氣，他多希望這樣的談話每天都會繼續……

就在這時，門外又有動靜了，一隻碩大的孔雀提著木匣走進來。

「宮主您醒了么？」彩雀見到梓夢，十分驚訝道。

得知是靈主喚起來后，彩雀也沒有追問，只是將木匣送了上來。

「很抱歉遲到許久，禮服已經準備好了。」

殷紅的底色上綉有精美的金色紋案，這些圖案不同以往只有自然動物的風格，也有許多神秘方正的幾何結構修飾邊角，禮服的胸口處甚至還綉著一顆巨大的，似乎燃著火焰的球體，兩側也有大小不一的圓形圖案排列延伸向衣領上端，好似一個項飾。

梓夢從沒見過這種風格的禮服，即便是上一次也是彩雀拿來的禮服，都沒有這般華麗的配色與裝飾。

「試穿看看？我覺得會很好看。」侑青說。

「還用得著你說？我做的當然看好。」

彩雀這傢伙……

「哼~梓夢，試試把發簪戴上。」侑青提醒道。

梓夢也是哭笑不得。

……

沒過多久，彩雀離開了，他們彩織部不是沒事，天空這麼大的場地，需要華麗的鳥兒去裝飾。

梓夢將手機還給侑青，有些感慨道：「如果能一直顯示就好了，也好神奇，真想它拍下更多好看的東西。」

侑青看了看電量，說道：「它還能拍會動的呢，正好彩雀那邊要開始了，我們去外面看看吧。」

帶著梓夢來到靈然宮屋頂上，兩人發現城下的街道不同以往，已經烏泱泱聚滿了人。

天空也紛飛著許多鳥影，不過暫時沒看見彩雀。

兩人也沒等多久，鳥群們時而整齊時而交錯的空中舞蹈令侑青印象深刻，但終究要等的彩雀來了。

仰頭向王城的最高處看去，彩雀站在古樹的枝頭上，垂在身後的長長尾羽已經緩緩翹起並且張開。

侑青趕緊將手機對向彩雀，下一刻，彩雀身上竟亮起了驚人的流光，身後也出現一道巨大的彩色幻影，與他的尾屏一樣噓噓展開，完全復刻了其尾羽的模樣，無數眼睛一般的花紋散著艷麗的光，其餘流動的色彩也令侑青難以移開視線。

彩雀展開雙翼，四周的空氣像畫布一般，隨著他縱身一躍，飛向空中，無數琉璃般的色彩潑染了天空，給地上的所有人緩緩展現出一副孔雀水墨圖。

彩雀落幕，侑青將手機里的錄像播放給梓夢看。

「全錄下來了，怎麼樣？」

「真的一模一樣誒……」梓夢當然沒見過這種再現一遍的畫面，又欣賞了兩遍才還給侑青。

「現在是到什麼了？」侑青看向街道。

「是鹿橙的的巡城行軍了。」梓夢說。

「那我們下去吧，這裡還蠻冷的，你別凍著了。」

「侑青……」

「怎麼了？」

「給我錄支舞吧，在這裡。」梓夢臉被初春前的風颳得有些紅。

「在這？是不是有些危險……」

「不會，我很擅長的，祭舞台比這裡還高呢。」

梓夢在屋脊上輕盈后躍幾步，也不顧侑青同不同意，便已經入舞。

衣擺輕懸，身影飄轉，那鮮紅的身影在侑青眼中猶如升空的煙花一般驚艷。

但似乎就在即將爆發時，梓夢緩緩喘了口氣，停下的動作。

「只能到這兒了，再下去的話，就到祭舞的下一階段了，怎麼樣？」

侑青捂著嘴，不知道說什麼，愣愣地看著梓夢，突然又笑出來，他看見梓夢頭上的發簪上，三朵花斑顫顫巍巍的搖曳。

……

「錄下來，很好看吧。」回到宮裡，侑青將錄像給梓夢看。

梓夢看得很入神——她從未看過自己的舞姿。

「原來是……這個樣子啊……」

嗡——

畫面停住了，侑青一看，顯示電量不足。

「就這樣吧，我已經差不多知道了。」不知為何，梓夢說話有些虛浮，也許是累了。

侑青趕緊讓梓夢好好休息，給她哪來茶水與點心，好一會兒梓夢的氣色才恢復了些。

突然，靈然宮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該啟程了，夢兒。」

一道縹緲低沉的聲音從外傳來。

「知道了，父親。」梓夢聞聲坐起，隨後向侑青說道，「我要去祭舞台了。」

「嗯，我知道。」侑青也起身，給梓夢扶了扶發簪。

「這個發簪我很喜歡。」梓夢也伸手摸著發簪的葉子說道。

「喜歡就好。」

「那我走咯，你要和我一起去樹頂嗎？」梓夢問。

「不了……祭舞台太高了，不遠一點看不見你的身影。」侑青說。

「原來侑青你去過了嗎？嘿嘿……那你自己找個好位置哦。」梓夢傻笑一聲，披上自己的防風衣后，便走出了靈然宮。

侑青看著她的背影，忍住沒叫住她，但沒忍住落下淚來。

可侑青也知道，他沒有時間在這兒逗留。

背上單肩包，自己的東西都帶上了，侑青也要離開靈然宮了。

關門前看了一眼對著大門的浮雕，侑青一眼又看見了坐在龍頭上的女孩。

廣場人太多了。

侑青小心翼翼的從最邊緣一點點擠了過去。

「誒，侑青？祭舞要開始，你要去哪啊？」

突然一隻爪子拽住了侑青，回頭看去，是蘇梨。

看來侍衛們的巡城也結束了。

「我去找個地方看祭舞呢。」侑青說。

「噢噢，那你去吧。」蘇梨也沒耽誤侑青多少時間。

侑青攥緊單肩包的背帶，按照熟悉的路線走去，只是現在人太多了。

尤其是居民區這邊！侑青幾乎要邁不開腳。

就在他努力穿過人群的時候，突然聽聞天地傳來一聲震響！

仰頭望去，似乎城后的天空有光幕發生？

侑青不明白怎麼回事，但人群突然開始動了，大家都在喊「開始了！開始了！」

侑青聽懂了，趕緊推開人群，終於竄進了小巷。

祭舞台上，梓夢孤零零的站在這塊不大的平台上。

祭舞台下的巨樹年輪兩邊，是手拿鈴鼓的侍衛們，稍後站的則是所有的部長們。

「沒見侑青啊，他沒來嗎？」符猴四處觀望，沒瞧見侑青的身影。

「不知道，剛剛問了宮主，宮主說侑青想去別的地方看。」築龜回答道。

「別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看得清祭舞台？」招財貓詫異道，雖然他也看不清什麼。

「不清楚，馳馬也沒來。」彩雀搖搖頭。

突然，王城背後，灰海的天空猛然一震，竟是緩緩浮現一道流轉著破碎光影的光牆！

「開始了！」

不知誰說了一聲，幾個部長也不做聲了。

祭舞開始了。

鈴~！兩側的侍衛們同時晃起了鈴鐺！

咚！鼓聲也不甘落後。

鮮紅的身影在祭舞台上羽衣翩躚。

撐天立地的光影牆壁的表面凹凸不平，同時也在不斷變化，似乎有許多東西在下面活動。

隨著鈴鼓的節奏，梓夢的身姿從一開的輕盈，逐漸變得婀娜有力，恍然間有薄霧在她身邊生起。

霧越來愈濃，被梓夢纖細的手臂揮散攪聚，越來越濃，越來越沉，最後變作了雲。

梓夢在雲中曼舞。

也就在雲完全成型的那一刻，光彩牆壁再度發出震鳴，原本凹凸不平的表面竟撕開了無數裂口，部長們都親眼看著無數雲煙般的東西從裡面溢散出來，變成一團團獨立的雲霧，有的翻騰成牛羊模樣，有變成虎豹，也有矯健的人馬……

或者說，它們變成了百族的模樣。

雲霧們緩緩靠近祭舞台，圍繞著祭舞台，它們看著梓夢翾風回雪，給梓夢伴舞。

整個天空，都成了祭舞的場地。

……

侑青喘著粗氣，扶著磚牆走下樓梯，撞開木門后，感覺把它反扣上，然後順著木門滑坐下來喘氣休息。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裂縫會開啟，害怕錯過機會的侑青一路跑著過來。

現在既然已經到了，看海上的光幕還沒有動靜，那麼只要祭舞沒結束，那他就能稍稍休息一下。

「喲，侑青啊，你怎麼會在這？」

一道似笑非笑的聲音從玉橋邊傳來，侑青頓時愣住了，轉頭望去，竟看到……

「馳馬……將軍……」侑青喉嚨有些乾澀。

馳馬扛著木柄長刀，好奇的看著坐在地上休息的侑青，身邊還站著一位抱刀而立的牛頭。

「你們怎麼會在這？」侑青苦笑道。

「唉，我不是剛從外面回來么，尋思今年太累了，年祭的話就找個輕鬆點的活干，想來想去也就守天海線輕鬆了。」

「但是侑青你怎麼會來這？看起來還這麼急，我不是說讓你祭舞的時候躲一躲么，來天海線做什麼，莫不是……」

「想趁機過橋？」馳馬將刀柄一震地面，歪頭盯著侑青。

「不不不將軍，侑青怎麼會那樣呢，也許他就是覺得這裡安全呢？是不是侑青？」牛頭本來還納悶，但一聽將軍的語氣好像不對，連忙勸道。

空氣安靜下來。

侑青看了眼牛頭，又看了看馳馬，肩膀緩緩耷拉下來。

侑青覺得自己做不到……

轟！

突然，天海線上的光牆發出震鳴！無數雲煙從高處的牆面中鑽出，飛向祭舞台。

而也在此時，天海線的玉橋上也發生了異動——一條雪白的縫隙出現在光牆下玉橋上的位置！

侑青見到那條縫隙瞬間，梓夢在屋脊上躍舞的畫面閃過腦海。

「我要過去。」侑青咬牙，深吸口氣說道。

牛頭愣住了，馳馬也沒開口，兩人看著侑青。

「哼~~理由呢？」馳馬煩躁的哼出一道白煙，質問著侑青。

「理由……」侑青語塞。

「說服我，如果沒有理由，我只會認為你終於刺探完了敵情，我想你沒忘記我們對天海線那一端的態度。」

「侑青，你也許是特別的，但你們那一端不是，我希望你考慮清楚。」

「所以，給個理由。」馳馬連連開口，身上的沉重的氣勢也緩緩溢出。

侑青沉默著，沒有開口。

他想說，他想說自己不能留在這裡，他想說梓夢會因他而死。

但若說了出來，梓夢會知道，她會知道侑青不得不離開的原因，最終結果與他當初尋死沒有倆樣。

那樣幾乎等同於害死自己的壓力，侑青不希望梓夢去背負。

也許當初他希望梓夢記得，但現在他不願那樣。

「我必須過去，將軍，也許這樣說很無恥，但……看在我們曾共生死的份上，看在蹄鐵的份上，看在相識這麼久的份上……」侑青緩緩屈膝，跪伏在地上說道，「讓我過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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