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五條家30

田中當天就離開家，為了方便照顧少爺和小姐，高岩安排兩人暫時住在一起，用屏風將兩人隔開，自己陪悟那一側。

家主已經吩咐下去，過幾天會讓人將院子整修，穗的房間挪悟的隔壁，方便高岩同時照顧兩人，看樣子是不打算穗找新的貼身僕從，不過這樣也好，方穗逃跑。

雖說知道以後還能見到田中，有空也可以給田中打電話問問近況，但是當天晚穗還是失眠了。

穗躺在被褥里翻來覆去的睡不著，平時田中會在她身邊發出輕輕的呼吸聲，她總是在這樣的聲音中慢慢進入夢想，不知不覺中，她早就已經習慣了每天一睜開眼就能看到熟悉的笑臉，而不用擔心一覺醒來的孤單。

穗忍不住掀開被子，聽了聽房間內的聲音，確認高岩悟都已經睡熟了，這才慢慢地爬出被窩，推開門走了出去。

今天是，月光格外皎潔，傾灑在已經開始落葉的櫻樹上，在地面投射出凄清細瘦的影子穗靠著長廊的柱子坐下，盯著地上的影子發獃。

離家之穗大概是沒法繼續上學的，畢竟戶籍就是一大問題，因穗最重要的就是先避風頭，這個倒是沒什麼問題，因為撫養費極少，田中一直保持著節儉的好習慣，即使后穗從那個狹小的院子里搬了出來，田中也始終在不停地攢錢。

臨走前，田中從某塊地板下掏出了一個存摺塞穗，說是原本準備給她上學的錢。如穗沒有被帶到家主身邊，按照她的年齡，確實應該上小學了。

樹上的貓咪似乎聽到了動靜，從枝椏里探出頭，「喵？」

穗看著從樹枝上跳下來的貓咪，沖著它招了招手，問道：「你也睡不著嗎，貓咪？」

白色的小貓咪立刻跑了過來，在她的懷裡找到了一個舒服的位置躺下，用有些粗糙的舌頭輕輕舔舐著她的手指。

聽說貓咪的舔舐代表著親近，是將對方納入自己的保護範圍的意思。

穗忍不住露出笑容，伸出手指勾了勾它柔軟的下巴，問道：「你想成為我的家人嗎？」

柔軟的小肉墊立刻按在穗的手指上，「喵——」

穗忍不住低頭湊近它柔軟的毛髮，道：「好乖哦。」

果然，可愛的小動物有治癒人心的能量。

背後忽然傳來另一個聲音：「明天不是還要上課嗎？你這傢伙在這裡發什麼呆？」

穗立刻認出悟的聲音，只是切了一聲，反問道：「你不是也沒睡嗎？」她正要回過頭，頭頂已經多了一塊毯子，遮蔽了她的視線。

悟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你這傢伙要是又生病了，高岩就不能跟在老子身邊了。」

穗伸手把毯子圍好，這才看悟，他只穿著白色睡衣，赤腳站在木製地板上。

穗忍不住嫌棄道：「你還好意思說我？自己不是一樣這麼清涼嗎？」

「老子是最強。」

穗抬手扶額，「你不是最強，是笨蛋。」她往旁邊挪了挪，把毯子勻出一半，道：「坐過來吧。」

悟雙手環胸，藍色的眼眸得意地閃了閃，認真地說道：「這可是你要老子坐過來的。」

穗：「……你今年的生日禮物就是這個了，允許你暫時和我披上同一條毯子。」

悟：「……」

看著僵在原地不動悟穗嘆了一口氣，道：「和你開玩笑的，過來坐吧。」

於是兩人並肩坐在走廊下穗抱著雙腿，下巴枕在膝蓋上，盯著庭院中的影子發獃悟則是有些僵硬地坐著，一手捏著毯子。貓咪嗅到了熟悉的氣味，立刻甩了甩尾巴，搭在悟的手臂上。

穗用胳膊碰了悟，問道：「你為什麼睡不著？」

悟嘖了一聲，道：「反正就是睡不著，不過有的時候練習無下限也在晚上，睡不著很正常。」

這一穗倒是有點印象，以悟還炫耀過他自己能夠保持幾個小時的無下限狀態呢。

她淡淡地嗯了一聲，「嗯。」

悟瞥了一穗，問道：「你還在想田中？所以一個人躲在這裡偷偷哭泣？」

穗的眼眸中盛滿月光，那雙永遠保持著敏銳的眼睛在此刻也因為月色而多了積分朦朧。

「沒有。離家總比留在這裡好吧？至少田中回家之後還有家人的陪伴，我也可以放心一點，她在這裡為了照顧我已經吃過太多苦了，我不能總是連累她吧。穗轉過頭看悟，道：「這次謝謝你了，悟少爺。」

聽到「悟少爺」三個字悟撇撇嘴，揚起下巴，道：「老子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需要感謝。」

穗聳聳肩，沒有說話。

反正她已經道謝了，要不要接受那悟的事情。

「喂……悟的手臂輕輕地碰了碰她，問道：「那件事你考慮的怎麼樣了？」

原本在打哈欠穗有些疑惑地嗯了一聲，「考慮什麼？」

悟攥緊了手，像是努力從喉嚨里擠出一句話：「高專——」

穗忍不住嘖了一聲，「不要。」

似乎早就猜到穗會做出怎樣的回答悟接著問道：「那去東京可以吧？」

穗微微一愣，「什麼意思？」

「不想和咒術界有關係，那就和普通人一樣上學，不是嗎？東京有很多厲害的學校，老子去高專，你去那裡讀國中，反正只要老子說想帶你去，老頭子一定會同意的。」

穗與他對視，兩雙因血緣而同是藍色的眼睛注視著彼此。

她開口問道：「那禪院家呢？你有考慮過嗎？家主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說過了，十年後我就要嫁到禪院家了，十年後家主應該還活著吧？現行的法律里，十六歲已經是成年，雖然還沒有正式辦理婚姻，但這不就是事實婚姻嗎？禪院家會允許我繼續上學嗎？結婚生子，看著我的丈夫和種.豬一樣為了子嗣到處找女人下崽子，我帶著我自己的孩子回到家裡，我的父母告訴我，外面的女人生下的孩子不會繼承禪院家家主的位置，我只要好好照顧自己的孩子，等到將來老公死了就可以讓兒子上位，頤養天年了……這種爛泥一樣的人生，你能帶我離開嗎？即使是與禪院家家作對、拋棄生下你的父母、丟掉養育你的家族，悟少爺也要讓我過上普通人的生活？」

穗的語速實在是太快，像是連貫而又迅速的鋼琴曲，一旦按下第一個琴鍵就再也無法停止。

而這一連串的質問悟沒辦法每一個都得體的回應，那些所謂的家主課程里從來沒有教導過這些，因為沒有人會質問家主的決定。

那雙與他十分接近的眼眸像是藍色的焰火，散發著灼熱的溫度，以至於讓人不敢直視。

但悟仍舊堅持注視著她。

穗低下頭，點了點貓咪的耳朵，道：「果然回答不上來啊……」

「……」

「我不是責怪你，因為這不是你的錯，我也不在意這些，比這些更讓人厭惡的東西我見過很多，所以這個家族沒法給我任何傷害。穗望著遠處，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道：「只是別再難為我們兩個人了，我們都做不到。你不能離開這個家族，因為這裡給予了你包括生命的一切，我不能留在這個家族，因為這裡除了生命沒有給我任何東西。」

明明他們第一次坐得這麼近，聽得到彼此的呼吸聲，感受到對方的體溫悟甚至能看到她鑽藍色眼瞳中的波光粼粼，像是最普通的兄妹一樣。

但是為什麼這一刻的距離竟然是如此遙遠。

穗伸手摸了悟的頭，「早點睡哦，悟少爺。」

悟回過神，旁邊的溫度已經徹底消失，只剩下夜風偶爾劃過樹枝，發出輕輕的嗚咽聲。

禪院甚爾坐在長廊下，靠著柱子，懶散地開口道：「所以你就和那個六眼小鬼這麼說的？」

禪院甚爾抽出空閑來的時候已經是年底了悟家主帶去參加會見家臣的跨年宴會，高岩他們都跟著去照悟穗也能有機會和禪院甚爾見面。

穗把匕首回鞘，「是啊。」

「然後呢？」

穗把匕首重新裝回自己的腰帶內側，道：「他自閉了。」

具體表現大概就是即使現在兩個人已經成為了一門之隔的鄰居悟只要推開隔斷門就能進穗的房間，但他幾乎再也沒有踏穗的領域，平常課堂上的爭鋒也消失了，連為他們授課的教授都感到了疑惑，但那雙倒映著天空的眼眸總會努力裝作無意的樣子掃穗。

……這種感覺就像穗殘忍棄貓，貓咪不忍離開，總是暗戳戳地跟在她的身後，默默守著她。

禪院甚爾戲謔地開口道：「讓『神子"一而再再而三的遭到拒絕，大概也只有你了，小丫頭。」

「畢竟這裡的人不都對他百依百順嗎？我這種單純為了自己的人不就成了異類嗎？穗對於這個話題還沒有什麼興趣，不如說她有些迴避這種話題。

「親人」這個辭彙實在是太難以捉摸了，至少對穗來說是一片盲區，人類對於未知的東西是恐懼的穗同樣是個普通的大俗人，所以還是盡量不要碰觸比較好。

穗的答案並不敷衍，但禪院甚爾還是第一時間察覺到了她的情緒變化。

她在迴避，因為空洞。

禪院甚爾忍不住揉了揉她的頭，道：「不過是個小鬼而已，沒必要想那麼多。」

反正他們都一樣，想不通的事情不如遺忘。

穗抬頭看向禪院甚爾，一本正經地開玩笑：「因為我是一個冷酷無情的殺手哦。」

禪院甚爾忍不住嗤笑一聲，隨後道：「想什麼時候走？」

穗心裡早有打算，「菅原道真的祭日，那天很多人會跟家主去北野天滿宮的神社祭拜，那天家宅里應該沒什麼人。」

禪院甚爾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語氣里滿是家的輕視，「你這種小傢伙，我隨隨便便就能偷走，只要想走的話哪天都可以。」

畢竟結界這種東西防得住所有人都防不住他這個零咒力的天與咒縛。

「這是為了安全起見啦。穗牽了牽禪院甚爾的手，笑著看向他，道：「我不想你受傷呀，小偷哥哥。」