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謹守節骨，嚴絲合縫
「傻姑娘，你真以為要回嫁妝搬出來就佔了便宜嗎？待會到了陸老爺子留下的牛棚，有你哭的！唉！」
莫名的，身後不知哪個婆子念叨了一句，顧新月剛要回頭去看，便聽前頭又小孩子在喊：「快看啊，那牛棚子都榻頂了。」
牛棚子，榻頂了？
顧新月本以為那就是個對破舊老屋的別稱，此時順著指引往前一看，她頓時心就涼了大半截。
齊腰荒草間，五六根一人高的棍子，撐著長短几塊扳，原本大約是有個茅草頂子，現在半榻著歪在一邊……那哪裡是什麼老屋，說是牛棚都很勉強！
或許她的震驚太明顯，以至於自始至終沒說話的陸元澈，也在這時終於忍不住開口：「對不住。終究不是我們拖累了你。不過你放心，我會給你放妻書的，有村長簽字，有村鄰作證，或許不會玷污你的名節和清譽。」
長長的一串話，讓陸元澈的呼吸有些混亂。
這人真的很虛弱，再不給他治一治，怕是熬不過這個深秋。
顧新月微微回頭，想安慰陸元澈不要多思多想增添憂煩，結果她動作幅度也不大，卻忘了原身有個圓滾滾的大臉。
肥肥的臉頰，撞上微涼的腦門。
陸元澈大約是想躲，結果身子一歪，就差點從顧新月背上掉落。
「哎呦你當心！」
忽悠一個轉身，顧新月一蹲一晃的，就又把陸元澈甩回了背上。
短暫幾秒間的事而已，卻像是老天都在提醒陸元澈，光天化日，新婚妻子背著病弱丈夫，行走人前。
清譽名節，呵呵。
傻子願意說，瘋子都不聽。
顧新月望著眼前的破爛牛棚，雙臂夾緊陸元澈的腿，盡量把身子往前傾斜：
「我還是那句話，你要是嫌我，隨時都可以休了我。但別指望我做出有辱家門的事。我娘家子侄可都還沒議親呢！」
嘴裡說得道貌岸然，其實心裡好想再趕上個地震。
穿不回現代不要緊，讓她換個人家過日子行嗎？
可惜幻想只能是幻想，現實終究無法逃避。
當金山銀山兩個小子鑽進牛棚里賣力收拾，她前思後想的還是不得不扯住老村長的袖子：「村長爺爺，民婦有個不情之請，不知道當說不當說。」
老村長沒露出心慌的模樣，淡定的道：「你說。」
「我想請您幫忙問問，村裡誰家有閑置的房子願意租的。村裡有您震著，我們也不敢做出賴房子或租金的事，就住半年左右就行。另外就是還得勞煩您，我想把嫁妝抵些現錢，一來租房子得用錢，再者大大小小的都等著醫藥……」
顧新月盡量把話說得簡單明了，生怕老村長和邊上的村鄰會誤會她的意思。
老村長認真聽著，見她不是借錢或者借住，而是很有骨氣的以嫁妝換錢解決難題，方才高懸著的一顆心，這會兒就有些慚愧。
於是，他很是欣賞的點點頭，扭頭招呼：「快別收拾了！這牛棚連個棚頂都沒了，哪裡還能住。你們後娘押了嫁妝給你們租房子住，以後可要好好孝敬她！」
老村長這話說得很重，宣揚慈善孝道之時，也是為了讓在場眾人更能感覺出他的端正。
但要往深了說，他這是還真是打心眼兒里欣賞顧家這大丫頭。
才十六歲的年紀，說得話，做的事，謹守節骨，嚴絲合縫。
「我家老宅就在邊上，不嫌破漏你們就去住吧。不用租金。」
老村長說的老宅，就在東邊靠山腳的大柳樹前頭。
他方才懸著心，怕被借住。
現在主動借出租屋。
心境早是雲泥之別。
其餘人聽了這話，頓時拿起各自剛要撂下的東西，紛紛朝那老房子走去。
而之前嘀咕嘆息的婆子，這時候悄悄湊到了顧新月身邊。
她先打量了不知是暈了還是睡著了的陸元澈，又上下細看了顧新月，猶豫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全程只讓顧新月腦子裡浮現四個大字：莫名其妙。
顧新月：……這什麼意思？她沒在牛棚邊上哭出聲來，很讓那老人家失望了？
但她前腳剛背著陸元澈到了那邊院門口，小跑著走了的婆子，抱著好大個包袱又回來了。
「一家六口就三床薄被怎麼睡？都是洗過的，不晦氣！」
婆子說著便把大包袱拎進屋，然後怕狼追似的一溜煙又跑了。
要不是怕秋風吹壞了背上的陸元澈，顧新月好想追想去把那老婆子拉住……得問問老人家姓氏名誰，將來也好有還恩之處啊。
可陸元澈軟趴趴的一直沒動靜，明顯是不堪風吹已經暈了。
她便只能努力記下那老人家的樣貌，然後快步進屋，先找地方把陸元澈安頓下來。
村長家的老宅並不大。
進門是灶間，然後是正屋。
以正屋的房門為中軸，隔開南北。
靠南牆窗戶下，有貫通東西的一鋪大炕，而靠北牆這邊空蕩蕩，從前應該是擺衣櫃餐桌之類的。
小孩子們腿腳快，已經有淘氣揮著樹枝到處打灰。
村長跺腳吼了兩嗓子，然後才招呼自己子孫幫著打水清掃，並也讓幾個老人幫著鋪墊一塊乾淨地方，好讓陸元澈能躺下。
「這房子是我爺爺那輩就有的，炕是青磚砌的，水井挖在灶間，你們一家子安心住，什麼半年一年的，不用著急。」
此時，顧新月正摸著陸元澈的手腕發愁，這人也太弱了，吹了一會兒秋風竟就要發燒。
「村長爺爺，房租您說個數，咱們按月來算就行。但現在最要緊的是我想儘快抵押嫁妝換現錢，好給元澈買葯。……我那嫁妝里的銅錢怕是不夠的。」
陸元澈的狀況很不好，顧新月也就沒耐心跟老村長多說客氣話。
可她這頭還急著，那頭脖子上吊著一隻手的陸鐵山，卻嗷一嗓子喊了起來：「不好了！大哥二哥，小妹她，她好像……爹……母親，快看看小妹！」
陸鐵山明顯是嚇壞了。
而被他指著的陸小妹，此時面色慘白，毫無聲息。
咯噔！
顧新月腔子里的那顆心，毫無預兆的原地翻了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