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多爾芒的傭兵

一開始從學院帶出來的其中一輛馬車被暫存在蘭斯，許多不便於運輸的非必需品（大多是珍妮特帶來的）也一同被留在神殿里，從所有馬匹中挑出比較強壯的，分配給要用的兩輛車。康妮一行人坐著剩下的兩輛馬車，從蘭斯城南門出發，經過南門駐軍兵營，順著官道進入了多爾芒森林。

這是一片生長在群山中的林地，高達十幾米的參天大樹覆蓋著方圓百多里的山區，直到數十年前這裡還沒有一條可通車馬的大道，要到達特洛耶只能繞道而行，路途遙遠，但長年累月下來，人們也已習以為常。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到二十年前，在眾神殿的突然提議和推動下，耗費大量人力物力，經過近十年的修繕，一條貫通多爾芒森林南北走向的交通要道建成了。

官道並不是筆直的，依照山形地勢，蜿蜒的山道和偶爾的直道，還有十幾座橋樑飛越中間的河道和峽谷，途中除了在剛進入森林的數十里處有一個林中小鎮以外，再沒有可供落腳的地方，旅人就只能露宿森林。

順著平坦的大道，康妮一行人當天傍晚時分就到了多爾芒森林中的小鎮，小鎮名字也叫做多爾芒。

雖說叫做小鎮，實際上也就是一個進入多爾芒森林前的補給站而已，小鎮面積不大，沿著路的兩邊蓋起了許多木製房屋，在群山環繞的一小片平地中許多人聚居在一起，就成了多爾芒鎮，實際上按一般的規格來看，稱之為村也不為過。沿路的房子大多是用作店鋪，以經營旅館和餐館的為多。現在正是經商的旺季，路上人來車往，非常熱鬧，有好幾支比較大的商隊都選擇在這裡歇息。熱鬧的同時，旅館也有很多被住滿了，康妮他們由利奧出面詢問，直到找了四五家，才終於找到能滿足幾人需要的房間。

一走進二樓的房間，珍妮特就直喊累，躺床上休息了。康妮放好行李之後，雖然也有些累，但她想了想，還是決定到處走走。

剛走到樓梯口，就遇到了迎面走來的利奧，他的房間就在走廊的另一端，看來也是剛從房間里走出來。

「康妮，不休息一下嗎？」利奧停下腳步，朝康妮微笑著問道。

「嗯，想隨便走走。」

「我建議吃點東西怎麼樣，一起去？」

「為什麼不呢。」

於是兩人一起走出旅館，來到附近的一家餐廳，選了一個靠窗邊的位置坐下來，點了幾個菜。

晚餐時間臨近，餐廳里的人也多了起來，人們聊起了各種話題，與蘭斯神殿里的安靜全然不同，這裡嘈雜的聲音反而讓康妮感覺有些親切。

人們說起最近的生意，說起路上聽到的趣聞，也說起對戰事的擔憂。人群當中，有一群帶著武器的人特別顯眼。他們以身形強壯的男子為主，身穿樣式統一的皮甲，緊靠身邊放著的是自己的武器，有劍，有刀，還有弓箭等，他們佔據了三張桌子，同桌的還有一個背對著康妮的黑裙女子。男人們正在大聲談話，女人則是一直保持著安靜

在等上菜的時間裡，康妮的注意力都放在他們身上。注意到她的目光，利奧對她說：「那是有組織的傭兵，在這條路上通常做商隊的臨時護衛賺取雇傭金。」

其實康妮早已經了解他們的身份，她點了點頭表示聽明白了，然後轉過來向利奧問道：「這一路上會有什麼危險呢？」

利奧略微思索，說：「多爾芒森林裡自從道路打通以後就一直有盜賊出沒，但是因為地理位置靠近蘭斯城，在駐軍時不時的清掃下，就算還有人敢鋌而走險，也往往是不成氣候的小股盜賊而已。」

他向傭兵的方向示意，繼續說道：「像這樣一個二十幾人的小型傭兵隊，就足夠對付那些毛賊了。」

「像我們這樣的，只有幾個人上路，不怕嗎？」康妮有些不確定地問道。

「你……」利奧忽然把臉朝康妮湊過來，帶著認真的神情，緩緩地問她：「親愛的小姐，您是在懷疑我的能力嗎？」

康妮條件反射地把上半身往後撤，但是被結實的椅背擋住了，她迎著利奧注視她的目光，斬釘截鐵地說道：「不相信。」

聽到回答，利奧突然一下子往回縮，坐回到己的椅子上，開心地笑了起來。

康妮鬆了一口氣，坐正，稍微調整一下坐姿。

「其實這些事情老師都已經做好安排了，我們只要放心享受旅途就好了。」利奧笑著說，用讓人安心的語調。

這時侍者已經把菜陸續端上來了，兩人也就停下交談，開始享用晚餐。

==========================================多爾芒的森林=======================================

第二天天氣很好，所以一大早就出發了。

康妮和珍妮特在車裡都覺得無聊，於是把車窗打開來，看看路邊的景色。

多爾芒森林裡一片蒼翠，這個季節剛好是最樹木繁茂的時候，到處顯現出一片生機勃勃的景象。官道在山嶺間時而蜿蜒，時而盤旋，路邊的景色也不斷變換，有時是整片茂密的樹林，有時是陡峭的山坡，在視線沒有被樹木完全阻隔的時候還能看到對面山上曲折的道路，那或是已經走過的，或是即將要走的。

出發不久，康妮一行就在路上碰到了昨天看到的傭兵隊，傭兵們騎著馬或者乾脆就走著路，帶著六輛馬車，從車轍上能看的出其中有四輛是載滿重物的，大概就是貨車了。昨天看到的那個黑衣女人沒有出現，也許是坐在剩下的兩輛馬車裡。另外在馬車外還有幾個騎馬的男人，穿著輕便的衣物，與傭兵們不時交談著什麼。也許是貨車需要慢行的緣故，他們行走得比康妮一行要慢的多，很快就被超過去了。

超過傭兵和商隊以後，路上沒有再遇到其他車隊，卻遇到了一波不速之客。

在繼續行走了大約兩個小時以後，兩輛馬車來到一處峽谷處，官道從峽谷中央穿過，當馬車行駛到峽谷中央的時候，從旁邊的樹林里突然傳來了腳步聲，很快，馬車就被大約二十幾個手持刀劍的人給包圍了。

馬兒受到驚嚇，嘶鳴著停了下來。康妮從窗口看到外面的情景，一下子反應過來：他們遭劫了。

「啊！」珍妮特輕聲驚呼，緊張地拉著康妮的手臂：「康妮，是盜賊！怎麼辦怎麼辦啊？」

「噓——」康妮環腰摟住這隻驚恐的兔子，低聲說：「利奧和老師會處理好的。」

康妮回到窗邊，輕輕拉起一點窗帘，仔細觀察外面的情景。

只見這群盜賊站在約十幾米開外的地方，裝備精良，手持的武器看上去比較鋒利，有人甚至裝備了銀亮的鋼製護甲，他們的年紀大多在二三十歲，體型強壯肌肉發達，包圍馬車的時候站位也錯落有序，頗有組織，總之可以說和之前康妮他們見到的那一支傭兵隊相比也絲毫不弱。

康妮放下窗帘，皺起了眉頭。這就是鎮上的人們說的，不敢去劫掠帶有傭兵護衛的商隊的小股盜賊嗎？

看著那劍拔弩張的氣氛，她也有種上前去拼一把的想法。康德在皇家騎士中就喜歡找人切磋，一方面是相互學習提高，另一方面也能增加戰友間的感情，當然最主要的是年輕人總需要點事情來發泄那旺盛的精力。

感覺到身旁的珍妮特抓著自己衣服的小手又緊了一點，康妮才察覺到自己現在的狀況。就這副小身板，估計要是走出去的話，幾個照面就得被對方打趴下了，也許還有更嚴重的……她不敢繼續往下想了。也許是安逸的生活消磨了她的意志，也許是女性天生就比較容易安靜下來，她已經很久沒有那種熱切地想去做某件事的想法了，此刻思慮再三，也還是決定靜觀其變。

雙方對峙沒有持續多久，很快，盜賊當中有一個人高聲喊道：「東西留下來，人可以走。」

利奧只是冷哼一聲，態度極盡傲慢，這個反應，在對峙中的雙方聽來無異於引燃了導火索。

「不識相的小子，弟兄們！幹活！」剛才的那個盜賊果然被激怒，一下就翻臉動手了。

康妮的心一下子綳得緊緊的，抱著珍妮特的手也不知不覺更用力了。

「老師！」利奧的聲音。

一道白光閃過，透過窗帘也能清楚感覺到，接著就是一陣如擊敗絮的悶聲響起，還夾雜著金屬碰撞的聲音，接著，康妮所坐的馬車劇烈晃動了起來，外面響起馬兒的嘶鳴聲，車子突然被拉著直接轉了半圈，調了個頭，一下子沖了出去。

「跟上！」這是利奧的聲音。

後面也傳來車馬跑動的聲響，應該是另一輛馬車也跟上來了。

「別讓他們跑了，追上！追上！」

康妮扶著珍妮特坐好，這才有功夫看看外面怎麼了。

從窗口向後望去，後面的車子已經穩穩噹噹地跟上了，一圈正逐漸變淡的白色的光暈環繞著兩輛馬車，漸漸消失在空氣中，而那群盜賊們則是大喊著在後面跑著追過來，只靠著雙腿的他們，哪比得上在平坦的官道賓士的馬車，很快就落得遠了，逐漸看不到他們的身影了。

「看來我們暫時只能回去鎮上了。」利奧在車外對康妮他們說道，「起碼要聯繫軍隊來剿匪之後，這條路才能過去。」

「利奧。」過了許久，康妮忽然喊道。

「我在，有什麼事嗎？」

「你覺得那個傭兵隊能對付的了這伙盜賊不？」

「不行，如果是一般盜賊，那也許沒問題，畢竟人數雖然相近，但是正規傭兵組織裝備上都要比對付強。」

利奧頓了頓，接著說：「只可惜我們這次碰到的不是普通人。」

「為什麼這麼說？」察覺到利奧話中帶有深意，康妮迅即追問。

「我留意了他們的鎧甲和武器，儘管上面已經被抹去標記，但是從款式和質量上看，我完全能肯定那就是王**的制式裝備。再加上他們包圍我們時候排出的分明是正規軍常用的陣型，要不是老師適時激活了馬車上的防禦法陣，恐怕我們很難逃出來……」

康妮這才明白剛才看到的白光是怎麼回事，那是一種用在防止脆弱的馬車在被突襲的時候容易損壞而研究出來的法陣，可以刻印在車體上和馬具上，用魔力觸發和維持，觸發后持續輸入魔力可以維持一段時間，但要維持法陣效果，魔力損耗也會非常大。

說到這裡利奧突然又冷哼一聲，緩緩地說出了結論：「說白了，那就是一群懦弱無恥的逃兵，他們拿著王國的鎧甲和武器，來屠殺自己本該守護的人民！」

激動的語調讓車內的少女們可以想象得到說話人那憤怒的神情。

「他們……屠殺？」珍妮特小聲問道，聲音裡帶著細微的顫抖。

「從這裡到克馬爾山區有很長的距離，一路上為了不被人告發，逃兵通常都會殺掉所有看到他們的人。」

「也就是說，剛才如果我們不跑的話……」

「會被殺掉。」利奧用冰冷的語氣給出了意料之中的答案。

第一次聽聞如此駭人而殘酷的事情，康妮突然覺得自己的心跳在一瞬間停頓了，甚至有種快要窒息的錯覺。

那一剎那的過後，她像是溺水獲救的人一樣，低下頭大口喘著氣。

每個人無論是平民還是士兵，都在為生存而努力，道義和美德也許能在騎士階層廣為流傳，但在生死線上掙扎的人們，一旦道德信仰崩潰了，就會走向瘋狂，如同自然界中弱肉強食的獸類一樣。他們已經不再是人，而是時刻想著殺死別人的——獸。

三人都沒有再說話，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只有馬車依然在平穩地賓士著，官道上回蕩著馬蹄聲和車輪碾過地面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