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空曠的總裁辦公室里，有幾秒鐘的沉寂。

「……」

迎著顧承彥略帶壓迫的目光，喻助理微不可察地挺了挺脊背，讓自己站得更加筆直了一些。

終於，在他感覺無比漫長，實則只有幾秒的對視后，顧承彥垂下眼眸，繼續翻動文件，長而密的睫毛遮掩住他眸底的神色。

「脫離危險了？」

他像例行公事一樣問了一句。

喻助理點點頭，應道：「是的，聽醫院說情況十分樂觀……」

顧總的太太上月底出了車禍，身上沒有多少外傷，就是一直昏迷不醒，據說是大腦出血，形成血塊壓迫了神經。

他記得醫生說過，如果一周內醒不過來，可能會變成植物人，永遠也醒不了了。

一周過去，喻助理都以為她大概就這樣了，心裡還有點唏噓，沒想到奇迹忽然發生——她又醒了。

「不過安全起見，還需要再住院觀察兩日。」喻助理說道。

「嗯，知道了。」

顧承彥冷淡地頷首，翻開一頁文件。

喻助理一向琢磨不透這位大老闆的想法，見狀，只好輕輕點了下頭，想告辭離開，結果到了嘴邊的話，還是變成了——

「需要為您安排車嗎？」

「車？」顧承彥抬頭。

喻助理遲疑了一下，微彎腰，硬著頭皮說道：「您不打算去醫院……」

看看太太嗎？

喻助理眼底的慫恿和隱隱約約的八卦，讓顧承彥挑了挑眉。

「你很閑嗎？」他輕聲說道。

明明是十分平靜的語氣，卻讓喻助理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

「不，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顧總，我先出去忙了！」

說完，他轉身溜得飛快，出去后也不忘把門帶上。

目送他關上門離開，顧承彥低下頭，繼續專註於眼前的文件，只是過了許久，都不見他翻開下一頁。

最後，啪的一聲輕響。

男人合上了文件夾，身體往後靠坐在椅子上，長指勾住領帶結，系得一絲不苟的領結被扯開了些。

外面還在下著雨，淅淅瀝瀝，帶著幾分秋天的寒涼。

靜靜看了會窗外的雨幕，顧承彥緩緩吐出一口氣，收回了視線。

「嘩——」

他微彎腰，伸手拉開辦公桌最底下的抽屜，一份文件靜靜躺在裡面。

文件的標題，用黑體字加粗地寫著——

「離婚協議書」。

喻助理剛在位置上坐下沒多久，就接到了電話。

「把行程安排一下。」

男人低沉渾厚的嗓音，透過電話傳出來，簡潔有力。

「我去醫院。」

-

容城，馨安私家醫院。

鹿念揉著太陽穴，慢騰騰地往電梯方向挪——她剛做完各項體檢，體檢報告要下午才出來，醫生讓她先回病房休息。

走廊上很安靜，來往的行人並不多，跟她印象中嘈雜擁擠的醫院有些出入。

這裡的環境真的很好，醫生護士們也很和藹可親。

只是……

也就三四年時間沒來醫院，容城的醫院已經發展得這麼先進了嗎？感覺都不輸給那些大城市了。

鹿念走進電梯，按下六樓后，站在角落等待。

一抬頭，就看到光可鑒人的電梯牆壁，映出一道纖瘦婀娜的身影。

她眨眨眼，鏡子里的女孩也眨了眨眼。

雖然也不是第一次看到了，但每當不經意瞥見自己瘦下來的樣子，鹿念還是覺得不太適應。

記得她小時候也是瘦的，只是自從十歲進入青春期后就開始長胖，等初二出了事，在醫院住了大半年後，體重就完全控制不住了。

幸好到了高中，她個子長到一米六八，瘦了十斤后看著也就是比較壯而已。

可是現在……

鹿念左右側側身，對著電梯牆壁瞅了幾眼。

映照在牆鏡上的女孩，身材纖細苗條，白色病服有些寬大，圓圓的衣領鬆鬆垮垮，露出一小截精緻漂亮的鎖骨。

夭壽啦，她現在也是能看到自己鎖骨的人了！

這時，電梯忽然停下。

鹿念連忙站好，收起臉上歡喜的小表情。

不過……已經到了嗎？

鹿念抬頭一看，卻發現電梯並沒有往上走，而是從三樓到了一樓。

電梯門打開，一個女孩從外面走進來。

她一路低頭看著手機，看都沒看鹿念一眼。等按了三樓之後，女孩就在一旁站定了。

鹿念好奇地瞅了她一眼，主要是看她手裡的機子。

薄薄的長方體，拿在女孩手裡顯得大了一些，需要用尾指托住。

女孩剛好切換到主界面，滿滿一整個屏幕的APP圖標，看得人眼花繚亂。

她點開一個綠色的軟體，不到兩秒鐘界面就載入了出來。

想到自己那台不定期清理就提示內存不足，只能裝兩三個應用軟體，開啟速度還慢得跟蝸牛一樣的破手機，鹿念眼底不禁流露出一絲羨慕。

話說回來，她醒來后還沒看到她的手機呢……不會是車禍的時候掉了吧？

這時，女孩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皺著眉抬起頭，對上她的視線。

偷看被抓個正著，鹿念也不尷尬。

「你的手機好漂亮啊，剛出的新款嗎？」她非常自然地說道。

女孩看著鹿念的臉，愣了一下。

聽到她的問題，下意識搖頭：「不是，去年出的了。」

去年？

鹿念點點頭，電梯還在走，她便繼續和女孩閑聊：「肯定不便宜吧。」

「沒有啊，花瓣出的千元機，性價比超高的！全面屏，128G容量，6G運行內存，剛出我就買了，那時候要一千八，現在都降到一千四了。」

沒想到這女孩還挺健談，一張小嘴叭叭叭，把鹿念聽得一愣一愣的。

這麼高配置的手機，竟然才一千四？

她的破三星機都要一千塊呢……鹿念皺眉想著，隱約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你跟那個大明星長得好像啊！」忽然，那個女孩高聲道。

「是嗎？」

鹿念眨眨眼，自從胖了之後，在外貌上她能聽到的評價基本都是嘲笑奚落，被誇讚可是少之又少的事。

唔，跟某個大明星很像，算是誇讚吧？

她微彎唇，淺淺一笑。

鹿念有一雙特別精緻的杏仁眼，水亮水亮的，一笑起來就像倒映在盈盈湖水中的兩彎月牙。

女孩看著她的笑容，眼神呆了呆。

「哇，你笑起來真好看……」

她喃喃說道，然後又微微湊近她，仔細打量她的臉，「真的好像啊！不過她不太愛笑……你不會就是本人吧？」

鹿念非常無辜地道：「我不是啊……你說的是哪個明星？」

不會是哪個喜劇演員吧？

女孩一下子被問住了。

她皺著眉，特別苦惱地比劃：「就是那個……經常演仙女的那個啊……氣質特別清冷的……」

氣質清冷的仙女？

鹿念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她，有些好奇她說的到底是哪個明星。

「啊，我怎麼突然想不起來她叫什麼了？」一旁的女孩抓狂地道，「你等一下啊，我上微博看看，我還轉發過她的美照呢！」

「叮——」

這時，電梯一聲響。

鹿念看著電梯門打開，好心地提醒道：「你到啦。」

「啊，謝謝！」

女孩邊看著手機，邊走出電梯，嘴上還說道，「馬上就找到了！」

在電梯門合上的瞬間，女孩的手機屏幕上，終於載入出了圖片。

那是一個穿著白色古裝襦裙的女子。

女子手執團扇，站在桃花樹下抬頭看，氣質如蘭，眉目如畫。

而那條微博的內容寫的是：那些年讓人一眼萬年的白月光——

江清雪·鹿念。

-

電梯里發生的小插曲，並沒有影響到鹿念。

她哼著歌，心情很好地回到自己病房所在的樓層——

不管怎麼樣，瘦了還是很開心的～

循著記憶來到病房門口，還沒進去就聞到了一陣淡淡的香味飄出來。

「咕嚕——」

肚子不爭氣地打了個鼓。

啊，好餓……

「姐，你回來啦！」

一道活潑的女孩聲音響起，讓鹿念頓住了腳。

是苒苒嗎？

她循聲望去，卻看到一個陌生的短髮女孩站在病床邊，床頭柜上多了一個保溫壺，那淡淡的香味就是從那邊飄過來的。

鹿念滿心疑惑，但四肢的虛軟，還是讓她先挪過去，在床上坐了下來。

她剛想詢問，一碗冒著熱氣的生滾粥就遞了過來。

簡簡單單的青菜瘦肉粥，在飢腸轆轆的時候，看著格外有食慾。

「……謝謝。」

鹿念也顧不上疑問了，她捧過粥，用湯勺舀了一口。

鹹淡適中的口味，入口即化，軟綿綿的米粥吃進胃裡，簡直暖到了心裡。

對於此刻的她而言，完全夠得上人間美味了。

鹿念三兩口把一碗粥扒拉下去，吃完還覺得意猶未盡，一抬頭，就看到短髮女孩有些驚訝的小眼神。

鹿念不由一頓。

她下意識抹了抹嘴角，怎麼了？米粒沾她嘴上了？

「小鹿姐，你今天食慾好好啊。」這時，女孩說道。

「額，是嗎？」

鹿念看了眼手裡的碗，這麼小一碗粥，就比放蘸醬的碗大一點，算食慾好嗎？

而且……

她望著女孩，終於想起自己剛剛的疑惑。

羅小兮伸手接過鹿念手裡的碗，忽然聽到女子輕柔的嗓音響起——

「請問……你是誰？」

聞言，羅小兮不由一愣，下意識地抬眸，就對上女子一雙明媚水亮的眼睛。

那雙眼睛懵懂好奇地望著她，不見了往日的冷清寡淡，透著股清澈的單純和朝氣。

宛若初生的小鹿一樣，滿滿都是少女感。

嗯？這不對啊。

「小鹿姐，你什麼時候學會開玩笑了？」

羅小兮望著她，有些僵硬地說道。

理智上，她覺得這是玩笑，但鹿念的表情，看上去實在不像假的。

如果這是在演戲，那小鹿姐的演技也進步得太快了吧！

「我沒有開玩笑。」

鹿念皺了皺眉，「我真的……不記得自己認識你啊……」

「叩叩叩——」

羅小兮剛想繼續問，就聽到門口傳來三聲有節奏的敲門聲。

她循聲望去，而鹿念也好奇地探頭，往門口的方向看。

敲門的，是個穿著西裝、身姿筆挺的青年，大概二十五六的年紀，面容俊朗，有點小帥。

「喻助理。」

她聽羅小兮喊道。

喻助理？這又是誰？

鹿念有些懵，醒來后，她已經遇到太多超過自己原本認知的事物。

現在又出現了兩個陌生人，似乎都還認識她？

喻助理應了一聲，無意間對上鹿念的視線，剛揚起笑臉，準備跟她打個招呼，就見女子眼神躲閃，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縮回腦袋，躲在了羅小兮身後。

「……」

喻助理也懵了一下，不等他多說什麼，他身後便響起了輕輕的咳嗽聲。

他回過神，連忙側身讓出道來。

躲在羅小兮身後的鹿念，也聽到了那咳嗽聲，低低沉沉的，是屬於成熟男人的嗓音。

她心下一跳，不由豎起耳朵。

喻助理側向一旁時，鞋底摩擦地板發出的聲音傳來。

緊接著……

是鞋跟輕敲地板，沉穩堅定的腳步聲。

不知道為什麼，這腳步聲像是一下下敲擊在她的心口，讓鹿念感覺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終於，她忍不住側頭，想看看來人是誰。

而此時，那道腳步聲剛好停了下來——

一雙黑色高定皮鞋站定在羅小兮讓出的位置，即使外面下著雨，鞋頭依然鋥光瓦亮，沒有沾上半點污漬。

鹿念瞥了那雙皮鞋一眼，微不可察地咽了下口水，然後順著男人的西裝褲一路往上看去。

男人眼睫微垂，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於是，四目相對。

鹿念就這樣直直地，望進了顧承彥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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