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清理家當

金夕打開手提電腦，把從小到大所有照片整理好，尤其是跟媽媽的，還寫了一封給陌生人的信，應該說是遺書吧。信中有自己的身份信息、戶籍歸屬、媽媽墓地的地址，還有一張銀行卡的卡號及密碼，另外附上幾行字：「親人已故，孑然一身，依無所依。如本人身故，請將本人骨灰葬於以上墓地，卡中十萬，除後事費用，其餘謹表感激，願好人平安！」然後把這些存到一個紅色U盤，同媽媽的骨灰瓷瓶一起，掛在胸前。

金夕出門了，徑直走向附近的房產中介，跟接待她的客戶經理說要賣房，因為是校區附近，又是小戶型，這類房源很容易出手，經理說肯定會以好價格售出。登記了信息，金夕又在街邊的燒餅店買了兩個糖燒餅，回了家。打開電腦，登陸二手物品交易網，金夕開始拍照，所有傢具、家電，鍋碗瓢盆，能掛上去的都掛上去了，吃了幾口燒餅，白水送下，金夕迷迷糊糊的也不知是暈過去還是睡過去，直到電腦提示音響起，金夕被驚醒。有人想要買傢具，一番交談后，買主決定第二天上門驗貨，之後，金夕又沒了意識，這些日子，她太累了。

第二天一早，金夕被窗外汽車鳴笛聲吵醒，天空陰陰的，並沒有下雨，但空氣中卻透著濃濃的壓抑感，讓人窒息。金夕起身，到廚房煮上兩個雞蛋，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喝，眼睛盯著鍋子發獃，直到沸水從鍋沿撲出來，才趕緊關火，雞蛋沖了涼水降溫，金夕機械般的剝開蛋殼，放進嘴裡，咀嚼，咽下，媽媽說過每天要吃兩個雞蛋的。

快九點的時候，電話響了，是昨天那個想買傢具的，金夕指陰小區方位，很快的，一對年輕人敲開了門，看樣子是情侶，一問說是在離這兒不遠的小區租了房子，兩人在這兒剛畢業，選擇了當地的公司實習。金夕問為什麼選擇留在濱城呢，女孩說這兒原來是她媽媽出生的地方，媽媽遠嫁后再沒回來過，對這裡是有情結的，他們在這兒上學幾年了，是因為喜歡這裡才考到這裡的大學的，她媽媽也想著能再回來。我問那個男孩說你也不是本地的吧，男孩看看女孩笑了笑說:「反正她在哪我在哪，現在沒錢買房，先租住，等以後發展好了就買個大房子結婚。」金夕聽著男孩篤定的話語，笑了笑，心想著這個城市，有人來了不想走，有人想著走了再不回來，是去是留，都因為某些情結，也因為某些故事。隨後金夕說:「你們看看傢具吧，雖然用了幾年了，但是因為用的仔細，還是八九成新的，沒有任何損壞的地方。」是的，傢具都是曾經跟媽媽一起選的，白色鋼琴漆面上印著淡藍色的玫瑰，衣櫃、床、床頭櫃、梳妝台、電視櫃都是成套的，餐桌也是為了配套選了白色。女孩看了很喜歡，然後說:「姐姐是要去別的地方么？這麼新的傢具都不要了嗎？」金夕沉默了幾秒說:「是，我要去別的城市了。」「哦，這樣子啊。」男孩小聲問女孩:「我覺得都挺好的，你覺得呢？」兩人相視一笑。男孩開口道：「姐，我們都剛畢業，沒什麼錢，你的傢具真的挺好的，我們剛租的房很多都得置備，這些我們都用得到，你看能不能便宜些，我們都要了。」金夕看著這兩個孩子渴望的眼睛說:「三千塊，都拿走吧。」男孩說：「姐再便宜些吧，我們得找人來拆，還得找搬家公司，回去還要再組裝，也都需要費用，能不能。。。。。。」「這樣吧，搬家的費用我出了，兩千五都搬走吧，還有那個衣架，那個鞋櫃，還有那四把椅子，對了，還有這個簡易沙發，都送給你們了。」女孩張大了嘴巴說不出話了，男孩也愣了一下，趕忙說：「真的嗎姐，哎呀，那真是，太感謝了，哎呀不知說什麼好了。」女孩有些激動的樣子：「姐，我們一定好好愛惜用的，真心感謝你！」金夕淡淡的笑了笑：「有你這句話就行，一定要愛惜用哦！」兩人當場網約了搬家公司，確定能上門拆裝后，定下後天一早來搬，交了定金，兩人高興的離開了。

金夕又發了一會呆，開始整理媽媽的遺物。媽媽的東西並不多，衣服佔大多數，而自己的衣物、書籍等等，金夕也都分類打好包，只留下一個背包、兩條牛仔褲，兩件T恤和兩套內衣。金夕打通了快遞的電話，又找出了曾經給山區捐贈物資的地址，她想把這些捐給需要它們的人，因為自己其實已經不需要任何東西了。快遞員如約而至，正如金夕交代的，他拿了最大的絲袋過來，因為東西很多。快遞員看著一屋子的包裹，很驚訝的問，這麼多啊，發一個地址嗎？金夕說是的，都是作為捐贈物資郵寄到一個地址，快遞員看了看說：「哎呦，那就走物流吧，包裹太大了，估計要兩袋子，走物流省錢，跟快遞差不多時間到。」金夕說那也好，反正不急。

快遞員開始打包了，金夕拿起紙筆寫了兩張字條，內容是：『希望這些物品能幫助到很多人，都是主人很珍惜使用的東西，也希望穿著和用著它們的人能獲得幸福。金夕筆』，她把兩張字條分別放在兩個袋子里，快遞員開始封包了。填了地址，付了費用，快遞員又叫來一個幫手，每人扛著一個一米多寬一人多高的袋子下樓了。回過頭看著空空如也的衣櫃，金夕的心也空了，收拾著殘餘的垃圾，電話響起，是那個買傢具的男孩，他說：「姐，你的那些家用電器也賣給我吧，其實我們也都需要的，看你用東西很仔細，我們也放心。」今夕說，好，等後天來你就一起看看吧。

金夕很疲憊，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穿起外套出了門。這該死的天氣，雨里裹著沙塵，落在衣服上一點一點都是泥斑，金夕沒有打傘，戴上外套的帽子，朝街邊的超市走去，買了一打啤酒，幾塊糕點，出了超市直奔街角的賓館開了一間房，進去沖了熱水澡，開了電視，開始喝啤酒，直到失去意識。她做了夢，夢見自己在大海中央，海水已沒過肩膀，渾身動彈不得，遠處的天空在閃電，越靠越近，直到閃電在自己的頭頂上方炸裂開來，金夕被嚇醒。打開手機，已是第二天下午兩點了，起身洗了把臉，吃了一塊糕點，又喝了一瓶啤酒，迷迷糊糊又睡過去，夢境中，又是大海中央，又是逐漸接近自己的閃電，當閃電在自己頭頂上空炸裂的時候，金夕又被嚇醒了。這該死的夢，看看時間，已是早上六點半，趕緊穿好衣服，退房，回家，今天是那對情侶來搬傢具的日子。

搬家公司手腳麻利，三下五除二把傢具大卸八塊，井井有條開始往外搬，看著家裡越搬越空，媽媽的痕迹一點點消失了，金夕的心好像被刀割一樣。最後，家裡能用的電器，廚具，都賣給了這對情侶，只留下了媽媽常用來煮蛋的小鍋。那女孩說：「金夕姐，真的很感謝你，很多東西都送給我們了，連食材都給我們了。我們租的地方跟這差不多大，要不是現在沒錢，我真想直接買你的房子，等我回去，也按你的擺設擺這些傢具，你一定要去我們家一次，我男朋友做飯很好吃，你一定要來！」今夕笑著答應：「如果有機會，一定去，別忘了一定要愛惜使用它們，好好照顧它們！」

家真的空了，空的讓金夕有種陌生感，房間的角落，堆著兩床被褥，媽媽的枕巾上，還沾著她的掉發，金夕折起了枕巾，裝進背包，又將廚房僅剩的那口煮蛋的小鍋也裝進背包。在陽台的晾衣架上，她發現了媽媽在這曬太陽時披著的酒紅色披肩，上面也留著媽媽的味道。金夕流下眼淚，工整的折起披肩也裝進了背包。

如今，家不再是家了，而僅僅是一處尚未售出的房子。

金夕辭職了，住進了家附近的那個賓館單間，因為睡不著，每天用酒精麻痹自己，打掃衛生的阿姨每天都要收走一堆瓶瓶罐罐，有時在走廊碰到，阿姨還會勸兩句：「孩子啊，別這麼喝了，多傷身啊，失戀沒啥大不了的啊，這年頭誰離開誰不行啊，看開點，別讓家人擔心才對。」金夕每次都笑笑不說話，回到房間就開始哭，她多想讓媽媽為她擔心，可是。。。。。。

房子托給中介，期間有幾個買家有意向，但因金夕不肯還價所以都黃了，她不想讓這個曾經幸福的家有一分折損。等了兩個多月後，房子以55萬的價格賣給了一個三口之家，孩子馬上要上學，正需要這樣的學區房，雙方很快辦理了過戶手續。金夕又來到轄區派出所，遷出戶口並辦理社區託管。一切處理完畢，金夕抬頭看著霧霾的天空，小聲念著：「媽，你再等我一下，不會太久的。」

金夕來到銀行，先是往一個賬戶里轉了十萬塊，接著打開手機購票網站，買了第二天上午飛往西島的機票。回到賓館，開始整理僅剩的家當：一個背包，兩條牛仔褲，兩套內衣褲，兩件T恤，一條媽媽的枕巾，一件媽媽的披肩，一口煮蛋的小鍋，錢包里的幾百塊、證件、一張10萬的銀行卡以及另一張45萬的銀行卡，一部手機和微信零錢包里的四千多塊，一台手提電腦，還有身上的衣服及胸前特別的項鏈。金夕打開手提電腦，把所有的照片看了一遍，然後格式化機器，打開手機，撥通了兩個多月前買傢具的男孩的電話：「小陳，是我，金夕姐。」「金夕姐，好久不見，之前給你發信息你都沒回，打電話你也不接，我們以為你已經走了，還。。。。。。」沒等小陳說完話，女朋友婷婷把電話搶過來：「金夕姐，你在哪裡呀？我很想你呢！」「我還在濱城，陰天的飛機。」「啊？這樣啊，那金夕姐，你今天來我們家吧，我們一起吃飯，給你辦個送行宴，好嘛好嘛？就這麼定啦，給你發地址，一會兒就來哈！」金夕想了想，總歸要離開這個城市，也許不久后就會。。。。。。臨別前有個送別的人，也不會太孤單，卻不曾想，最後送別的人竟然是僅有兩面之緣的人，人生也真是戲劇化。金夕回話說：「行，一會兒就過去哈！」「太好了，快點來呀，我這就讓小陳準備，小陳小陳。。。。。。」婷婷一邊喊著一邊掛斷了電話。

金夕洗了個頭髮，又稍事整理了一下自己，拎著手提電腦出了門，按婷婷發來的地址，步行差不多二十分鐘就到了，金夕想著還真是挺近的。在附近的便利店買了些啤酒飲料和水果，金夕敲開了門。「姐你來啦，很快呀，快進來快進來！」婷婷熱情的迎著金夕，小陳在廚房忙著，手裡握著媽媽每天用的菜刀，也在媽媽每天用的砧板上剁著排骨。金夕突然晃了神，直到婷婷接過手裡的東西。「金夕姐，買這些幹什麼，家裡都有呢！」「哦，簡單帶點酒水，哪有空手來串門的道理呀！」進房間的一剎那，金夕怔住了，真如婷婷說的，她按著原來的擺設布置了這個小家，瞬間，金夕的眼睛濕潤了，看著這熟悉的場景里夾雜著一絲陌生的氣息，心裡真是五味雜陳。「這擺設還真是一模一樣呢！」金夕感慨著。「是啊金夕姐，怎麼樣，是不是感覺像回家了一樣？哈哈！」婷婷牽起金夕的手，很高興的說。金夕笑了笑，走向了廚房。小陳正在忙著，媽媽曾用的電飯煲里冒著香氣，媽媽曽用的炒鍋里正燉著排骨湯，小陳說：「姐，馬上開飯啦！婷婷催得緊呢，就簡單弄了幾個菜，嘗嘗我的手藝！」金夕忍住不讓眼淚掉下來，趕忙轉身，原來跟媽媽吃飯的白色餐桌上鋪了一張向日葵圖案的餐布，上面放著已經做好的六個菜，碗筷已經擺好，金夕又想起了媽媽叫自己吃飯時擺碗筷的身影，那滴眼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金夕趕忙擦了擦眼睛說道：「我快洗洗手吧，都忍不住了呢！」便走進衛生間。

調整好情緒，三個人坐下來，六菜一湯色香味俱全。大家邊聊邊吃，金夕看著這對情侶幸福的樣子，羨慕的想著，來生，我也希望有這樣幸福的時刻，有美滿的家庭，有愛我的人和我愛的人。酒飽飯足，眼看天色已晚，金夕拿出那台手提電腦說：「這台電腦我用不到了，跟你們也挺有緣份，送給你們吧！」婷婷捂住嘴巴，又趕忙謝絕：「不行不行，金夕姐，這怎麼能收，你已經送我們很多了，這個太貴重，不能要！」「是啊，金夕姐，這真不能收！」小陳也趕忙謝絕。金夕笑了笑，把電腦推給婷婷，說道：「你就當你姐姐送你個禮物，怎麼，不想有我這個姐姐呀！」「當然不是，有你這個姐姐我太高興了，只是，這個。。。。。。」婷婷面露難色。「那就行了，收下吧，我也用不到，再說行李多，帶著也不方便。」僵持了幾分鐘，小陳說：「婷婷，姐的好意咱就收下吧，金夕姐，那我們就不客氣了哈，以後一定常聯繫，你可是在濱城又多了個妹妹，還有個妹夫！有機會回來，就到妹夫家來，好酒好菜包你滿意！嘿嘿！」「好呀，一定，你倆好好的，小陳，要好好對婷婷！」婷婷一把抱住了金夕，不舍的說：「金夕姐，一定常聯繫！」

金夕婉拒了二人陰早送機的提議，三人道了別，金夕離開了，路上，金夕收到一條微信，是小陳轉了兩千元錢，併發消息說：「金夕姐，這電腦你應該沒用多久吧，我們真不能白要，錢你別嫌少，一定收著，我們也才用的安心。下了飛機報個平安，讓妹妹和妹夫放心！」。金夕笑了笑，回復：「好吧，那祝妹妹和妹夫一切順利，平安健康！」

夜晚的風有些涼，空氣里夾著霧霾的味道，因為喝了酒的緣故，風一吹感覺有些眩暈。金夕慢慢的走，不知不覺走到生活了五年的家門前，門上的對聯還是過年的時候跟媽媽一起貼的，剛想敲門的手停在半空，因為腦袋裡有一個聲音告訴她，這裡不再是你的家了，眼淚瞬間流下來。金夕瘋了似的跑了出來，直衝進街角那個賓館的房間里，蒙頭痛哭，哭到筋疲力盡，哭到睡過去。直到夢裡那個閃電又在頭頂上空炸裂，金夕被驚醒，看看錶，已是早上六點多了。頭昏昏沉沉，嗓子緊的不能發聲，金夕到衛生間沖了半小時的熱水澡，想著那個閃電的夢境。吹乾頭髮，喝了杯水，感覺頭有些發熱，帶好那條特殊的項鏈，背起那個僅剩的背包，金夕向著機場的方向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