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第 280 章

報告上，檢測人姓名打了馬賽克。但時間卻是昨天，權威機構的標誌也表明，這份血液檢測報告是真的。蘇墨墨沉默了許久。

如果提前知道和柳二在一起，哥哥就可以活著的話，她絕對會毫不猶豫地和他在一起。但現在，她已經答應了顧嶼亭。

雖然顧嶼亭說是假結婚，但他眼底的期待蘇墨墨又怎麼會看不明白，而且兩人白天才去拜訪了長輩。

即便顧慮只有一絲，卻也真實存在。哥哥想讓她找個人結婚，她想讓哥哥活著。先滿足哥哥的願望，還是救他的命，結果很顯然了。

沒有哥哥，她根本沒法活到現在。蘇墨墨從一開始，心中的天平就是傾斜的，她註定會答應柳二的條件。

而那所謂的顧慮，也不過是另一方的抱歉罷了，只能拖延幾分鐘的時間。

柳二很快收到了答覆。

【墨墨：先救哥哥，我就和你在一起。】

柳二：……

心臟在他胸膛，他怎麼換？

到目前為止，柳二還是根本沒打算換心臟。這不過是衝動之下的決定，他現在一心只想拆散顧嶼亭和蘇墨墨，哪想得到其他。

至於心臟？能拖一會兒是一會兒，憑藉柳家的財力，想必很快就會找到合適的心臟。

【臭臟狐狸：先和我在一起，心臟還要一段時間。】

似乎擔心她不願意，對面又補了一句：【反正不會讓你哥哥死的，你放心。】

柳二提著一顆心，許久，看見對面回了乾脆利落的一個字。

【好，我會現在和顧嶼亭分手。但需要三天後，我才會和你在一起。】

畢竟今天的那個莫淺淺實在奇怪。蘇墨墨已經得知了她的身份，以及自己可能的「身世」。

在鑒定結果出來、確定她和柳二沒有血緣關係后，蘇墨墨才會和他在一起。

好？好！

就這麼簡單？墨墨就願意和他在一起了？！就願意和顧嶼亭分手了？！

雖然蘇墨墨說的是三天後，但在柳二看來，這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那麼多天都過去了，他難不成還等不了三天不成？

喜悅來得太過突然，柳二竟然缺少幾分真實感。就彷彿，和他說話的那個人，並不是自己的心上人一般。

將兩人的聊天記錄翻來覆去地看了個遍，柳二一遍遍在腦海里構思著少女和他說話時的模樣，越發真實。喜悅也像一眼清泉般，緩緩滲出。

終於。

終於，他心愛的女孩，願意和他在一起了。

初見時那大山深處、遙在雲端的女孩，如今，來到了他的掌心。

柳二想，他這輩子，都不會比現在更開心了。

……

蘇墨墨很快告知了顧嶼亭此事。和顧嶼亭相處下來，出於對他人品的信任，蘇墨墨坦誠地說出了自己的考量。

「顧醫生，柳二找到了和我哥哥適配的心臟，為了哥哥，我會在三天後和他在一起。抱歉。」

「在哥哥手術之前，為了不讓他擔心，也要麻煩顧醫生，在我哥面前假裝一下了。」

柳二不願意立刻提供心臟，很明顯是在吊著她，蘇墨墨知道。

但那報告是真的，不管柳二有什麼目的，都值得她冒險。這一波啊，是陽謀。

顧嶼亭沉默了很久，說了一個「好」字，如同蘇墨墨答應柳二那般乾脆利落。

沒有多餘的情緒，沒有質問她、阻攔她、自以為是地為她做出決定。不需要處理細枝末節，蘇墨墨很滿意。

但唯獨顧嶼亭知道，他是難受到說不出別的話。全身的力氣都消失了，大腦一片空白。

等蘇墨墨離開后，獨處時，顧嶼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考前因後果。

墨墨不清楚他做了什麼，但顧嶼亭自己知道，他從一開始，就已經在尋找合適的心臟了。

他甚至調動了私底下的人脈。如果有結果的話，他必定會第一時間收到消息。

那麼，為什麼他沒找到的心臟，后出手的柳二找到了呢？

顧嶼亭不會責怪蘇墨墨反悔，他只是思考自己輸在了哪裡。論家世，論能力，論時機，柳二都不比他優秀。那麼那顆匹配的心臟，難道是憑空出現的不成？

和蘇墨墨要到了血液檢測報告后，顧嶼亭找到專業朋友，開始破解報告信息。

柳二昨天的行蹤並未隱瞞，而且就算是私立醫院也得合法，網路上自然留有痕迹。一小時后，顧嶼亭得知了檢測人。

——是柳二。

看著那份報告，顧嶼亭陷入沉思。難道說，柳二願意用自己的命去換蘇大壯的命，就為了和墨墨在一起幾天么？

不，不可能。想到柳二的人品過往，顧嶼亭很快否定了這個猜測。

他不否認柳二對墨墨的愛意。

但人的本性各有不同，譬如柳二這種人，則是愛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行事也多有極端，從不在意世俗的目光。他若愛上墨墨，只會恨不得生死都與她一同。

那種犧牲式的愛意，與柳二完全不搭嘎。他根本不是放手的手。

顧嶼亭差不多明白了柳二的打算。

權宜之計罷了。

恰在此時，手機彈出一條推送。

【明氏集團爆發醜聞，已有三級執行官介入查處。】

明家，明肖。柳二的發小，第一個發現墨墨的男人。

隨意掃了眼新聞，顧嶼亭發現，報道看似隨意，但每一條都足以將明氏逼上死路，這樣的手筆，背後沒人絕對說不過去。

莫名的直覺告訴顧嶼亭，這是柳二做的。

但這件事，也給他帶來了靈感。聯繫上國外的發小，顧嶼亭拜託了他一件事，攔住柳二幾天，最好是半個月。

他倒要看看，柳二能拿出什麼心臟來。等到蘇大壯需要心臟的時候，他真的能犧牲自己不成？

至於墨墨那裡，顧嶼亭決定還剩5天時，告知她柳二是檢測人的事。

……

一切都在悄然發生，洶湧的巨浪來臨前，海面風平浪靜，暗潮湧動。

蘇大壯在醫院，無知無覺、笑呵呵地等待著妹妹的喜事，連身體的痛苦也減少了許多。而另一邊，一心只有自己女兒的莫淺淺，在咖啡館坐了一個下午後，也恍恍惚惚地回到了家。

莫淺淺在市中心有個大平層，不回莫家時她都會住在此處。認回柳之夏后，她也想讓女兒一起住過來，可惜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注意，柳之夏選擇住柳玉亨送的別墅里。

即便如此，莫淺淺還是錄入了柳之夏的指紋。

從前這個時候，莫淺淺必定要和柳之夏在手機上聊一會天。但今天，她只想休息，完全忘記煩惱，就連下午柳之夏邀請她喝下午茶，莫淺淺都拒絕了。

或許是擔心她，開門后，莫淺淺發現，柳之夏竟然就坐在客廳。

放在從前，她必定覺得女兒是擔心自己，但今天，莫淺淺心裡卻怎麼都有一股彆扭感。

從前怎麼看怎麼乖巧的女兒，現在看來，無論是言談，還是眼神，似乎都有點上不了檯面……莫淺淺想，自己或許是遷怒了。畢竟柳之夏認親后，一直和柳家很親近。

就連原本不想再有來往的柳玉亨，也不知不覺親近了起來。

現在想起和柳玉亨的接觸，莫淺淺只想吐。

「媽媽……」

似乎察覺莫淺淺的情緒不對，柳之夏的聲音有些遲疑，也並不像從前一樣親昵地挽著她。莫淺淺只覺得心更冷了。

她淡淡道：「之夏。」

莫淺淺知道，自己現在應該打起精神，應付對方。再或者，她應該聰明一點，仔細地觀察柳之夏的言行舉止，來窺出一星半點，看她是不是自己的親生女兒，或者說，其中會不會有什麼內情。

但莫淺淺累了。

和柳之夏打了招呼后，她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間，將柳之夏丟下不管。反正是成年人了，也不用擔心安全。

等鑒定報告吧。

在那之前，莫淺淺不覺得自己是個活人。

柳之夏站在客廳，驚疑不定。她的第一反應是，莫淺淺知道真相了。但隨即，她很快鎮定下來，畢竟此事天衣無縫，她更是沒有露出絲毫破綻，那害怕什麼。

想歸想，為了以防萬一，她還是老老實實地將此事告知了自己的僱主，柳玉亨。

發完消息后，打量著客廳奢侈低調的內飾，哪怕這段時間已經見過不少，柳之夏還是有些咂舌。

嘖，這就是豪門呀，果然是普通人一輩子都無法企及的存在。要不是多虧了這幾分相似的臉，她還找不到這麼好的活呢。

柳之夏才懶得管僱主兩人的虐戀情深呢。但說真的，要是她能夠繼續成為這柳家的千金，那真的此生無憾了。

別說喊莫淺淺媽，當紅娘了，就算讓她喊「爺爺」都成：）

……

得知莫淺淺的異常后，柳玉亨立刻便想要去找她。調查到她去過一級醫院后，他更是擔心她生了什麼重病。

但沒等柳玉亨行動，新聞上卻突然曝光了柳氏的醜聞。因為涉及到柳家的產業，以及稀有能源倒賣，這件事立刻被執行官劃為重點，展開調查。

柳玉亨和柳二兩人作為名義上的代表，自然都被拉去詢問。

這件事立刻在網路發酵，無數人都覺得柳氏挺不過去。畢竟這種珍稀能源廣泛應用於政治軍事，在綠星任何一個國家都是嚴重的違法違紀行為。柳家父子必須證明自己和下屬沒有關係，不是指使者。換句話說，相當於證明已經消化完畢的胃裡沒有某道菜。

【畢竟柳氏是既得利益者啊，那倒賣的錢說不定被洗了，然後作為柳氏的正當收入～】

【柳家父子要證明自己不是指使者，這是下屬的私自行為。但怎麼證明呢？難道提供聊天記錄，下屬說我的行為和老闆沒有關係？笑。】

【這麼看來柳家是挺不過去了？】

【其實早就有跡可循啦，柳家大少的行動太高調啦，老柳總一直在國外也不管事。而且說真的，這倆都不是什麼好人，該。】

【內情我不懂。但看這雷厲風行的速度，柳家估計也惹到誰了，要不怎麼一點緩衝都沒有？】

【我倒覺得柳家父子是冤枉的，畢竟都那麼有錢啦，幹啥還要去冒險啊？而且做壞事肯定要把尾巴掃乾淨啊，那麼有錢，不至於這麼傻吧……？】

網路上眾說紛紜，無一例外，都是看熱鬧的。

一開始還有人認真討論這個大新聞，但很快，有人開始歪樓了。

【最近咋回事啊，為啥小公主不回來直播啊？綜藝還有最後一天吶！】

【嗚嗚可把我等死了，我的小公主啊，崽崽啊，你再不來爸爸怎麼活啊！】

【小公主在擔心哥哥的身體吧，我有個很遠的朋友在一級醫院工作，我聽他說，好像公主哥哥身體不大好了……】

【！！！！】

【我天，一想到小公主難受我就好想哭啊！有學醫的uu來科普一下嗎，心臟病除了換心臟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有其他辦法，但我想到了小公主那個地位，有辦法的話早就用了，換心臟估計是不得已而為之。如果沒有合適心臟的話，可能真的就沒辦法了。】

【啊啊啊那咋辦啊！我昨天都去做了血液檢測，但是圖譜就是不一樣啊！】

【+1。我也去做了血液檢測，我願意為小公主付出生命，我沒告訴家裡人，結果昨晚才知道，原來我妹也去做了檢測……】

【上天大約是不希望一個人太幸運的，小公主那麼美好，祂就一定要製造磨難，讓她難過……】

【我倒覺得是上天也想和我們搶小公主；）】

【唉，現在除了等，也沒有別的法子了。別說什麼綜藝不綜藝了，希望小公主身邊的人能照顧好她……我舅舅之前就這樣，我舅媽去世，他差點就跟著一起去了，辛虧被我外公發現。】

【樓上的在說什麼恐怖故事！退退退！小公主絕對不會！】

所有人都關注著蘇大壯的病情。在眾人的擔憂下，三天轉瞬即逝。

蘇大壯還剩下11天生命，而今早9點，親子鑒定便即將出結果。

……

蘇墨墨來到了醫院的會議室，莫淺淺也早已等候在此。比起初見時的得體，她今天的髮型打扮都顯得無比凌亂，臉色蒼白，口紅也沒塗，素著一張臉，顯出幾分憔悴。

二人目光對視，蘇墨墨淡淡地移開視線，莫淺淺則幽怨地看著她。

越相處，莫淺淺越發覺得自己的直覺是對的。

每次看見這個女孩，她的心臟都跳得很劇烈，她恨不得將世界上最好的一切都捧在她的面前。那種愧疚感，將她折磨得夜不能寐。

沉默中，時間悄悄流淌。

牆上的時針劃過9時，門被推開，顧嶼亭走了進來。他將手中的兩份報告放到桌面，隨後便退開，將私人空間留給她們。

兩人誰都沒動。最終，蘇墨墨更加坦然，率先伸手，拿起了桌面的報告。

直到她開始撕封條，莫淺淺才動了起來，顫抖著手抓走另一份報告。

蘇墨墨抽出那張薄薄的鑒定報告。

9999，確認具有親緣關係。

白底黑字，明明白白。

蘇墨墨輕輕挑了挑眉，她的腦海里劃過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拒絕柳二。畢竟這樣一來，兩人同父異母，肯定不能在一起。

至於莫淺淺，她名義上的母親？蘇墨墨沒啥想法。

能有啥想法呢？老了給贍養費？

她的鎮定感染了莫淺淺。

莫淺淺雖然心底一沉，覺得蘇墨墨那麼淡然，鑒定結果多半是不存在血緣關係。但她終於手不抖了，抽出了那張報告。無論如何，她得親自看看結果。

然後，心底發沉的莫淺淺就看見了鑒定結果。

是母女。

她和旁邊一臉冷漠的女孩是母女。

那漂亮得不似凡人、被全網喜愛的小公主，是她生的。

可是……怎麼會呢？她怎麼能生出這樣優秀的女孩？

莫淺淺惶恐地掠過一個念頭：她配么？

蠢笨的她，噁心的柳玉亨……他們兩個人的基因，怎麼可能會創造出這樣一個奇迹？

這已經不是中了基因彩票，這得是拯救了全宇宙吧？

三天來，莫淺淺看完了綜藝的錄播，在網路上惡補著蘇墨墨的一切。目前來說，依靠著鈔能力，她幾乎成為了一名粉頭。

因此，莫淺淺知道，這個少女有多優秀。這樣優秀的人，更像是上天無意間創造的一串奇迹，而不是凡夫俗子可以接近的。

和她擁有相似的血緣，似乎都是褻瀆了她。

但不得不承認，莫淺淺是高興的，她高興得想哭。

只是想起自己的所作所為，自己的過往，莫淺淺又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她怎麼那麼蠢呢？怎麼會讓自己的女兒吃那麼多苦呢？

想起直播里女孩的懂事溫和，想起她的身世，莫淺淺知道，自己有多失責。

現在想想，不但當年她被那對夫妻騙了，現在更是被柳玉亨和柳之夏欺騙。誠然壞人有錯，但作為一個母親，她也確實沒有盡到義務。

上天賜給了她一個珍寶，但她卻將她弄丟了。

莫淺淺直視著前方，眼淚滑落，卻始終不敢轉身看身側少女的神情。直到旁邊傳來輕微動靜，擔心女兒離開，莫淺淺驀地爆發出勇氣。

她猛地轉過身，大喊出聲：「——媽、媽媽對不起你！」

似乎說出口，感情便有了宣洩口。

莫淺淺哽咽著，一股腦地說了出來：「墨墨，寶貝，是媽媽太蠢了，媽媽不該懷著你亂跑，不該識人不清將你弄丟，媽媽更不該22年來都沒回國找你！甚至、甚至還把別人當成了你……墨墨，你罵媽媽吧，我不配當你的媽媽……」

「沒關係。」

少女清冷的聲音響起，莫淺淺頓時啞然。

她怔怔地看著女孩，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話。

——沒關係？什麼沒關係？墨墨原諒她了？

少女放下報告，慢條斯理道：「莫女士，很抱歉看見這個局面。但現在，我認為，最好的選擇就是維持現狀。」

「現狀…？」莫淺淺喃喃，她匆促道，「墨墨，你不必道歉，是我，全是我的錯！」

蘇墨墨「嗯」了聲：「想必你也在網上看過我的事情，我就不多說了。我也對您的經歷表示同情，但我還是聲明一下，我很滿意現狀，我只有一個哥哥，蘇大壯。母親……」

在莫淺淺亮起眼，幾乎出現幻覺，以為「母親」兩個字是在稱呼自己時，蘇墨墨又道：「母親對我來說，是不存在的。」

「從前不存在，以後，更不需要存在。」

她的聲音無比冷靜，明明是細軟的聲線，偏偏顯露出幾分冷漠。

愧疚化作一把刀，將莫淺淺的心層層割開。她的身子顫抖著，想要為自己辯解，想要大聲地喊她別這樣，但最終，莫淺淺一句話也沒有說。

是，莫淺淺確實愧疚於自己的行為，也覺得是自己的錯。

但她確實沒想過和女孩分開。她可以贖罪，可以做一切可以做的事，前提是，她將擁有這個女兒。

那是她生的啊，是她懷胎十月的孩子啊，她們曾經那麼親密地挨在一起，怎麼現在、怎麼現在成了這樣呢？

她愛她啊，從見第一面開始，從之後相處的每一分每一秒。她愛她，她的女兒。

但現在，她的女兒說，她不要她了……

不要她這個母親了。

她這個不盡責的母親。

聽見關門聲后，莫淺淺終於崩潰，她埋在雙膝間，哭聲在客廳回蕩，久久不息。

誰錯了呢？似乎誰都沒有錯，似乎就是命運的戲弄。

上天給了她們母女的緣分，又將緣分毫不留情地收走。珍寶已經長大，她是一個獨立的人，她經歷了磨難，洗去了鉛華，她不再需要依靠任何人。

所謂母女，也只能悄然注視著她。

遠遠地，一輩子。

……

莫淺淺的狀態太差了，她發了三天高燒，莫家人全部被驚動。在客廳里，那份被無數次摩挲的親子鑒定報告，被所有人看見了。

且不說莫家人的雞飛狗跳捶胸頓足，幾天後，柳家父子暫時擺脫嫌疑后，也得知了這個消息。

明明只是證明兩個人血緣關係的報告，卻牽扯到了更多的人。

柳玉亨知曉自己的計劃敗露，雖然震驚於他的親生女兒是蘇墨墨這件事，但或許是一種羈絆，柳玉亨拜訪蘇墨墨未果后，便將注意力再度放回莫淺淺身上。

但這一次，無論他如何，無論他自殺還是陰謀陽謀，莫淺淺都再也不曾出現在她的面前。

22年前莫家人沒有關注到莫淺淺，釀成了大錯，但這一次，莫家父母果斷出手，聯合顧家，將女兒送出了國。

小公主暫時不會認他們，女兒留在國內也是徒然，不如出國去療養一番，未來好對小公主有所幫助。也可以徹底和柳玉亨擺脫關係。

和柳玉亨在一起，莫淺淺的情緒大起大落，愛過，也極恨。或許按照原本的軌跡，他們還有機會在一起，但蘇墨墨出現后，一切都變了。

一旦想起柳玉亨，莫淺淺就會想到自己做過的錯事，想到他們兩人的不負責任。

22年的時光根本無法彌補。再和柳玉亨有所牽扯，莫淺淺會愧疚到死去。或許下半輩子，她能做的，就是在上天面前，為自己的女兒默默祈禱。

她不是個好母親。

但她希望，更多的人代替自己去愛她的女兒。

反應最大的不是柳玉亨，而是柳二。

出來后，他先是看見幾天前少女發來的拒絕，還來不及憤怒，卻又得知了親子鑒定這件事。

柳二久久無法回神。

他和自己的心上人，竟然是同父異母的兄妹。

……

柳二一直知道自己的父親有多風流，某種程度上，他也繼承了父親的這個特點。

正如他之前所想的，男女之間你情我願，他並不覺得這是個缺點。但現在，看著鑒定報告，他才覺得上天有多荒謬，從前的這個想法又有多幼稚。

沒有傷害么？怎麼會沒有傷害呢？

明明他是一級城市長大的柳家獨子，明明她是大山裡安靜生長的女孩，兩人之間的距離足有萬里，身世、家境、學歷，更是截然不同。

從前，柳二偶爾會覺得，這是上天賜予的緣分。千里姻緣一線牽。

但現在，迥異的兩人，繼他愛上她后，卻有多出了一個新的關係。

——血緣關係。

和戀愛關係完全無法共存的一種聯繫。因為柳玉亨，他們又有的聯繫。

似乎從前二十幾年前毫無關聯的兩人，要在這短短的幾個月，牽上無數的聯繫。

但——但怎麼會這樣呢？既然想要他們相愛，為什麼又要他恨？

柳二可以做一切努力，去搬走兩人之間的障礙。

他甚至不需要她走一步，他會走完那100步，只要她站在原地別跑就好。

但現在，這張報告告訴他，不可能。

他和她從來都是平行線，一同出發，卻始終無法靠近的平行線。他不可以喜歡她，他更不可能和她在一起。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

柳二自然不怕世俗的約束，但出了這件事，就像少女發來的拒絕消息一樣，她絕對不可能和他在一起。

之前有多喜悅，現在就有多茫然。

如果她不愛他，他可以將她鎖起來，將她留在自己一個人看見的地方，讓她滿心滿眼都是自己。總有一天她會軟化。

但現在呢？有了這一身血液，難道他還要和她相殺一輩子，讓她永遠厭惡他么？讓她做自己討厭的事么？

就算他換掉換身血液，就算他殺掉二人間唯一的聯繫柳玉亨，這一切也都無法改變。

他就是她的哥哥，血緣意義上的哥哥。

哥哥……多麼諷刺的稱呼啊。情侶之間的愛稱，再平常不過，如今卻成了他的枷鎖。

除了別的意味外，柳二突然想到，他甚至沒有做到「哥哥」這兩個字最原本的意思。

從前柳二也會遺憾自己出現得晚，沒有幫助她改善生活。但那畢竟是她的人生經歷，遺憾后柳二並不愧疚，畢竟他不是始作俑者。

現在他才知道，原來，他也是有義務出現的。作為哥哥，他原本應該為她遮風擋雨、護著她安然長大。

但這件事，這個責任，這個稱呼，都被另一個人拿走了。

他從前最為厭惡、拖了墨墨後腿的蘇大壯，竟然代替了他這個不負責任的哥哥，履行了兄長的責任。

他有什麼資格嘲笑蘇大壯。

他比普通平凡的蘇大壯更不配當哥哥。

柳二突然想起，他曾經是很羨慕墨墨對蘇大壯的特殊的。畢竟她的眼裡心裡只有那個病秧子哥哥，完全視他的殷勤於無誤。

原來，在那個時候，一切都有了預兆。

原來，他一直都活在那個怪圈裡。

柳二現在的狀態，似乎比得了性癮更加難受。他好像活著，又好像已經死去。困住他的是什麼，是對少女的愛么？是無法履行哥哥責任的愧疚後悔么？還是對這荒謬現實的抗拒？

該怎麼做？

柳二不知道。

……

親子鑒定的事情被知情人爆到了網上。由於當初柳之夏的鋪墊，倒是沒人覺得蘇墨墨是小三的孩子。

再說蘇墨墨也在直播中表示過，她的家人永遠只有養她長大的蘇大壯，親生父母並不代表什麼，無論是否活著、是否找來，都不會改變她的想法。

既然蘇墨墨從來沒有享受過柳家帶來的便利，也不願意認回柳家，那柳家的破事和她又有什麼關係呢？最多給點養老錢罷了。

且不說一大票人對柳家的譴責，對墨墨的心疼，就說蘇墨墨自己，卻在一天清晨，收到了一條意料之外的消息。

「你是說，哥哥匹配到了合適的心臟？」蘇墨墨有些驚訝。

看著顧嶼亭，她眉頭微皺，提出一個猜測：「難道這個人，是柳二之前找到的那個人么？」

顧嶼亭點了點頭：「沒錯，就是他。柳家的私人醫院和我聯繫了，明天早上就可以開始手術。」

頓了頓，蘇墨墨道：「心臟，不是活人的吧？」

顧嶼亭悄然握了握拳，點了點頭：「不是。」

「真奇怪，我和他聯繫，詢問心臟消息，他一直不回復我，結果和你聯繫……」蘇墨墨鬆了口氣，悄聲嘀咕了幾句，但她還是無法遮掩喜悅，畢竟哥哥就剩幾天了，終於在最後關頭找到了希望。

看著一臉輕鬆，終於露出久違喜悅的少女，顧嶼亭的心卻格外沉重。

前幾天，柳二找到了他。

「我全身上下都是骯髒的，但我想，我的心臟，被重重血肉包裹的心臟，起碼是乾淨的吧？」

「我知道你愛她。那便永遠愛她吧。」男人一臉憔悴，神情淡淡，眼睛卻很亮。說著這些話，他彷彿在和愛人告白一般，骨子裡透著一股偏執，唇角笑意濃烈，「鮮血可以洗清我的身體，下輩子遇見她前，我想，我一定是重度潔癖。」

他不是個好哥哥。

她的哥哥是蘇大壯。

但這一次，他可以選擇，讓自己的心臟在她哥哥的胸膛跳動。

那樣，聽著她的聲音，或許，他也就成了她的哥哥吧。

只是，他還是想在心中和她說最後一句話。

「墨墨，我叫柳思渺，是你的哥哥。」

……

凌晨。

沒有睡意、卻強迫自己休息的顧嶼亭突然收到一條消息，綠星某個小國的小型私人醫院器官庫里存有和蘇大壯匹配的心臟！明天早晨便可以抵達。

不得不說，他狠狠鬆了口氣。有了這顆心臟，便完全不需要柳二的了。

顧嶼亭甚至沒有回復手下，便趕緊打給了柳二，擔心他出事。

可惜電話響了很多聲都沒有回復。

顧嶼亭找了所有能找的人，都聯繫不上柳二。那天兩人交談，柳二也只說讓他早上7點去私人醫院取心臟。

心底的預感越來越不妙，顧嶼亭正打算報警，卻看見了一條推送出的消息。

【突發！柳氏繼承人在一級城市車禍身亡！】

顧嶼亭怔住，握著手機的手緩緩鬆開…

第二天早上7點，顧嶼亭沒有去柳家的私人醫院。

他知道，捐心臟給蘇大壯是柳二的願望，但有別的選擇，他怎麼都不會選擇柳二。就算柳二是自殺，選擇他的心臟卻也有倫理上的糾葛。

昨晚的車禍是意外，還是取心臟的步驟？

顧嶼亭不知道。

顧嶼亭很冷靜。柳二的結局已經無法改變，聯繫不上私人醫院，那顆心臟是否取出，他也不知道。

若已經取出，也算柳二為社會做的最後一次貢獻。它可以等待著下一個需要它的人。

但和他們都不再有關係，墨墨永遠不需要背負責任。

手術很成功。

等待了十幾個小時后，看著被推出來、昏迷著的哥哥，蘇墨墨喜極而泣。

全a國的人都為了這件事歡呼雀躍，所有的新聞都在說這件事，無人察覺的背景新聞里，有一條消息悄然飄過。

【今早七點，柳玉亨酒駕撞樹被迫截肢，諾大柳氏該何去何從？】

蘇墨墨抬頭，便看見了穿著手術服、一臉疲憊，卻淺笑著的顧嶼亭。

他在等她。他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