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禍藏花心
回到祥德宮,小蝶和宮女把那盆鬱金香抬到了窗戶邊上,那裡通風,不至於讓香氣凝聚在殿內。
我明白她的用意,只是沒有確鑿證據,我也不想多說什麼!
我靜靜坐在銅鏡前,內心並不平靜。
女人如花,若容貌受損,就如同凋謝的花朵,終會被人拋棄,如今成了殘花敗柳,別說取悅別人,便是自己的眼睛都無法待見自己了。
我撫了撫髮髻,不敢用力,但還是摸掉了一縷髮絲,捏在手裡,心裡越發厭煩,卻又不知道該恨誰。
小蝶快走幾步,來到鏡前,將我頭上的珠花配飾一一取了下來,然後將頭髮解了下來,細細梳理,又見縷縷毛髮墜落在地。
高緯的身影出現在鏡子里,我想起身恭迎,他卻擺擺手。
哎,他也不讓人通傳一聲,直接進來看我的笑話,我這副模樣,他會不會嫌棄?
「小蝶,讓我來吧!」高緯接過小蝶手上的玉梳,幫我梳起頭髮來,倒也見怪不怪。
我撐起笑臉,裝得雲淡風輕,自有德妃的風範。
「謝陛下…」
高緯看著手上的斷髮,嘆道:「你是萬事小心謹慎的,為何會成了這番模樣?是不是被毒蟲咬了?」
我答他:「身子不痛不癢,未曾發現毒蟲…」
小蝶忍不住說道:「陛下,小姐這是讓人給害了!」
高緯驚道:「誰要害朕的齊兒?」
我急忙責斥:「小蝶,不得胡說,事情還沒有查明,不可冤枉了好人!」
「陛下!」小蝶卻無視我的話,臉色激憤,「我家小姐,素來仁慈,就算別人不義,小姐也總替別人開脫,這便讓宮中的小人,乘機使些陰謀詭計來陷害小姐……」
「小蝶,這都是你的妄自揣測,無憑無據,怎可讓好人蒙冤,豈不罪過?」
我站起身來,顧不得梳頭了,走到小蝶面前,握著她的手,勸慰她。
高緯怕我給小蝶施壓,將我的手扯開,鼓勵她說出原委。
「小蝶,你只管說清楚些,有朕在,絕不放過這些心術不正的小人!」
「正德夫人求見!」正在這時,宮外偉來通傳聲。
「剛說她,她就來了!」小蝶語氣有些忿然。
「什麼?小蝶你說的是她?」高緯一驚。
我並不認同小蝶的話,我相信毛夫人絕無害我之心。
「小蝶,你進去看看恆兒,若是餓了,便傳乳娘過來!」
小蝶無奈,只得進了內殿,去看高恆,梳兒今天送他回來,這會剛睡下了。
這時,毛夫人緩緩走了進來,看上去忐忑不安,眼中含淚,直接跪倒在我們面前。
「陛下,姐姐,請降罪!」
我趕緊上前扶起她:「妹妹,這是為何?」
毛夫人看看高緯又看看我,淌著眼淚說道:「彭妹妹說,肯定是這花有毒,才害得姐姐毀了容貌,仔細想來,只怕真如她所說,是我害了你和娥英姐姐…」
「就算這花有毒,也不干你的事,你一番好意,送給我和李娥英,都不捨得送與別人,我又怎會懷疑你要害我呢?」我邊說邊給她擦眼淚。
高緯走到窗戶旁,看著那盆鬱金香,聞了一聞。
「你們所說便是這盆花?」
毛夫人點點頭,哭得更厲害了。
高緯仔細打量了一番,說道:「這好好的花,真的有毒?」
我想了想,說道:「說不定只是虛驚一場,妹妹這花,送了好幾個人,又不是人人都有此癥狀…」
毛夫人連連搖頭,自責:「我和彭妹妹都將花放得遠遠的,所以相安無事,不象姐姐總是放在桌案上,只怕是花氣吸入太多了!」
高緯擺手說道:「如今放在窗邊,不就好了,何須哭哭啼啼,大驚小怪!」
「妾身是怕皇后……」毛夫人慾言又止。
我知道她是無心之過,更不捨得怨她了。
「妹妹,不要擔心,不管這花有沒有毒,姐姐都不怪你,若你擔心皇後為難你,那姐姐便把這花毀掉,皇后也就無法查證了!」
「多謝姐姐替妹妹解圍!」毛夫人感激萬分,臉上終於舒展開了。
「你又不是存心加害,德妃不怪你,朕也不怪你,你又何必害怕皇后?」
高緯只道毛夫人小題大做,並不當回事。
毛夫人看看高緯,嘟嚕:「恕妾身冒昧直言,皇后鬧起來,陛下都讓她幾分,到時候受罪的還不是我?」
「你…」高緯指了指毛夫人,雖有些尷尬,可那的確也是實話,便只得嘆氣。
我深知她的處境,替她說話:「妹妹擔心,不無道理,所以還是不留下把柄的好!」
「姐姐所言極是,」毛楚楚也連連點頭,「只是妹妹還有個不情之請,娥英姐姐那邊,還要懇請姐姐前去周旋,不然只怕娥英姐姐不肯成全。」
我明白她的意思,安慰:「你捨得送這麼寶貴的花給她,她總不能辜負了你的好意,妹妹就別擔心了,我們這就去找娥英姐姐!」
毛夫人連連點頭:「謝謝姐姐!」
我走到花盆邊,撥出花莖,用剪刀絞碎,吩咐宮人們拿到日頭下晒乾,然後當枯草扔掉。
......
祥瑞殿里,李娥英正在細細撥除稀疏的眉毛,聽到通傳聲,急忙迎了出來,手上的鐵鑷都忘了放下。
我們都盯著她的眉毛看,她撇撇嘴,一副難為情的模樣。
高緯又笑了:「你說回來描個假眉,怎麼還是這副模樣?」
李娥英嘆道:「這假眉總是畫不好,不是粗了就是細了!真是不明白,好端端的…怎麼就掉起眉毛來了…」
我拉著她走到梳妝台邊:「娥英姐姐,讓我來幫你畫!」
李娥英欣然點頭,坐了下來,我拿起眉筆,幫她描了起來。
毛楚夫人看看梳妝台上的那盆鬱金香,心中不安。
「姐姐,只怕…是這花有毒,讓姐姐毀了容貌,姐姐…你會不會怪我?」
李娥英和我一樣,也是將這盆花置於屋內,離人太近,只怕是因此導致我兩毛髮脫落。
「你說這花有毒?」李娥英看著鏡中的毛夫人,神情大為驚詫。
毛夫人點點頭:「彭妹妹斷定這花有毒,我便害怕了…早知道如此,我又何必把這花送給姐姐,害你們變成這番模樣…」
李夫人板著臉,想了想:「若真是這花的緣故,便稟明了皇后,她也不用大張旗鼓的追究了,反倒清靜!」
毛夫人嚇了一跳:「姐姐,不要啊,你是知道的,皇后總是處處針對我,哪怕是個極小的過錯,皇后都能羞辱我一番,若知道是我的花害了兩位姐姐,還不知道要怎麼處置我了…」
她說著說著,又鶯鶯哭了起來。
誰知,李娥英自有主張:「可是,總得讓太醫們先驗驗啊,萬一不是這花的緣故,那還得再細查下去,不然,只怕還有更多的姐妹受害啊!」
「姐姐,就不願意護得妹妹周全嗎?」毛夫人掩面而泣,只以為李娥英借故為難她。
李娥英急道:「我自然想護得妹妹周全,可我更希望宮中姐妹都相安無事,我還真不信,這小小的一盆花,能把我們害成這樣,八成就是徐大夫說的,不是毒蟲就是毒物!」
毛夫人滿臉悲傷:「若查出來…這花就是罪魁禍首,皇后便會定我的罪了,到時候誰還能救我?」
以往她即使彈個琵琶,都會被皇后奚落一番,若真是這花的緣故,害我兩中毒,皇后只怕會借題發揮,定個大罪!
終究那和大人野心勃勃,想將毛夫人推向皇后之位,取代虎玉真珍啊!
我見李娥英猶豫不決,便說道:「毒蟲我是沒碰到的,飲食起居,也都如往常,並沒接觸到什麼毒物,姐姐,恐怕還真的是這花有毒…」
李娥英又沉思片刻,點點頭。
「那我該怎麼做呢?」
「姐姐,我的那盆花已經毀掉了,只要沒有證據,毛妹妹自然也就安然無憂了!」我實話實說,希望她也效仿。
「這樣子也好…」李娥英還是有些顧慮,口中喃喃,「只是皇后那邊,豈不白忙活一場?」
高緯大手一揮,說道:「就讓她忙活去吧,不折騰一番,不能顯示她這個皇后的威嚴,你們心裡有數就好,往後可得小心這些花花草草!」
毛夫人這才鬆了口氣,笑著哭道:「謝陛下,謝娥英姐姐,謝德妃姐姐,請受我一拜!」
說罷,她又屈膝跪地,行起大禮,我們忙將她拉了起來。
高緯卻責嘆:「你受受教訓也好,最大大咧咧的人就是你了,以後,可要謹言慎行才是!」
「妾身謹記陛下教訓!」毛夫人滿破涕為笑。
「那我也把這花毀掉吧…」李娥英下定了決心,將目光移向花盆。
我便也幫著她一起,把這花絞碎,徹底毀掉了。
毛夫人總算是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不禁長吁一口氣,面色也晴朗了。
李娥英戳戳她,笑道:「妹妹可放心了吧!」
毛楚楚呵呵呵的笑個不停,抹盡了眼淚。
「福雲殿宮女求見!」
這時,門口突然嘈雜起來,便聽人通傳。
「我的宮女?來這裡作什麼?」毛夫人一驚。
高緯說道:「怕是有急事,都出去看看吧。」
眾人一一出了宮門。
那宮女見到毛夫人,哭道:「夫人,不好了,皇后要你趕緊回宮,一干人等都在福雲殿候著呢!」
皇后今日此舉,甚是異常,既然是要弄清楚我們中毒的事情,為何不先來我們宮中查個究竟,反倒直接去了毛夫人福雲殿呢?
高緯不解,問道:「這是何故,為何都跑到那裡去了?」
那宮女說道:「是梳兒宮令,說我家夫人的花看著怪異,要當面問問清楚!」
「這可怎麼是好,我那盆花…還沒來得及毀掉…本以為萬事大吉了,卻不料皇后就是沖我來的啊!」毛夫人臉色蒼白,大哭起來。
縱然我和李娥英把花毀了,替她解圍,卻還是躲不過皇后這一關啊!
高緯眉頭緊擰,安慰道:「別怕,有朕在!」
「哎呀!」她又大叫起來,抓緊我的手,「姐姐,彭妹妹那裡也有一盆,可是…她她…她出宮去了,這可怎麼好?」
我勸道:「妹妹先別急,陛下都不怪你,你大可不必驚慌,先回到福雲殿看看究竟再說!!」
毛夫人淚流滿面,沮喪萬分,卻也無可奈何,只能隨著我們一起,趕往她的寢宮。
匆匆趕到福雲殿,果然,皇后和宮人們正候在殿外,崔公公也和內事省的人,前來檢查,徐大夫也領著醫官們細細查驗。
眾人拜完皇帝拜皇后,一陣虛禮。
高緯問道:「皇後來到正德夫人殿中做什麼?」
虎玉真珍笑了笑:「妾身不管去到哪個宮中查驗,陛下不都得這樣問嗎?不過,妾身還真的在這裡發現一些端倪!」
「哦?什麼端倪?」高緯又問。
虎玉真珍指了指檯子上的那盆鬱金香,看看我們。
「聽人說,李娥英和德妃宮中也各有一盆,是不是?」
李娥英回道:「是,皇后,妾身宮中是有一盆…」
我忙也答道:「回皇后,妾身宮中也有一盆!」
虎玉真珍指著我兩的臉,說道:「那就對了,陛下你看看,兩位妹妹同犯毛髮脫落之症,又正好都有此花,這不就說明,是這花有毒,害了兩位妹妹。」
高緯搖頭:「這並不能證明是花有毒,終究正德夫人自己也養了一盆。」
「妾身也納悶呢,為何她自己相安無事呢?」
虎玉真珍將目光落在毛夫人身上,近了幾步,直直地盯著她。
毛夫人嚇得渾身發抖,低垂著頭。
高緯心疼毛夫人,不耐煩了,「皇後有話直說吧!」
「因為她做了手腳!」
虎玉真珍大喝一聲,所有人都震驚了,包括李娥英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