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肚兜的主人師昭,此刻覺得有點冷。
她垂著頭,垂落的長發擋住大半小臉,雙手攏緊狐裘,身上細密的汗水被冷風一吹,透著深入肌膚的涼意。
真冷啊。
她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此刻的大殿中,長老們紛紛圍著她聚在一起,表情都很凝重。
師昭顫抖的動作落在眾人的眼裡,大家便以為她是剛從幽月山回來,被那裡的魔頭給嚇著了,望著她的眼神漸漸變得有些憐惜。
有人說:「師昭能平安回來,那便是好事,無論怎樣,先讓她回去歇息吧。」
「不行。」一邊立刻有人反駁道:「師昭為什麼能平安回來?之前我們派去交涉的弟子,可都一個沒活。」
眾人也沉默了。
雖然師昭主動獻身值得表揚,但她為什麼能活?
「的確很蹊蹺。」
「我覺得還需調查一番才是。」
「會不會有什麼詭計?比如說自爆之術?」
無數雙眼睛齊刷刷看向師昭。
師昭:「?」
自、自爆?
師昭懵了一下,茫然地和他們對視。
「各位先冷靜!」
顏嬋先受不了這詭異的氣氛,撥開眾人上前,護住師昭道:「何必嚇唬一個小弟子,魔神若要安插姦細,又何必選中她區區一個鍊氣期的弟子?」
宋寬長老冷哼道:「想證明她清白,不如從頭到尾好好檢查她一番。」
檢查?
師昭猛地抬頭,身子一僵。
不、不行!
千萬不能檢查!
師昭慌亂地抓緊顏嬋的衣袖,顏嬋看著宋寬冷聲道:「師昭為了宗門豁出性命,到頭來卻還要懷疑她么?」
四周的人,眼神都很平淡冷漠。
師昭可憐歸可憐。
可是在這樣的事上,他們從不會因為憐憫而心慈手軟。
如果不檢查,他們不會安心。
就在此時,之前一直未曾開口的宗主慕白澤突然道:「宋師弟說的並非無理。」
顏嬋:「宗主!」
慕白澤說:「與其在這裡猜測,不如用事實說話。」說著,他拂袖吩咐身側女弟子,「先把師昭帶去偏殿罷。」
師昭咬緊下唇,一股寒意沿著腳底直躥上來。
她該怎麼辦?她絕不能做檢查,只要衣衫一脫,被發現她身上細密的青紫……她會立刻死無葬身之地的。
兩個女弟子上前,示意師昭起身,師昭卻不肯動,用可憐的目光望向慕白澤,「宗主……」
慕白澤安撫她道:「別怕,只是檢查一二。」
師昭的大腦混亂一片,眼前甚至有些眩暈。
完了。
這下真的完了。
早知道她就不留肚兜在魔神那了!
師昭的眼睛里蓄著要掉不掉的淚,連哭鬧的機會都沒有,便被人帶去了偏殿。
師昭坐下來,捂著身子緊張地蜷縮成一團,看著有人將尋魔石抬過來,放在她的面前。
怎麼辦怎麼辦……
她一定會死的很慘。
腦內嗡嗡作響,耳邊人的聲音也不甚明晰:「來,把手放上去。」
師昭身體僵硬,被身邊的弟子抓住手腕,掌心貼上玉石。
冰涼的觸感激得她回過神來。
……等等。
不是脫衣服?
師昭瞪大眼睛,整個心高高懸著,心思恍惚間,聽到一邊的顏嬋鬆了口氣道:「好了,師昭身上只有極少的殘留魔氣,想必是因為剛從幽月山出來,其餘一切正常。」
「……」
師昭心底一松,整個人癱軟下來。
-
人做虧心事,那便什麼時候都是提心弔膽的。
饒是前世歷經過太多被揭發場面,師昭也還會害怕,那些是她永遠揮之不去的陰影。
但是這輩子不一樣了。
以前次次用計次次失敗,如今誰都不會發現她。
師昭在心裡反覆告訴自己。
她攏緊衣物,跟著顏嬋回到正殿,面色恢復鎮定,看著長老們繼續談論魔神到底為什麼會放過她。
她去死他們感激。
可她活著,他們卻懷疑。
師昭冷眼看著他們。
說真的,她很羨慕魔神,如果有朝一日,這些人也會像畏懼魔神一樣畏懼她,又不得不臣服於她,她僅僅是想一想,便覺得渾身舒暢,無比興奮。
現在她要給他們一個理由。
「我突然想到……」
眾人的爭論聲中,師昭細弱的嗓音不太明顯,卻被大家清晰地聽見,「我剛踏入魔宮的時候,正好看到那魔神坐在最上方,正在拿著一顆石頭,上面似乎還有著法陣。」
「法陣?」
慕白澤沉聲道:「什麼樣的法陣?」
師昭狀似回憶,不確定道:「好像是金色的,上面的有很多咒紋,我不認識上面的字……」
「什麼?!」
四周幾個長老同時震驚起身。
師昭低下頭,唇角微微勾起。
看來他們想起來了。
在《尋道》中,魔神巫溪的力量,其實七成來源於萬年集聚的煞氣,剩下三成才是元神自帶的神力。
元神脫離軀殼,又磨損萬年,其實對他而言已經非常虛弱,必須在重獲肉身之後,才能成為萬年前那個與天道並肩的天神祭司。
在書的設定中,他的肉身被分為了五塊,用鎮魂石封印於四海八荒。
只是一直到在書的結局,他都沒有成功破出封印,更別提重新奪回肉身了。
如今破出封印的巫溪,在拿回神骨之後,想尋回肉身是很正常的。
雖然魔神大人看起來一點都不著急。
師昭不妨替他「造」出一個陰謀來。
那鎮魂石是通天石被天雷擊碎后的碎片,上面凝結著天道布下的金色法陣,書中詳細描述過,結局師窈想要從鎮魂石中參透天道奧秘,以此造出全新的封印。
現在她故意暗示,點到即止。
「那必然是鎮魂石!」
天衍宗掌門驚得來回踱步,沉重道:「果然他不會善罷甘休,參透鎮魂石中的法陣,下一步目標……難道是肉身?」
有人沉思道:「看來,他故意放回師昭,是為了讓我們放鬆警惕。」
「上次是神骨,下次是肉身!等他真的恢復全盛時期,哪怕舉全修仙界之力也不可能再封印他第二次!」
「這鎮魂石很是罕見,靈墟宗內是不是還有最後一顆……」
「……」
很好。
師昭很滿意。
後來的談話,涉及了靈墟宗的機密,鑒於師昭只是外門弟子,慕白澤便讓顏嬋送師昭回去歇息。
到了住處,顏嬋正要走,師昭叫住了她。
「長老。」
師昭拉著她的衣袖,擔憂道:「方才那尋魔石測出我身上還有魔氣,我會不會因此還被師兄師姐們誤以為……我還與魔族勾結?」
顏嬋沒想到她還在想這件事,立刻鄭重道:「不會。」
「此次除了我,連宗主都能證實你的清白,誰若還敢繼續誣陷你,敗壞門中風氣,我必嚴懲不貸!」
師昭仰著小臉笑,「多謝長老。」
顏嬋朝她抿唇一笑。
她寵溺地點了點師昭的鼻尖,笑吟吟道:「你這小丫頭,快好好去養傷。若此次宗門大比能順利晉陞內門弟子,讓你入我門下如何?」
「真的嗎?!」
師昭眼睛一亮,驚喜道:「如果長老願意,我願意做長老的弟子!」
「那便好好努力。」
顏嬋揚睫溫柔地看著她,真是怎麼瞧怎麼喜歡,心底軟成一片。
再細心叮囑了幾句,顏嬋便離開了。
師昭去打了水,回到屋子裡沐浴更衣。
她泡在浴桶里,帶著得意的笑容,把玩著手裡鏤刻著上古咒文的玉墜。
——這是魔劍的劍穗。
巫溪會來找她索要嗎?
她很期待。
-
師昭知道這一切還沒結束。
因為她最大的敵人,不是修為高深的長老,而是具有全書光環的姐姐師窈。
惡毒女配和女主必然是對立的。
就算本身不具備敵意,這本書的機制也不會讓她們和睦相處。
姐姐第二日便來探望她。
「妹妹能平安回來,真是太好了。」
師窈只熱絡說了這一句話,就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師窈骨子裡是高傲的。
身為天才,從小吃苦耐勞,自力更生,不屑與弱者為伍,因為她認為,他們自甘墮落、不努力上進、心術不正,才會那麼弱小。
和她不是一路人。
要不是為了救朋友,師窈斷然不會來親近師昭。
「妹妹,你來嘗嘗南海特產的佳釀。」
師窈將酒杯遞給師昭。
師昭看著少女臉上不自在的假笑,自己都替她覺得累。
很難受吧。
和她這個妹妹相處。
姐姐與時羽那樣的人朝夕相處六年,遠遠比和她這個妹妹在一起的時間長,如今終於肯親近她,卻也是為了時羽。
師昭垂眼接過酒杯,湊近唇間。
——現在她體內有魔氣。
師昭一飲而盡。
「這酒真好喝!」她面露驚喜,「姐姐你真好,連這麼珍貴的佳釀都跟我分享!」
她身上散發出絲絲魔氣,自己卻毫無所覺,用最無害的眼神看著師窈。
對面的師窈面色微變,用喝酒掩飾心底的驚濤瀚浪,不自在道:「嗯……這壇酒快喝完了,既然你喜歡,我再去拿一壇來,你就在這兒等著我!」
說著她就焦急地出去。
她終於能救出時羽了!師窈強壓下心頭的激動。
師昭坐在原地不動,一杯一杯地喝完剩下的酒,冷眼看著她越走越遠。
很快,師窈和其他幾個弟子,便將顏嬋長老叫了過來。
「長老,師昭身上有魔氣,弟子以為時羽之事還需——」
師窈一邊說著,一邊不自在地迴避著妹妹的視線。
如果師昭被下獄……
師窈隱約有些說不上來的愧疚,但隨即又理直氣壯了起來——如果師昭真的和魔勾結,那這樣的下場也是自作自受,她就算是她姐姐,也不可徇私。
正這樣想著,師窈忽然聽到一聲怒叱。
「胡鬧!」
顏嬋看向師窈,怒不可遏,「窈兒!我萬萬沒想到你竟是這樣的人,居然陷害自己的妹妹——」
什麼?
什麼陷害?
師昭身上明明有魔氣,不是嗎?
師窈身子晃了晃,難以置信地瞪大眼,還未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便看到師昭像一陣風一般從她身邊掠過,一頭埋進了顏嬋的懷裡。
「長老。」
小姑娘低泣著,委屈地讓人心疼。
「為什麼第一個不信任我的人,卻是我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