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錢先生
「隊長，弟兄們都回來了，沒有捉到俘虜……」
自下達了要手下憲兵分散開來去追捕遊行學生的命令以後，早就將手槍收回了腰間皮套的池田幸太郎，便倚著自己的指揮軍刀靜靜站在方才發生過一場屠殺慘案的街道中央，等著手下眾多士兵的回歸。
而此時此刻的池田幸太郎，正面無表情的聽著手下士兵向自己彙報著此次行動的最終結果。
眼光閃動，心思莫名。
只在聽聞一等兵平山助說出此行追擊遊行學生的士兵們並未捉回一個俘虜的時候，池田幸太郎的眼光才有了些微的晃動。
抬腳往身前一具學生屍體上踢了一踢，極具中國特色的青色長衫，在一眾黑色學生裝里顯得尤為扎眼。
而此時早已蒙塵的長衫前襟上沾染的滿滿血跡，在池田幸太郎眼裡瞧來竟是有著說不出的諷刺。
冷笑一聲，耳旁平山助的彙報言語也已到了尾聲，但池田幸太郎的唇角卻是忽而勾起了一道淺淺的弧度。
「有好幾個支那學生都逃掉了，是屬下的失職，請隊長責罰！」
「責罰？」
輕輕反問一聲，與平山助對視照眼，看出了平山助眼裡閃爍的笑意。
「你呀。」沒有多說什麼，池田幸太郎將指揮軍刀提起，對著平山助淡淡吩咐道，「收隊回營。」
「至於地上的這些垃圾，就留給政府的那些蠢貨們來收拾吧。」
作為池田幸太郎的心腹屬下，平山助又怎麼可能不明白池田幸太郎眼裡神光中所含的意味？
來時就已得了池田幸太郎的交代，如今手上未能留有一個學生作為此次行動的俘虜，也算是早就註定的結局。
就像池田幸太郎此刻口中喃喃低吟的言語，「不把事情鬧大，坐在東京的那些老傢伙們，又豈能真正下定全面開戰的決心？」
這樣瞧來，無論是池田幸太郎又或是他屬下的平山助，都無比期待著親身加入到大洋彼岸的那場戰爭中去。
但不論怎麼說，拋開池田幸太郎暗藏的那點小心思，今日經歷過這樣一樁慘案過後，仍有不少的青年學生們能從憲兵們的追捕下逃出性命，即便其中暗含了幾分人為的因素在，卻也能算得上是一件幸事。
而在這些幸運的學生中，就恰巧，有著安國與宋子軒兩人……
……
「錢先生……」
「你們的同學那裡，我會替你們去傳個話過去。現在外頭風聲正緊，到處都有日本憲兵在，你們就暫且安心在我這裡住下避一避。」
「可是……」
還想說些什麼的安國，叫一旁的宋子軒拽了一拽阻住了他後面的言語。
而後宋子軒看向正含笑看著他們二人的錢先生，說道，「那麼，一切就拜託錢先生了。」
「應該的。」錢先生對著宋子軒點頭一笑，將拿在手裡的黑色文明禮帽戴起，往密室的門邊走去，卻又轉頭向著安國兩人看來。
笑著對他們兩人說道，「大家都是中國人，互相幫忙本來就是應該的。你們兩個歇息一陣，吃的東西我待會再給你們送過來。」
說完這些話，錢先生便推開了暗室的房門走了出去，隨著房門關上，在這小小的斗室當中便只剩下了安國與宋子軒兩人。
安國長嘆一聲，在一旁的小床邊坐下，只是眉宇間早就蘊著的憤懣與仇恨卻依然未曾散去。
宋子軒瞧見安國的這副表情暗自搖了搖頭，在安國的身旁坐下，輕聲說道，「咱們今天，還真是多虧了錢先生的幫忙，你剛才確實有些失禮了。」
「唉……」安國看了宋子軒一眼，本想說些什麼出來的他，終只是再次長長一嘆。
今天短短半天時間裡就發生了那樣多的事情，此時無論是安國還是宋子軒都沒有太多的談性。
兩個人又略微說過幾句話以後，便躺在屋裡的小床上假寐休息了起來。
等著，錢先生探得具體的消息回來……
認真算起來，安國與宋子軒兩人的運氣當真是不差的。
合上眼躺在床上的安國，心中不禁又回想起今日遇到錢先生並在最終得了錢先生幫助的經過。
他二人原本因著對城內街町的不熟悉，在幾個憲兵的前後圍堵下慌不擇路跑到了一條死胡同里，眼瞧著若是順著衚衕原路返回定然要遇上外面大街上執槍的追兵。
就在兩個人略一合計，正準備搭著手從衚衕的圍牆下翻出去的時候，自二人身後不遠處的一扇角門忽而打開了一道小小的縫隙。
與這道縫隙一同出現的，還有一名男子低沉的問詢聲，「兩位小兄弟，可是遇上了什麼麻煩？」
聽到這樣一句問詢的安國與宋子軒兩人俱是心頭一震。這句話，是用中文說出來的！
他們兩人往後瞧去，正瞧見了從角門裡探出半個腦袋出來，向著他們兩人所在的位置招著手的錢先生！
由於福岡市位於北九州，有著在全日本來說也算得上數一數二的港口，是日本國最大的幾座商業城市之一。
在這樣的一座大城市中，有大洋彼岸的中國商人將產業置辦到這裡來，倒也算是一件極為常見的事情。
因為在日本這個島國來說，除去他們本土的商人以外，也就是中國商人的數目佔得多了——雖說在當下的大環境里，賺大錢的行當大多都控制在洋人的手上。
錢先生的東家，據說就是一位上海的大商人，錢先生擔任著掌柜的這座茶莊，就是那位大商人在福岡城的數處產業之一。
而在像這樣的大商人所置辦的產業里，在其中修一個密室暗室之類的玩意兒，自然也是一件司空見慣的事情。
畢竟在這世上手腳真正乾淨的大商人可是沒有幾個，更何況是店面還設在異國他鄉的地界上？
本來準備從後門出去辦點事情的錢先生，意外瞧見了兩個面帶慌亂的年輕後生，正瞧著擋在他們面前的一堵圍牆咬牙切齒。
再聯繫店裡夥計一早從城裡聽來的消息，將安國兩人衣著打扮瞧在眼裡的錢先生心裡便隱隱有了幾分的猜測。
又用中文試探著問了一句話，最終印證了眼前兩個年輕人的身份。
於是，幾乎沒有分毫猶豫的錢先生便立即引了安國兩人進了門，將他們安頓在了位於店中庫房地板下的小小暗室里。
之後雖說真有日本憲兵進來問過錢先生是不是曾瞧見過什麼可疑的人經過，但在錢先生的一通敷衍下倒也矇騙了過去。
將日本憲兵打發走以後，錢先生便回到了地下暗室里與安國兩人分說情況。
他本是個心善的人，阻止了急欲離開打探同學們現狀的安國，只叫他們二人老老實實藏在暗室里不要出去。卻將這件聯絡其他同學的冒險事兒，攬在了自己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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