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平庸

「呼——」

萊恩緊繃的麵皮瞬間垮了下來，他雙手拂面揉搓著兩頰，像是在極力緩解肌肉的僵硬。

「倒是辛苦你了。」鄧布利多眼含笑意看著學生作怪。

萊恩用力點頭：「確實比我想象中累多了，教授！」

「可是，我看你明明玩得很開心嘛。」鄧布利多捋著鬍子。

「怎麼會？」萊恩聲音委屈，「教授，我幾乎每時每刻都提心弔膽的。」

「看來我還有很多做得不到位的地方，萊恩。」鄧布利多拉過椅子坐下，「以至於讓你這樣沒有安全感。」

「我完全信任您的實力，教授。」萊恩咧了咧嘴，趕緊解釋，「我這不是怕耽誤您的事嘛。」

「你做的比我預期的還要出色，萊恩。」鄧布利多有些古怪地笑了一下，「雖然有幾次試探太過激進，但都得到了令人驚喜的回報，這下連我都要佩服你的膽色與運氣了。」

萊恩眼神飄忽了一瞬，他掩飾著自己的尷尬，故作難為情地接受了鄧布利多的誇獎。

他可沒有把握回回都能歪打正著，尤其是接受肖恩提議離開的那次，萊恩還是存了一丁點兒借驢下坡溜走的小心思的。

這些當然不能在校長面前承認了。

對於學生的小動作，鄧布利多也只好哭笑不得地當作沒看見。他從洛哈特留下的一摞書中拿起最上面一本，岔開話題：「你倒是刁鑽，收了洛哈特的書，卻連一個好臉色都不給他。」

「沒有辦法，教授。」萊恩苦著臉，「誰讓我扮演的就是這麼一個討厭的角色呢？而且，我可沒說收下他的作品，是他自己將書遺留在這裡而已。」

「難道你還打算還回去？」

「這倒不必了。」萊恩嘿嘿一笑，「我正好靠這些打發時間。」

順便白嫖二年級黑魔法防禦課的教材，萊恩在心裡默默補充。

「我記得你手裡還有一本《阿貝爾森聖誕夜》。」鄧布利多說，他隨意翻了翻洛哈特的書，就搖頭將它丟回了原位。

「沒錯，教授。」萊恩從衣服內襯口袋裡取出書本，「我只看了一個開頭，為了防止晚宴吃不下東西，後面的內容我就先放一邊了。」

「明智的決定，我甚至不推薦你繼續看下去。」鄧布利多說，「但我需要你依據書中的內容來給我一些幫助，萊恩。」

「教授，說實在的，我當不起你這麼高的要求。」萊恩嘆了一口氣，「我的能力不及您萬一，你哪裡還需要我這點微不足道的力量呢？」

「你今天的表現不是相當優秀嗎？」鄧布利多說，「萊恩，如果只有我的話，就絕對得不到目前的結果，你應該對自己的能力多一點信心。」

「運氣又不會永遠眷顧我……」萊恩無奈地避開鄧布利多鼓勵的目光，「好吧，教授，如果我的表演能幫到你的忙，那我就繼續裝作路易斯·哈密爾頓好了——這也是本來的打算……」

「萊恩，你還沒有弄清楚我的意思。」鄧布利多打斷了他的話，「我需要的不是一個聽我吩咐的『助手』，而是能給我提供建議的參謀——這是我們說好的，不是嗎？」

萊恩耷拉著腦袋，有些憂愁地說：「教授，您也太抬舉我了。」

「不，是你沒有正視自己擁有的能力，萊恩。」鄧布利多語氣嚴肅，「而我並沒有你想得那樣神通廣大，你所以為的能力，不過是世人附加在我身上的光環，我的智慧，並不比其他人高深多少，唯一值得我驕傲的，只有年齡帶來的經驗和閱歷。」

「但是教授，我最欠缺的，恰恰就是經驗和閱歷啊。」

「噢，瞧你這話說的。」鄧布利多笑了起來，「這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嗎？萊恩，你前段時間過的是幾歲的生日呀？閱歷和魔力一樣，都是只能隨著時間慢慢壯大的，要是在你這個年紀就擁有老人才有的閱歷，那我們這些真正的老人豈不是白活了？」

萊恩無言以對。

谷「所以，不要著急，萊恩。」鄧布利多說，「不要執著於閱歷的暫時短缺而畏手畏腳，這反而會讓你失去累積閱歷的機會。」

「是，教授，你說得對。」萊恩點頭受教，他沉默了一會兒，皺起眉頭，「但是不管您怎麼誇我，我也想不到該怎樣幫你的忙呀？」

「萊恩，你只要『主動』去尋求答案就可以了。」鄧布利多說，「在我看來，你身上擁有著一種令人敬佩的天賦，那就是敏銳的洞察力和豐富的聯想能力，以及從複雜的事物中抽絲剝繭發現本質的能力。」

「那只是偶爾的靈光一閃。」萊恩心中泛起了一股莫名的滋味，這讓他有些發慌，「說到底也不過是運氣不錯罷了。」

「就像你剛剛所講的，『運氣不會永遠眷顧一個人』。」鄧布利多說，「而你已經被『運氣』眷顧很多次了，所以，為什麼還要把成功歸結為運氣呢？」

萊恩低下了頭，他終於捕捉到了埋藏在意識深處最本源的恐慌。

鄧布利多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疑惑：「所以我有些好奇，萊恩。你明明已經擁有了相當強大的能力，卻一直認為自己非常弱小。我很清楚這不是你的謙遜之辭，而是最本真的想法，但正是這樣我才無法理解，你究竟為什麼會這麼想呢？」

我究竟為什麼會這麼想？

萊恩有些疲憊地嘆了口氣。

——那自然是因為，我根本無法分清強大和弱小的界限。

所謂的「洞察力」、「推理能力」這些東西，究竟有幾分是自己的真實實力，又有幾分是來自於虛無縹緲的運氣和一個「先知者」的信息優勢？

如果剝奪了「先知」的優勢，我——萊恩·富蘭克林又算得了什麼？

萊恩明白，剝開自己這具孩童的肉身，裡面棲居的，不過是一個普通人的靈魂。

哪怕際遇賜予了自己再多的榮華，也不過是根基空虛的浮萍，等到時過境遷，雨打風吹，終究會現出平庸的原形。

而這樣一個平庸的靈魂，真的能擔負得住那麼多人沉重的期待嗎？

萊恩不知道。

所以越是獲得，越是焦慮；越是成功，越是畏懼；越是被信賴，越是想要逃避。

「教授，如果我說——」萊恩頓了一下，「我其實也沒有你想象得那樣『神通廣大』，你認為我擁有的能力，終究是你所賦予給我的『光環』——那又該怎麼辦呢？」

「唔，這個回答真是出乎我的意料。」鄧布利多笑了起來，「我們確實會不可避免地陷入『偏見』之中，不過，你為什麼會這樣說？要知道，我對自己的眼光還是有幾分信心的。」

「我不確定自己的成功究竟有多少是運氣造成的，」萊恩斟酌著用詞，「但我可以確定，我的『成功』，並不完全是由我的能力決定的。」

「我沒想到你會這樣『謹慎』，萊恩。」鄧布利多說，「我不相信，在你全部的人生中，沒有一次成功，是你依靠自己的能力決定的。」

萊恩的背挺直了一些。

他想到了自己在隱修會探索的經歷，雖然有幾分巧合，但那確實是自己脫離「先知」優勢而成功的例子。

「而且，你需要接受一個事實，萊恩。」鄧布利多說，「即便是我，也不可能保證每一次成功都是靠自己的能力來決定——世上從來沒有這樣的好事。」

校長輕笑出聲：

「對命運保持敬畏，感謝它的饋贈，容忍它的無常，因為除此之外，我們別無他法。

「這是一個老人基於自己的閱歷，給你的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