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失番外:木偶公主
離開暮雲基地以後,洛隱帶著小酒回了無人之境。
對於洛隱的決定,小酒表示不能理解:「都回無人之境了,你為什麼不讓千念解除你身上的契約?你開口的話,她肯定不會拒絕——那個女人最心軟了。」
洛隱摸了摸小酒的腦袋,被少年氣呼呼地躲了開去。
看小酒好像炸毛的貓一樣對著他齜牙咧嘴,洛隱失笑:「她不是解除了你的契約嗎?」
「我說你!」小酒更惱了,「別跟我裝傻!」
「小酒。」洛隱看著車窗外層層疊疊的黑,語氣很是不以為意,「會難過嗎?司琳琅死的時候。」
小酒的命是司琳琅救下的,他跟著司琳琅那段時間,女人很少給他安排棘手的任務。
比起使徒,在那個女人眼裡,小酒更像沒長大的孩子。
她對他意外的包容和縱容。
所以,在司琳琅死後,他才會斂了小性子,留在冷青娥身邊。
他在償還司琳琅的人情。
會難過嗎?
看著自己在意的人類經受著病痛的折磨慢慢走向死亡,自己卻完全無能為力,是不是會很難過。
可是血族,應該對人類產生難過這種情緒嗎?
小酒涉世不深,聽到這個問題只是似懂非懂地歪頭,血色的眸子看著洛隱:「所以,隱,你是為了不難過才選擇離開千念的嗎?」
沒想到少年會突然反問,洛隱瞳孔微微收緊,嘴角笑容僵了僵,很快又恢復成不以為意的模樣:「是啊,其實我們血族,本就不該對人類產生感情。」
人類對於他們來說是獵物,是食物,就像被人類圈養的豬羊一樣,人類會對自己養的雞鴨產生感情嗎?
「你是對的。」對這個觀點,小酒表示贊成。
少年雙手托腮,嘟囔道:「我們的確不該和人類相處太久。人類的感情太熱烈,相處久了,很容易被灼傷。」
洛隱閉上眼睛,默認了他的話。
是的,人類的愛恨都太熱烈,不適合他們這些冷血的吸血鬼。
……
在無人之境見到東方遙,沈慕祁並沒有覺得驚訝。
他挑眉打量著女生,許久后,勾唇,譏誚道:「看來這副木偶的身體很適合你。」
女生正坐在小花園的石凳上,穿著一身白色的長裙,月光落在裙擺上,輕盈流轉。
聽到熟悉的聲音,她抬眼看向沈慕祁,眼底閃過一抹驚訝之色,很快被笑意取代:「洛失說會有故友到訪,原來是你呀。」
沈慕祁停在她面前,上上下下打量她,冷笑道:「他們洛氏一族的吸血鬼是不是都特別喜歡自己動手做人偶?洛離是這樣,洛失也是這樣。」
並沒有被沈慕祁嘲諷的語氣激怒,東方遙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臂——白皙纖細,和人類的手臂並沒有任何不同——她抬手,將手舉到眼前,低聲道:「洛失說,這幅身體和我本來的身體並無不同。」
「嗯,他打造得很完美。」沈慕祁客觀評價。
東方遙放下手,微微一笑:「沈慕祁,你來這裡有什麼事?」
「來看看東方遙是不是還活著。」沈慕祁坐到東方遙對面,單手抵著下巴,抱怨道,「你之前是不是和洛失一起去過朝歌基地?東方諾不知道從哪裡拿到了監控,非要堅持你還活著——你知不知道,為了來這裡找你,我錯過了和小梔一起回暮雲的機會。」
「是哥哥請你來的?」
「嗯。」沈慕祁用兩個手指捻起桌子上的杯子,湊到鼻子前嗅了嗅,「茉莉花茶?你的飲食習慣和人類一樣么?」
「不一樣。」東方遙看著茶杯,嘆息道,「不需要吃飯、喝水、睡覺……也不會受傷、生病,當然,也不會死。」
說到底,這個身體不是人類,她現在和洛失的那些小人偶沒什麼區別。
哦,唯一的區別大概就是她有著自己的意識,和小黎一樣。
「好吧。」沈慕祁道,「這麼說來,東方遙還是死了啊。」
他似乎覺得惋惜,看她的眼神迅速褪去了故友見面后的微薄情誼。
「東方諾可能要失望了。」
女生微微笑著,喃喃重複沈慕祁的話:「是啊,他要失望了。」
……
五十年後。
清晨的山澗蟲鳴鳥叫,流水嘩嘩。
薄薄的霧在樹林小溪飄蕩,給青石台階旁的草尖尖上掛起一顆顆滾圓的露珠。
少年們捧著花束踏上台階,很快到了兩座並排而立的墓碑前。
走在隊伍最前列的女孩最先看到站在墳塋前的年輕女人——她穿著一身白色的長裙,黑色的長發披在身後,在薄霧籠罩的晨光里,似真似幻,好似童話故事裡的精靈公主。
女孩大聲道:「誰在那裡?」
每年祖父祭日的時候,他們都會在墓碑前發現新鮮的花束,但是查過監控卻並沒有人進出墓園的痕迹。
哥哥還開過玩笑,說會不會是哪位暗戀祖父的故人。
他們一群小輩聚在一起聊八卦,對這個觀點紛紛表示認同。
此時此刻,她看到了給祖父送花的人,雖然的確如他們所想是個女人,看年紀卻是和他們相仿,怎麼看也不該是祖父的故人。
聽到腳步聲,女人轉身看向他們,露出驚訝的表情。
「你——」看清對方的臉,女孩陡然生出一股熟悉感。
她正要上前,跟在她身後的少年一步跨到她前面,抬手攔住她,冷聲道:「有吸血鬼。小心。」
一聽吸血鬼三個字,同行之人全部露出戒備的表情,看向女人的目光里也有了惡意。
「你是……」女人沒把他們的敵意放在心上,只是看著她,恍然一笑,「東方諾的孫女么?長這麼大了啊。」
她的聲音溫柔,笑起來眉眼彎彎,很是親近。
女孩一愣,腦中閃過某些東西,快得讓她抓不住絲毫的蹤跡。
對峙沒有維持多久,晨霧中有血族的馬車無聲停下,女人對著少年們微微點頭,轉身上了馬車。
馬車嘚嘚離開,很快消失在晨光之中。
少年放下手。
女孩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沈寧是聯盟里公認的天才獵人,自幼得寧梔和沈慕祁的教導,算是現在聯盟里最出類拔萃的存在。可是他在面對那個看起來沒什麼攻擊力的女人時,卻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緊繃。
身後有人遲疑:「就這麼放他們離開?不用追上去嗎?」
少年頭也不回:「追上去送死么?馬車裡的吸血鬼可是血族的始祖。」
「始祖?」
「啊,洛氏一脈的吸血鬼?」
「那個女人也是嗎?」
「應該不是吧,我在她身上沒有聞到血族的氣息。」
「……」
小夥伴們議論紛紛,女孩低頭看著墓碑前的花束髮呆,忽然聽到沈寧淡淡說了一句:「她和你挺像的。」
「什麼?」
「那個木偶,和你很像。」
木偶?誰?那個女人嗎?
木偶……
女孩陡然想起一事,喃喃道:「原來是她啊……她真的一點也沒老呢。」
就像被施了咒語的公主,靈魂囚禁在木偶的身體里,不老不死,不生不滅。
女孩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花束上。
綠葉尖,水珠倏然滑落,在地上濺開一朵小小的花。
她每年都會來給已經去世的兄長送花啊。
不知道她現在幸福嗎?眼看著親人好友一個接一個的離她而去,她會不會覺得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